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時間,在絕對的光明與黑暗交織的寂靜中失去了意義。

夜星遙盤膝坐在斷裂的乳白色石柱旁,如同一尊石雕,唯有指尖偶爾凝聚出的、米粒大小的“晨曦之露”閃爍着微弱而純淨的光華,沒入他的胸膛,滋養着那顆瀕臨碎裂的聖輝之種。

一滴,兩滴,三滴……

每一次凝聚,都耗費着他巨大的心神和殘存的源氣。經脈的劇痛,靈魂的疲憊,如同潮水般反復沖擊着他的意志。但他始終緊守着靈台的一點清明,如同在狂風暴雨中死死抓住礁石的水手。

他能清晰地“看”到,聖輝之種表面的裂紋,在晨曦之露那蘊含着古老生機的力量浸潤下,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彌合。那黯淡的種核深處,一點微弱的金色光芒重新被點燃,雖然依舊微弱,卻不再是死寂,而是如同冬眠後蘇醒的幼獸,開始散發出淡淡的生機與暖意。

與此同時,這處聖輝遺跡本身散發出的稀薄光暈,也在潛移默化地浸潤着他的身體。這些光芒與他體內的聖輝之種同源,雖然無法直接吸收,卻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與舒適,仿佛漂泊已久的船只終於回到了母港。

不知過去了多久,當他將殘卷上記載的、目前他能力範圍內所能凝聚的晨曦之露全部吸收完畢時,聖輝之種表面的裂紋已然消失大半,種核的光芒穩定下來,如同夜空中一顆遙遠的、卻堅定存在的星辰。

而更讓他驚喜的是,他那原本幹涸斷裂的經脈,在聖輝之種復蘇散發出的純淨能量以及晨曦之露的滋養下,竟然也開始緩慢地修復、拓寬!雖然距離痊愈還差得遠,但至少不再是瀕臨崩潰的狀態。一縷比之前更加凝實、更加靈動、帶着清晰淡金光澤的源氣,如同初生的溪流,開始在修復後的主經脈中潺潺流動。

他的修爲,在破而後立之下,竟然隱隱有了一絲精進,觸摸到了某個無形屏障的邊緣——那是黑鐵鎮無數青年渴望而不可及的,“燃火境”的門檻!

所謂燃火境,便是在體內點燃源氣之火,照亮自身前路,初步擁有了在永夜中獨立生存和戰鬥的資本。一旦踏入此境,便可被稱爲“燃火者”,與凡人徹底區分開來。

夜星遙壓下心中的激動,知道現在不是沖擊境界的最佳時機。當務之急,是盡快恢復行動力,離開這處遺跡。這裏雖然暫時安全,但終究是絕地,且誰也不知道血月山的人是否還在外面搜尋。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那頁殘卷。除了“晨曦之露”的凝聚法,上面還記載了一些關於聖輝之力基礎運用的只言片語,以及一幅極其簡陋的、描繪着遺跡內部結構及一條疑似出口路線的示意圖。

根據圖示,這處地下空間並非只有他進來的那一條路。在幾根倒塌石柱的後方,岩壁上有一處被巧妙僞裝起來的裂縫,通往更深的地下河,順着地下河漂流,或許能找到離開的路徑。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依舊疼痛但已能自如控制的身體。他走到那幾具先輩遺骸前,再次深深一拜。

“前輩安息,夜家血脈未絕,聖輝星火,必不會在晚輩手中湮滅。”

他將那枚布滿裂紋的乳白色寶石指環和半截斷裂短杖小心收起,這是先輩遺物,或許日後有用。隨後,他按照圖示,來到石柱後方,果然找到了一條被厚厚的苔蘚和石化黏膜覆蓋的狹窄裂縫。

他用那根充當拐杖的骨杖費力地撬開堵塞物,一股帶着水汽和腥風的涼意從裂縫後涌出。側耳傾聽,能聽到隱約的水流聲。

沒有猶豫,他矮身鑽了進去。

裂縫後是一條陡峭向下的天然溶洞,空氣潮溼,腳下溼滑。他小心翼翼地向下方行進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眼前豁然開朗,一條寬闊幽暗的地下河出現在眼前。河水漆黑如墨,流速平緩,不知通向何方。

這就是圖示中標注的出路了。

夜星遙深吸一口氣,找來幾段枯死的、不知名植物的堅韌氣根,將自己與一塊較爲平坦的浮木綁在一起,制作了一個簡陋的木筏。然後,他推動木筏,躍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任由水流帶着自己,向着未知的下遊漂去。

黑暗,無盡的黑暗。

唯有他體內那點復蘇的聖輝微光,以及懷中灰燼之石散發的涼意,陪伴着他在幽暗的地下河中漂流。他閉目調息,抓緊每一分時間鞏固傷勢,溫養聖輝之種,感受着那縷淡金源氣的壯大。

不知漂流了多久,前方似乎出現了一絲微光。

不是遺跡中那種聖潔的乳白光暈,而是……屬於外界永夜天穹的、那種熟悉的、壓抑中透着一絲灰白的微光!

出口!

夜星遙精神一振,抓緊了木筏。

水流開始變得湍急,前方傳來了隆隆的水聲。光線越來越亮,最終,他隨着奔騰的河水,沖出了一個巨大的地下河口,重新回到了永夜籠罩的地表世界!

冰冷的“夜風”吹拂在臉上,帶着永黯之地特有的腐朽氣息,卻讓他感到一種重獲新生的暢快。他迅速解開束縛,奮力遊向岸邊。

這裏是一片陌生的黑石灘塗,遠處是連綿起伏的、籠罩在永恒黑暗中的山巒輪廓。他爬上岸,擰幹溼透的、更加破爛的衣衫,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根據之前那張模糊地圖的殘留印象,以及地下河的流向判斷,他此刻應該已經遠離了黑鐵鎮,甚至可能已經離開了那片相對熟悉的永黯之地邊緣區域,進入了更爲危險的荒野深處。

必須盡快確定方位,找到人類聚集的痕跡。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選擇朝着地勢相對較低、可能有水源和路徑的山谷方向前行。

傷勢未愈,實力低微,獨自一人行走在危機四伏的永夜荒野,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他憑借着在黑鐵鎮磨礪出的生存本能,以及對黑暗能量異乎尋常的敏銳感知,小心翼翼地規避着可能存在的魔物巢穴和能量紊亂區域。

然而,麻煩總是不期而至。

在他穿過一片枯死的灌木叢時,前方突然傳來了低沉的咆哮和打鬥聲!

他立刻伏低身體,借助岩石隱藏身形,悄悄靠近。

只見前方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上,三名穿着破爛皮甲、似乎是冒險者或逃難者的人,正背靠背圍成一圈,苦苦支撐着。他們的對手,是五只形如獵豹、卻通體覆蓋着暗紫色鱗片、爪牙閃爍着幽光的魔物——暗影豹!

這種魔物速度極快,擅長隱匿偷襲,利爪帶有麻痹毒素,是荒野中相當難纏的獵手。

那三名冒險者顯然已經力不從心,其中一人手臂上帶着傷,動作遲滯,另外兩人也是氣喘籲籲,身上源氣光芒黯淡,顯然消耗巨大。地上已經躺倒了一具暗影豹的屍體,但剩下的四只依舊圍着他們不斷撲擊,尋找着破綻。

眼看那名受傷的冒險者就要被一只暗影豹從側面撲倒!

夜星遙眼神一凝。

他不是救世主,自身難保,本不想多管閒事。但看着那三人絕望的眼神,以及腦海中閃過黑鐵鎮那些同樣在底層掙扎的面孔,他心中微微一動。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這片區域的情況。救下這些人,或許能有所收獲。

而且……他感受着體內那縷躍躍欲試的淡金源氣,以及聖輝之種傳遞出的、對黑暗生物的天然排斥與戰意。

這是一個機會,一個檢驗他新生力量的機會!

就在那只暗影豹即將撲倒傷者的瞬間——

夜星遙動了!

他如同一道離弦之箭,從藏身的岩石後疾射而出!速度遠超他在黑鐵鎮時的表現,甚至比那些暗影豹也毫不遜色!

他沒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是將體內那縷淡金色的源氣盡數灌注於雙腿和右拳之上,整個人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瞬間切入戰圈!

“吼?!”

那只偷襲的暗影豹顯然沒料到會突然殺出一個人,它猩紅的瞳孔中閃過一絲驚愕。

夜星遙的拳頭,已經攜帶着一股純淨、灼熱、令它本能感到恐懼厭惡的氣息,狠狠地砸向了它的腰腹——銅頭鐵尾豆腐腰,這是大多數犬科、貓科生物的共性!

噗!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

暗影豹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它那堅韌的暗紫色鱗片在接觸到夜星遙拳頭的瞬間,竟然如同被烙鐵燙到一般,發出“滋滋”的聲響,冒起了淡淡的黑煙!一股純淨的淨化之力順着拳頭涌入它的體內,瘋狂破壞着它的黑暗本源!

它龐大的身軀被這一拳打得橫飛出去,重重撞在遠處的岩石上,抽搐了兩下,便不再動彈,體表的暗紫色迅速褪去,變得灰敗。

一擊斃命!

另外三只暗影豹和那三名冒險者都驚呆了!

那三名冒險者看着突然出現、一拳轟殺暗影豹的夜星遙,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這個少年看起來年紀不大,衣衫襤褸,身上還帶着傷,可剛才那一拳爆發出的力量,以及那股令他們都感到心悸的純淨氣息,簡直匪夷所思!

剩下的三只暗影豹感受到了同伴的死亡以及夜星遙身上那股令它們極端不適的氣息,發出了威脅性的低吼,一時間竟不敢上前。

夜星遙緩緩收拳,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剛才那一拳幾乎抽空了他剛剛恢復不多的源氣,左肋的傷口也傳來陣陣刺痛。但他強行保持着鎮定,目光冷冽地掃過那三只猶豫的暗影豹,體內聖輝之種微微流轉,一絲若有若無的淡金威壓散發開來。

那三只暗影豹猩紅的瞳孔中露出了明顯的畏懼,它們低吼幾聲,竟然緩緩向後退去,最終夾着尾巴,迅速消失在了枯死的灌木叢中。

危機,解除。

夜星遙這才鬆了口氣,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但立刻又站穩了。

那三名冒險者驚魂未定地走上前來,爲首的是一個臉上帶着刀疤的中年漢子,他警惕又感激地看着夜星遙,抱拳道:“多謝小兄弟出手相救!在下羅烈,這兩個是我的兄弟。若不是小兄弟,我們今天恐怕就要交代在這裏了。”

他的目光在夜星遙破爛的衣衫和蒼白的臉上掃過,尤其是在他左肋那隱隱滲血的傷口處停留片刻,語氣更加客氣:“小兄弟似乎有傷在身?若不嫌棄,我們這裏有上好的金瘡藥。”

夜星遙點了點頭,沒有拒絕他們的好意。他需要盡快處理傷口,也需要從他們口中獲取信息。

“夜星遙。”他報出自己的名字,聲音依舊有些沙啞,“剛從一片險地逃出來,迷路了。”

羅烈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在這永夜荒野,像夜星遙這樣獨自一人、狼狽不堪的逃難者並不少見。他一邊示意同伴給夜星遙上藥,一邊試探着問道:“夜兄弟身手不凡,不知接下來有何打算?”

夜星遙接過藥粉,熟練地灑在傷口上,感受到一絲清涼,疼痛稍減。他抬起頭,看向羅烈,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這裏是什麼地方?最近的聚集點,怎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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