第7章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靜。
幾秒後，巨響傳來，像是桌子被掀翻。
緊接着是安娜驚恐的尖叫。
我掛斷電話，手還在抖。
護士催促着要將張萌推進ICU，我跟在後面。
透過玻璃窗，看到她插滿管子的模樣，心髒像被人用力攥緊。
這個女孩，明明可以住在有空調的房間裏。
明明可以不用受這種罪。
半小時後，急促的腳步聲在走廊裏回響。
張衛國和一個臉色慘白的女人沖進來。
那女人應該就是張萌的母親，眼睛哭得紅腫，整個人搖搖欲墜。
張衛國看到我，像瘋了一樣沖過來，一把揪住我的衣領。
「是你！」
他的眼睛布滿血絲，「是你害了我女兒！你爲什麼不早點送她來！」
我被他揪得幾乎站不穩，但沒有反抗。
「你說話啊！」
他搖晃着我，「她爲什麼會在那種地方？她明明可以住校外的！」
張萌的母親撲過來，一把推開張衛國。
「夠了！」
她的聲音嘶啞得不像人聲，「還不都是你？你把她安排在那種破地方，你心安嗎？」
張衛國愣住了。
「她求了你多少次？求你讓她搬出來？」
女人的眼淚滾滾而下，「你怎麼說的？你說要讓她吃苦，要讓她認清現實！」
「我......」張衛國的聲音卡在喉嚨裏。
「現在滿意了？」
女人指着ICU的方向，「你的女兒快死了！就在你管理的宿舍樓裏！」
我看着這一幕，心情復雜得無法形容。
張萌的母親轉向我，眼中滿是絕望：「大姐，求求你告訴我，萌萌在裏面過得怎麼樣？」
我張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每天晚上都給我打電話哭。」
女人的聲音斷斷續續，「說宿舍熱得睡不着，說同宿舍的女孩都中暑了。我讓她找她爸爸，她說......」
她說不下去了，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
張衛國站在一旁，臉色慘白得像張紙。
醫生出來了，摘下口罩。
「情況很不樂觀。高燒到42度，腦水腫嚴重，腎功能衰竭。」
他頓了頓，「做好心理準備吧。」
張萌的母親當場昏了過去。
張衛國呆立在那裏，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我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陣說不出的情緒。
這個男人，在辦公室裏開着十八度的空調，摟着外國女人揮霍。
他的女兒卻在四十度的宿舍裏求救無門。
「林清。」
張衛國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她......她真的給我打過電話求救嗎？」
我沒有回答，從口袋裏掏出張萌的手機，遞給他。
他顫抖着接過，點開微信對話框。
一條條未讀的求救信息映入眼簾。
「爸爸，我好難受......」
「爸爸，宿舍太熱了......」
「爸爸，我快喘不過氣了......」
張衛國的手機從手中滑落，砸在地上。
他整個人跌坐在椅子上，捂着臉無聲地哭了起來。
這一刻，我竟然有些同情他。
但很快，這絲同情就被憤怒淹沒。
如果他早一點重視，早一點回復女兒的信息，張萌就不會躺在ICU裏生死未卜。
這一切，都是他親手造成的。
7
張衛國的妻子李芳突然轉向我，眼中的淚水瞬間變成怨毒。
「都是你！」
她指着我，聲音尖銳得像刀子。
「你這個宿管是怎麼當的？這麼大的問題爲什麼不上報？」
我愣住了。
「如果你早點管好她們，萌萌怎麼會變成這樣？」
李芳的聲音越來越高。
「你拿着工資不幹事，現在害死了我女兒！」
旁邊路過的家屬開始圍觀，指指點點。
「就是，宿管不負責任。」
「孩子們出事了才想起來補救。」
我站在那裏，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指責我。
張衛國也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惡意：「對，都是你擅自組織撤離，才害死了萌萌！」
他竟然要把責任推到我身上？
我的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個錄音設備。
就在今天下午，我預感到張衛國會反咬一口，特意開啓了錄音。
「你們真的想知道真相？」
我掏出手機，手指顫抖着按下外放鍵。
「......就她們這點出息，死了也是浪費糧食！」
張衛國狂躁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裏回蕩。
「出人命？好啊，還敢頂嘴！」
「我讓你們心靜自然涼！讓你們涼快個夠！」
「看着她們在黑暗裏慢慢烤熟，這就是你惹我的下場。」
每一句話都像雷劈一樣劈在李芳身上。
她的臉色從憤怒變成震驚，最後定格在難以置信。
圍觀的家屬們瞪大了眼睛。
「這......這是誰在說話？」
錄音繼續播放。
「想要恢復供電？除非你當着全樓學生的面給我跪下道歉！」
「死了更好！省得浪費糧食！」
「今晚她們要是熱死了，我就說是你擅自組織撤離造成的！」
最後一句話讓李芳徹底崩潰。
她轉身看着張衛國，眼中的愛意徹底消失，只剩下滔天的恨意。
「張衛國！」
她的聲音撕心裂肺，「這就是你說的爲工作忙？這就是你的管理？」
張衛國的臉色慘白如紙：「芳芳，我......」
「閉嘴！」
李芳猛地站起來，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臉上。
整個走廊都安靜了。
「你不是人！」
張衛國捂着臉，想要解釋。
李芳根本不給他機會，又是一巴掌。
「你有空陪外國女人逛街，有空開着空調享受，就是沒空回女兒一條信息？」
圍觀的人群開始議論紛紛。
「這個男的太過分了。」
「自己女兒都不管，還當什麼領導？」
「就是個畜生！」
張衛國想站起來，被李芳一腳踢倒。
「你還有臉站着？」
她指着ICU的方向，「你女兒躺在裏面生死未卜，你知道嗎？」
我看着這一切，心情復雜。
李芳突然轉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對不起林姐，我剛才冤枉你了。」
她的聲音哽咽，「謝謝你救了我女兒。」
我連忙扶起她：「別這樣，這是我應該做的。」
「不。」
李芳搖頭，「如果沒有你，萌萌可能早就......」
她說不下去了，又開始哭。
張衛國掙扎着爬起來，想要靠近。
「滾！」
李芳指着他，「我現在就去起訴你！瀆職罪！故意傷害罪！」
「芳芳，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
李芳的眼中滿是絕望，「二十多年的婚姻，原來我嫁了個禽獸！」
她轉身沖進ICU，再也不看張衛國一眼。
張衛國癱坐在地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
圍觀的人群越聚越多，指指點點。
「這種人怎麼當的領導？」
「應該被開除！」
我看着他，竟然覺得有些可憐。
但這絲同情很快就被憤怒吞沒。
因爲張萌還躺在ICU裏生死未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