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當陳默拉着顧念,一腳踏入文史樓那洞開的大門時,整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門外的風聲、遠處城市的喧囂、甚至他們自己急促的喘息,都在穿過門框的瞬間,被一種無形的、厚重如實質的寂靜所吞噬。
這裏,是另一方天地。
冰冷,死寂。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濃鬱到化不開的味道——那是百萬冊古籍在漫長歲月中腐朽、沉澱下來的氣味,混合着塵埃與墨香,像是一口陳年的棺材,剛剛被打開。
高聳的穹頂,將月光切割成一道道慘白的、扭曲的光柱,斜斜地投射在水磨石的地面上,照亮了無數懸浮在空中的細微塵埃。
那些塵埃,懶洋洋地飄蕩着,仿佛時間在這裏已經凝固成了琥珀,而他們,就是闖入這塊巨大琥珀的兩個不速之客。
“這裏的‘規則’……很排外。”顧念的聲音,在這極致的安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卻又帶着一絲飄忽的空靈感。她緊緊抓着陳默的手臂,指尖冰涼。
“那個屏蔽我‘視界’的防火牆,就是這棟樓本身。它被轉化成了一個巨大的‘執念容器’,拒絕一切外來力量的窺探。”
陳默的目光,如刀鋒般掃過眼前這條通往樓梯的、長得有些過分的走廊。
他明白了。
陸青禾所謂的“制造混亂,吸引注意力”,根本就是個笑話。
‘彼岸花’那些瘋子,壓根就不怕有人來。
甚至,他們歡迎有人來。
只要來的,是自己。
這座樓,就是爲他陳默,量身定做的迷宮和墳墓!
“跟緊我。”陳默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裏直接共鳴出來,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他沒有選擇旁邊那部散發着不祥氣息的老舊電梯,而是徑直走向了盤旋而上的中央樓梯。
腐朽的木質扶手,在他們踏上第一級台階時,發出了一聲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像一個垂死老人的呻吟。
二樓,三樓……
隨着他們不斷向上,周圍的異變,開始了。
起初,只是幻聽。
一些細碎的、模糊不清的低語,從四面八方傳來。
像是學者們在激烈辯論,又像是有人在耳邊輕聲翻動書頁,那“沙沙”聲,仿佛有無數只幹枯的手,在撫摸着你的後頸。
但很快,幻聽變成了幻視。
在樓梯的轉角處,陳默的腳步猛然一頓!
他看見一個半透明的人影,正背對着他們,站在窗前。那是一個穿着老舊中山裝的清瘦背影,正癡迷地用放大鏡,研究着一片古老的拓片。
是王敬之的執念殘影!
可下一秒,那殘影猛地回頭!
他的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個不斷旋轉的、由無數細小文字組成的漩渦!
那漩渦,散發着不祥的紅光!
“別看!”
顧念低喝一聲,猛地將陳默的頭按向一邊!
也就在這一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從陳默的左臂轟然炸開!
“呃!”
他發出一聲悶哼,整條左臂仿佛被瞬間抽幹了所有力氣,險些支撐不住身體,跪倒在地!
他眼角的餘光,清晰地看到,自己手臂上那些黑色的碳化符文,如同被注入了滾燙的岩漿,瘋狂地閃爍着,灼痛感直刺靈魂!
“是代價……”顧念的聲音,帶着一絲顫抖和痛苦,“我剛才強行使用了‘鑰匙之心’的力量,幹擾了那個殘影對你的鎖定……代價,轉移到你身上了……”
陳默咬着牙,額頭上青筋暴起,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我……沒事。”
沒事才怪!
這種感覺,就像有人拿着一把燒紅的烙鐵,在他的骨頭上反復碾壓!
但他不能倒下!
他強忍着劇痛,扶着牆,死死地盯着顧念那雙被符文覆蓋的、一片混沌的眼睛。
“你,還能不能‘看’?”
他知道,這問題很殘忍。
每一次“看”,都意味着對他的一次“傷害”。
但現在,他們已經沒有別的選擇。在這座被規則扭曲的迷宮裏,顧念的“黃金視界”,是他們唯一能穿透迷霧的……燈塔。
顧念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血。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能。”
“那就……繼續!”
兩人不再有任何交流,卻達成了一種超越言語的默契。
他們互相攙扶着,以一種詭異的姿態,繼續向上攀登。
每當有執念殘影出現,或是路徑被無形的牆壁阻擋時,顧念便會毫不猶豫地催動“鑰匙之心”的力量。
她的雙眼,會短暫地亮起一抹微弱的金色光芒,爲陳默指引出唯一正確的、可以通過的路徑。
而每一次金光亮起,陳默的左臂,便會準時地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那條手臂,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愈發焦黑、枯槁,仿佛隨時都會化爲一捧飛灰。
痛苦,成了兩人之間最深刻的紐帶。
他承受着她的代價。
而她,則在他的痛苦中,確認着彼此的存在。
終於,在陳默感覺自己的左臂即將徹底失去知覺時,他們踏上了四樓的地面。
眼前的景象,讓兩人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四樓的走廊,比下面任何一層都要黑暗、深邃。
走廊的盡頭,那扇掛着“413”門牌的辦公室房門,清晰可見。
但從他們腳下到那扇門之間,仿佛隔着一條深不見底的、由純粹的黑暗構成的鴻溝。
空氣在這裏,粘稠得如同未幹的血液。
顧念之前感覺到的那道“防火牆”,此刻正以一種具象化的姿態,橫亙在他們面前。
那是一道無形的、卻散發着恐怖威壓的力場,任何試圖靠近的意念,都會被瞬間撕碎、碾壓!
“不行……我穿不透……”顧念的臉色,已經蒼白如紙,“這裏的力量太強了,它在……排斥我們的‘共生契約’!它想把我們分開!”
陳默死死地盯着那扇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的門。
他知道,這是最後的考驗。
“分開?”
他忽然低聲笑了起來,那笑聲裏,帶着一股被逼到絕境的瘋狂與狠戾。
“那就讓它看看,什麼叫……分不開!”
下一秒,陳默做出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舉動。
他猛地抬起那條已經半廢的、焦黑的左臂,五指張開,狠狠地按在了走廊那冰冷的牆壁上!
“以破契之血,敕令——”
“開路!”
轟!!!
一股肉眼不可見的血色沖擊波,以他的手掌爲中心,轟然爆發!
那些黑色的碳化符文,仿佛活了過來,化作一條條細小的血色閃電,順着牆壁,瘋狂地向着走廊深處蔓延而去!
“滋啦——滋啦——”
空氣中,響起了令人頭皮發麻的、仿佛電路短路般的聲音!
那道無形的“防火牆”,在“破契之血”這股蠻橫到不講任何道理的規則湮滅之力面前,竟被硬生生地撕開了一道一米多寬的、可以容納兩人通過的“安全通道”!
通道內的黑暗,迅速褪去,露出了原本的地面。
而通道之外,依舊是那片能吞噬一切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走!”
陳默一把抓住早已驚呆的顧念,想也不想,就沖進了這條由自己的血肉和痛苦鋪就的道路!
代價,是慘烈的。
他整條左臂,已經徹底失去了知覺,焦黑的皮膚上,甚至裂開了一道道細小的口子,卻沒有一絲鮮血流出,仿佛裏面的血肉,早已被徹底燒幹。
但他們,成功了。
“砰!”
陳默用肩膀,狠狠撞開了413辦公室那扇緊鎖的房門!
門內的景象,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裏,是一個書的墳場。
頂天立地的書架,將整個空間擠壓得無比逼仄。空氣中,那股腐朽的、知識屍骸般的味道,幾乎令人窒息。
在一張被古籍和手稿徹底淹沒的書桌後,坐着一個男人。
正是王敬之。
他穿着一身整潔的白襯衫,雙眼圓睜,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眼神空洞,沒有一絲焦距。
他的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着,證明他還活着。
一根若有若無的、散發着妖異紅光的細線,從他的眉心延伸出來,連接着他面前那個敞開的保險櫃裏,一本泛黃的古書。
那本書的封面上,龍飛鳳舞地寫着五個大字——《江城輿圖考》!
找到了!
陳默的心中,剛剛涌起一絲狂喜,卻在下一秒,被無邊的冰冷所澆滅。
因爲,他看到了。
也“感覺”到了。
在那本古書之上,除了連接着王敬之的那根紅色執念細線外,還纏繞着另一根!
一根如同毒蛇般,粗壯、漆黑、散發着純粹惡意的……黑色絲線!
那根黑線,正有節奏地脈動着,仿佛一顆活生生的心髒。每一次脈動,都會從紅線上,抽取一絲微弱的能量,壯大自身。
它在吞噬王敬之的執念!
而最讓陳默渾身發冷的是,當他踏入這個房間的瞬間,那根黑線,仿佛感應到了什麼,猛地一顫!
一種冰冷、貪婪、仿佛餓了千年的凶獸終於看到食物的“渴望”,瞬間將他牢牢鎖定!
“不要過去!”
顧念的聲音,在他的身後,陡然變得尖利而驚恐!
“那根黑線……不是‘魂之枷’!它……它是一個‘種子’!”
她的“黃金視界”,在這一刻,看到了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恐怖的真相!
“那不是執念……那是用無數人的絕望和怨恨澆灌出來的‘歸墟咒印’!”
“它在等你!等你用‘破契之血’去觸碰它!”
“一旦你的血污染了它,咒印就會瞬間激活,以你的血肉爲新的溫床,徹底與你融合!”
“你……你會被它吞噬,變成一個全新的、更強大的……‘魂之枷’!”
轟——!
陳默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終於明白了這個陷阱最惡毒、最核心的一環!
“彼岸花”的目的,不是殺死他。
而是要……將他,變成他們手中,最鋒利的那把刀!
而就在此刻,窗外,天際線,一抹微弱的魚肚白,悄然亮起。
黎明,將至。
連接着王敬之的那根紅色細線,開始了劇烈的閃爍,仿佛隨時都會斷裂。
救他,自己就會萬劫不復。
不救,王敬之必死無疑,而這場以整座城市爲賭注的“盛宴”,也將拉開它血腥的序幕。
這是一個……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