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要不你這位置就讓給她們吧，這位嬸子帶着孩子也不容易。”
下鋪坐着一位戴着眼鏡的女同志，那婦人抓着不放，好幾次踩到了她的床鋪。
“對啊，這位嬸子很不容易，不如你把你的床鋪讓出來吧。”任悅點了點頭，伸手把上鋪的行李扔到了下鋪。
“嬸子，你別鬧了，這位同志說把她的床鋪讓給你。”
任悅的聲音很歡快，上面的女人一聽這立馬放手了，趕忙把後面的兩個孩子抱到了下鋪。
“大妹子，謝謝你，你真是大好人。”那婦人拉過了那戴眼鏡的姑娘，口頭表示感謝後一屁股坐在了鋪上。
“我什麼時候說要把我的臥鋪讓給你的？你給我起來，你們太過分了。”那人推了一下眼鏡，求助地看向四周，只是沒人搭理她。
任悅早就上去把剛才那婦人睡過的地方換了新的床蓋，抱着包裹閉上了雙眼。
下鋪不知道鬧了多久，原來那個婦人真是去隨軍的，她沒買到臥鋪票。
這身份一爆出來，後面不少人都勸那個姑娘大氣點，最後那姑娘哭着去了那婦人買的硬座位。
和剛才那車廂裏對比，這個車廂裏就熱鬧了。
滬市周邊的城市發展的都不錯，那邊的人心氣高，就算有惡人，出門在外講究個體面，看不上這個，看不上那個的高人一等的派頭。
但現在這些人五湖四海的，各大供銷社的采購員，貨物堆滿了車廂，各個都是聊天的好手，熱情健談。
隨軍的孩子老人一言不合就吵鬧，還有押送那些“地富反壞右”的紅套袖們，耀武揚威，激情昂揚的。
任悅都開始懷念剛才那些車頂上那些人了，只是等到了好一會，頭頂上一點動靜都沒有。
一個白天任悅哪都沒敢去，她見了太多這邊剛走，然後床位就被占了，後面吵鬧大打出手的。
也見到乘警跑了好幾趟，有扒手，有拐子，鬧騰了好久，任悅就老實地縮在角落裏，不和任何人說話。
一直到了半夜她才敢去廁所，全身髒兮兮的，還包着頭巾，整個人看着很邋遢不起眼，根本沒人關注她。
任悅借着遮擋偷偷吃了點東西，不敢多喝水，更不敢多吃東西，拿東西出來害怕有味道，只敢啃幾個白饅頭。
任悅不知道這兩天是怎麼熬過來的，她就這麼髒兮兮的待在火車三天三夜。
等出了站台的那一瞬間，她才感覺自己活了過來，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看着站台上大大的陝省兩個字，她茫然地往外走。
仔細看向周圍的人，外婆說的那個接她的人到底是誰？
她謹慎地看向四周，沒有找到外婆說的和外公差不多歲數的老友，也沒有牌子，更沒有照片。
“哈哈哈，老子終於回來了。”就在任悅還在左顧右盼地張望着，後面傳來一陣猖狂的笑聲。
所有人都看了過去，很快又都收回了目光，只有任悅震驚地看着那一行人。
這不是剛才她在滬市火車上車頂的那些人嗎？那些靴子她不會認錯，還有領頭那人的那雙眼睛她更不會認錯。
一行人大搖大擺的很是囂張，拿着喇叭的播報員看到他們還避讓了過去。
“小舅！”不遠處狂奔來一個人，任悅還沒看清楚長相呢，就看那人蹦到了一行人的面前。
對着領頭那個男人搖頭擺尾的，要是他有一條尾巴，這個時候得晃蕩的不行。
“你怎麼來了？”任悅離的不遠，很清晰的聽到了那個男人的聲音，聲音低沉微啞，自帶着一股子慵懶痞氣。
“我爺爺讓我來接人的，說有位滬市的千金小姐要來，我都等半天了，一個姑娘家都沒見到。”
那人好像突然想起來什麼事，從兜裏拿出來一張黑白照片開始不停的對着出站口張望着。
任悅感覺看戲看到了自己身上來了，她有預感，這人就是她要找的人。
這個地方，還是從滬市來的，那個男人的爺爺，一切都能對上，任悅不自覺地看了過去。
領頭那男人很敏銳，任悅只是明目張膽瞄了一眼，他立馬看了過來，四目相對，兩人都愣了一下。
那男人皺起了眉頭，也許是記起了她，想到了他們坐的同一輛火車，抬腿走了過來。
“你是滬市來的？”他往這一走，後面一行人跟尾巴一樣跟了過來，十幾雙眼睛唰的一下都看了過來。
“對。”任悅把目光看向了那邊說是來接人的男人，瞄了一眼他手裏的照片，沒錯，她的照片，只是是她七八歲左右的照片！
“你是任悅嗎？”年輕的男人上下看了看人，滿臉的不可置信。
拿着手裏的照片仔細地對比了一番，怎麼都不敢相信面前這黑乎乎的人是照片上這濃眉大眼水靈的姑娘。
“對，我是任悅，我找朱志強。”男人的眼神裏寫着不可思議，任悅也知道她現在有多邋遢。
“朱志強是我爺爺，我叫朱泰宇，我爺爺讓我來接你的。”朱泰宇聽到她說了爺爺名字，還有這語調，吳儂細語的，看來沒找錯人。
“麻煩你了。”任悅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她除了知道名字，對這邊一無所知，她只能客套地點了點頭。
“走吧，我送你們回去。”領頭的男人心情莫名變得很好，任悅感覺他說話的語氣都變得輕快了幾分。
哪怕任悅早有準備，真等她坐上了拖拉機，看着這一眼望不到邊的平原大地，灰塵飛揚，走了半天除了幾棵枯樹，什麼活物都沒有時心還是久久不能平靜的。
怪不得這些人臉上都戴着面罩，這邊的風吹打在臉上生疼。
任悅緊緊護着那包頭巾，把頭埋在腿中間，坐在一群男人堆裏，說不緊張是假的。
這裏她人生地不熟的，外公早年救過的人，這都多少年過去了，誰知道這家人現在什麼情況。
這個時候她家那種情況，親父子都反目成仇的比比皆是，她不信有人能好心到這個程度，能義無反顧接受她，不怕惹禍上身。
就算他不怕，他家裏人呢，任悅始終保持着清醒，隨機應變，空間裏也早就準備好了家夥。
“大外甥，這是咋了？沮喪着個臉？”
“誰是你大外甥！”
“你是寧哥大外甥，不就是我們大外甥嘛？”
“舅舅，他們占我便宜！”
朱泰宇咋咋呼呼說了一路了，任悅從他們交談中知道他本來是打算帶她坐車回去的，好在這人的舅舅順道拉他們一程，就不需要轉車了。
朱泰宇爲這事激動了老半天，後來又說了些她聽不懂的，任悅被吵地腦袋瓜疼，這些人一個比一個嗓門大，她不僅要捂着臉還得去捂耳朵。
“都給我閉嘴！”
好嘛，還有一個更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