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現在,月池台上正坐着一人。
蘭嫵眼皮跳了跳,不知道爲什麼自己每次看見楚明衡就覺得不安,或許歸根到底是上一世楚明衡給她帶來的教訓太深刻了。
洛雲帶她走過去,自己卻退到廊下,周圍的宮人們各自離得遠,唯有不得不往帝王身前走去的蘭嫵,一個人走得萬般艱難。
她行至帝王跟前,跪了下來,口中發出恭敬的問安聲。
楚明衡就坐在側邊,他目光悠悠地看着眼前空無一人的圓台,蘭嫵出聲時,他將視線慢慢轉向下方,盯着蘭嫵烏黑的發頂。
蘭嫵是樂坊的舞女,可也是奴婢,在今日麗妃讓她去景華宮時她刻意摘掉了發上多餘的釵環,連耳垂上掛着的耳墜也一一取下,春寒露重,她的耳朵被凍得發紅,手指卻纖白,此刻跪下,楚明衡能看見她細瘦的腰肢,盈盈一握。
“去跳一支舞,跳好了,朕有賞。”
蘭嫵望着這小小的月池台,心說楚明衡可真會難爲人,月池台是她熟悉的地方,跳一支舞自然對她沒難度,但凡今日換個人,只怕得在御前失儀。
“是,陛下。”
她對楚明衡所說的賞賜有了幾分期待,但理智又覺得不可能,要是能讓人這麼快如願,那就不是楚明衡了。
樂坊中那麼多會跳舞的舞女,若不是蘭嫵足夠出色,也輪不到她跳那最矚目的位置。
冷風是慢慢襲來的,偶有一寸飄過女子的發帶,日暮將至,天陰下來,月池中倒映出人影,漆黑一團,辨不真切。
沒有樂聲,蘭嫵的舞也足夠美麗,她的身形過柔,跳起舞來不顯笨重,手指纖長,輕輕拂過面頰都顯得嫵媚。
只不過對於這一支舞,楚明衡似是沒有那麼滿意。
等蘭嫵跳完了,他看她輕輕喘息着跪下,垂下頭時,一雙黑亮的眼睛也隨之遮住,再看不見。
“回陛下,奴婢跳完了。”
蘭嫵很想要楚明衡說的賞賜,可她又不想跳得太好被楚明衡就這麼誆進後宮,權衡了一番,還是決意放棄那個尚不明確的賞賜,她不敢去賭,所以跳得只能說不錯。
一舞跳完,徒留她在台上輕輕喘息着,楚明衡的態度卻叫人不清不楚。
即便不抬頭,蘭嫵也能感覺到那雙無情的眸子落到自己身上時有多麼讓人膽怯。
“來人。”楚明衡終於開了口。
他的聲音透着股漫不經心,叫來了陳康安,嘴唇輕吐出一句話,足夠叫地上跪着的蘭嫵頭皮發麻,惶惶地將頭抬起。
“去問問,誰教她跳的這支舞,既沒教好,那便砍了手腳,逐出宮去。”
蘭嫵連呼吸聲都急促了幾分,樂坊的人再不好,那也是經年在一起相處的,教她跳舞的樂女們平白因她受了罪,她哪能心安。
不等陳康安應下這一聲令,蘭嫵膝蓋磨到地面上就這麼往前挪到楚明衡面前,朝他磕頭,這次是實心要認錯了,頭磕得響,只不過一聲過後,額前就被一只手墊着。
那只手溫涼,仿佛裏面的血都是冷的,誰也暖不了。
蘭嫵還是那個蘭嫵,即便再重活一世,她也依舊不聰明,在楚明衡面前討不得什麼好處。
“想讓朕收回成命?”楚明衡的掌心貼着蘭嫵的額頭,一時分不清誰的體溫更低。
但很快,隨着那雙明眸漸漸涌出熱淚,盈在眼眶裏再一滴滴落下來,楚明衡感受到了她眼淚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