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厚厚的信封，像一塊燒紅的烙鐵，躺在蘇暖隨身攜帶的、已經有些磨損的帆布錢包裏。它代表的不僅僅是遠超預期的維修費和那個鼓囊囊的紅包，更是那個名叫老周的車隊老板拋來的、實實在在的橄欖枝。一種名爲“希望”的稀薄空氣，開始在這間悶熱擁擠的閣樓裏悄然流動。
林焰沒有立刻回應老周的邀請。他像是沒發生過這件事一樣，繼續接單、修車，在天台的烈日和暴雨下，與一台台出了毛病的鐵騎“對話”。但蘇暖能感覺到，他不一樣了。他拆卸螺栓的動作依舊精準流暢，分析故障時眼神依舊專注，但在偶爾的停頓間隙，當他望着遠處城市天際線發呆時，那雙總是燃燒着火焰的眸子裏，會閃過一絲以前從未有過的、深沉的計算與權衡。
他在評估。評估這個機會的價值，評估風險，更在評估自己——脫離了“林氏”光環，僅憑“林焰”這個名字和這雙手，他能走多遠。
幾天後的傍晚，老周又來了。這次他沒推着車，而是開着一輛半舊的皮卡，直接停在了樓下。他熟門熟路地摸上吱呀作響的樓梯，手裏提着幾瓶冰鎮啤酒和一袋還冒着熱氣的烤串。
“來來來，小林，小蘇，別忙活了，先吃點東西。”老周笑得像個彌勒佛，自來熟地將食物擺在那個兼作飯桌、工作台和會議桌的小矮幾上，“這天兒熱的，修車忒受罪。”
林焰和蘇暖對視一眼，沒有拒絕這份突如其來的、帶着市井氣的熱情。三人就着昏黃的燈光和窗外傳來的嘈雜市聲，圍坐在小桌旁。冰涼的啤酒下肚，驅散了不少暑氣，也稍稍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小林啊，”老周啃着一串烤腰子，開門見山，“上次跟你說的事兒，考慮得咋樣了？我老周不說虛的，我們車隊，小門小戶，跟那些廠隊沒法比，但勝在實在。車隊現在青黃不接，老的跑不動，小的不成器，就缺一個像你這樣，既有技術底子，又懂車、還能上手調、甚至……我聽說你還能自己跑，拿過CRRC的亞軍？”他眯着眼，看着林焰，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欣賞和渴望。
林焰握着啤酒瓶的手指緊了緊，沒說話。
蘇暖接過話頭，語氣禮貌而謹慎：“周老板，謝謝您的看重。只是我們目前的情況您也看到了，林焰他……暫時沒有自己的比賽用車，而且……”
“車的問題好說！”老周大手一揮，“車隊裏還有幾台老家夥，雖然不是什麼頂級貨色，但收拾收拾，跑跑國內的選拔賽、耐力賽，足夠了！零件、輪胎，車隊基本的後勤保障還是有的。至於待遇……”他頓了頓，報出了一個數字，對於普通工薪階層算是不錯，但對於燒錢的賽車運動而言，僅僅是杯水車薪，更像是一種象征性的補貼。
“我知道，這錢不多。”老周看着林焰沉默的臉，語氣誠懇，“但我們能給你的，是一個名正言順回到賽道上的機會，一個可以積累實戰經驗的平台，一個……能讓你重新進入這個圈子視野的跳板。小林，我看得出來，你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窩在這裏修車，是能糊口，但你的舞台不在這兒。”
他的話，像錘子一樣，敲打在林焰的心上。舞台……他何嚐不知道自己的舞台在哪裏。每一個擰緊的螺栓，每一滴擦去的油污，夜深人靜時腦海裏反復播放的賽道線路圖，都在提醒着他那未曾熄滅的渴望。
“周老板，”林焰終於開口，聲音因爲啤酒的浸潤有些低啞，“我需要做什麼？”
“很簡單！”老周眼睛一亮，“首先，作爲車隊的技術顧問，幫我們把那幾台老爺車調教到最佳狀態。其次，如果有合適的比賽，你需要作爲車手出戰，爲車隊爭取成績。當然，前提是你自己願意，而且我們得確保安全。”他拍了拍胸脯，“我老周別的不敢說，但對車手，絕對負責！”
他壓低了聲音：“而且，我收到風，下個季度，亞洲天才杯有一個外卡推薦名額，我們車隊有機會爭取一下……雖然希望渺茫，但總比沒有強，對吧？”
亞洲天才杯！
這幾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林焰腦海中彌漫的迷霧。那是通往MotoGP世界的重要階梯之一，是無數年輕車手夢寐以求的起點！雖然老周說得輕描淡寫，但這無疑是一個極具誘惑力的遠期目標。
機會與風險並存。加入老周的車隊，意味着他能重新系統地訓練，有機會參加正式比賽，重新積累履歷。但同時也意味着，他將更深地卷入職業賽車這個更加復雜、競爭更加殘酷的圈子，他將徹底站在父親的對立面，並且，他將背負起一個微小車隊的期望和資源，每一步都可能步履維艱。
是繼續留在天台上，靠着“手藝”緩慢積累，等待一個未知的時機？還是抓住眼前這根看起來並不算結實的藤蔓，冒着風險向上攀爬？
林焰下意識地看向蘇暖。蘇暖也正看着他，眼神清澈，沒有給他任何暗示，只是靜靜地，等待着他的決定。她說過，她相信他。無論他選擇哪條路。
閣樓裏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樓下夜市隱約的喧鬧和冰箱壓縮機嗡嗡的工作聲。汗水順着林焰的鬢角滑落，滴在他緊握着啤酒瓶的手背上，冰涼。
他閉上眼，腦海裏閃過許多畫面：父親冰冷的眼神，CRRC領獎台上炙熱的陽光，地下賽道呼嘯而過的風聲，TZ250修復後那聲狂暴的咆哮，還有蘇暖在維修區通道外，緊緊握着拳頭、眼眶泛紅的模樣……
他猛地睜開眼，仰頭將瓶中剩餘的啤酒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卻點燃了胸腔裏那團一直未曾熄滅的火焰。
他放下酒瓶，發出清脆的撞擊聲。目光再次看向老周時，裏面所有的猶豫和權衡都已褪去，只剩下如同淬火後的鋼鐵般的堅定。
“周老板，”林焰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車隊的車，在哪裏？我想先看看。”
他沒有直接說“我加入”，但這句問話，已然表明了他的態度。
老周臉上的笑容瞬間綻放，用力一拍大腿：“好！爽快！明天！明天我就帶你去咱們車隊的‘大本營’看看！雖然破了點，但該有的家夥事兒都有！”
蘇暖看着林焰做出了決定，輕輕鬆了口氣，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露出一抹如釋重負又充滿期待的微笑。她知道，蟄伏的日子即將結束，屬於“焰火”的征程，即將駛入一條雖然顛簸、卻方向明確的新賽道。
林焰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小窗。夏夜溫熱的、帶着各種氣味的風涌了進來，吹動了他汗溼的額發。他望着樓下那片屬於市井的、生機勃勃的燈火，眼神銳利如刀，仿佛已經穿透了眼前的景象，看到了未來賽道上那一個個等待他去征服的彎角。
前路未知，挑戰叢生。
但他知道，引擎已經重新啓動，這一次，他將握緊自己的方向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