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西院風波後，將軍府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悄然撥動了弦。
夏棠明顯感覺到，府中下人待她的態度，發生了一種難以言喻卻又切實可感的變化。不再是流於表面的恭敬，那眼神裏多了幾分真切的謹慎，甚至是一絲若有若無的信服。連帶着她每日的起居用度，都似乎被料理得更爲精心妥帖。
而林淵……
他依舊沉默，依舊忙碌，依舊夜宿矮榻。
但有些東西，確實不一樣了。
他不再僅僅在夜裏端來宵夜。有時清晨出門前，他會瞥一眼她面前的早膳，若見她用得少了，晚間那碗宵夜便會換成更易克化的羹湯。有時她午後在園中逗留久了，會有侍女捧着披風過來，低聲稟道：“將軍吩咐，風涼，請夫人保重。”
這些細碎的、無聲的關照，如同春雨，悄無聲息地浸潤着夏棠那顆曾被委屈凍住的心。
她開始試着不再那樣怕他。用膳時，雖仍不敢主動搭話，卻會悄悄觀察他喜歡哪道菜，然後下意識地將那碟子往他那邊推近些許。夜裏他端來宵夜，她不再視作負擔，會小口小口認真吃完，偶爾還會鼓起勇氣，輕聲評價一句“今日的杏仁茶不太甜，正好”。
林淵對此，通常只是淡淡一瞥，或是一個幾不可聞的“嗯”字。
直到這日，宮中設宴，林淵需攜眷出席。
這是夏棠嫁入將軍府後，首次以將軍夫人的身份在正式場合露面。她心中不免忐忑，對着滿櫃的華服首飾躊躇難決。最終，她挑了一身藕荷色縷金百蝶穿花雲錦裙，既不失身份，顏色也不算太過扎眼，配上一套赤金鑲紅寶的頭面，華貴中透着幾分少女的明麗。
裝扮停當，她深吸一口氣，走出內室。
林淵已在院中等候。他今日未着戎裝，換上了一身玄色暗紋錦袍，腰束玉帶，更顯得身姿挺拔，氣度冷峻。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來。
目光落在夏棠身上時，他明顯頓了一下。
夏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撫了撫衣袖，怯怯地問：“將軍，這身……可還妥當？”
林淵的視線從她精心描畫的眉眼，滑過那身恰到好處勾勒出纖細腰肢的衣裙，最後落在那套紅寶頭面上。墨黑的眸子裏看不出情緒，只片刻後，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不妥。”他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夏棠的心猛地一沉，臉上強撐的鎮定瞬間碎裂，染上一絲難堪的蒼白。果然……他還是覺得她上不得台面嗎？
卻見林淵已轉向侍立一旁的趙嬤嬤，吩咐道：“去將庫裏那套東珠頭面取來。”
趙嬤嬤愣了一下，隨即恍然，連忙應聲而去。
東珠？夏棠也愣住了。東珠珍貴，非勳貴不能擅用，且色澤溫潤，與她這身藕荷色衣裙倒是極配。
待趙嬤嬤捧着那套光華內蘊、顆顆圓潤飽滿的東珠頭面回來時，夏棠看着鏡中煥然一新的自己，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並非覺得她不妥，而是覺得那套赤金紅寶……太過耀眼，或許會爲她招來不必要的目光與非議？而這套東珠，華貴卻不張揚，溫婉端莊，正合他這般武將之妻的身份。
他是在……護着她。
一股暖流毫無預兆地涌上心頭，沖散了方才的難堪與委屈。她透過鏡子，偷偷看向身後那個負手而立、面無表情的男人，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仿佛被什麼東西輕輕觸了一下。
馬車駛向宮城，車廂內一片沉寂。夏棠正襟危坐，手指緊張地絞着帕子。
忽然，身旁閉目養神的林淵開了口，聲音低沉，落在狹小的空間裏格外清晰：“宮宴之上，跟緊我。”
夏棠心頭一跳，側頭看他。他依舊閉着眼，仿佛只是隨口一說。
“若有人爲難，”他頓了頓，補充道，“不必忍讓。”
夏棠怔住了，呆呆地看着他冷硬的側臉。這話……是什麼意思？是讓她……可以仗他的勢？
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如同溫熱的泉水，緩緩包裹住她。她輕輕吸了口氣，低聲道：“嗯，棠兒明白了。”
宮宴之上，觥籌交錯，衣香鬢影。夏棠亦步亦趨地跟在林淵身側，果真感受到不少或明或暗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審視，亦有幾分不易察覺的輕蔑。想來她“京城第一嬌氣包”的名聲，和與林淵這樁極具爭議的婚事，早已成爲衆人津津樂道的談資。
果然，酒過三巡，便有一位身着絳紫宮裝、珠翠滿頭的宗室郡主，笑吟吟地開口，目光卻帶着針似的扎向夏棠：“早聞永嘉侯府的千金姿容絕世，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只是聽聞妹妹身子嬌弱，不知可習慣將軍府的清苦？若有什麼短缺的，盡管說來，本宮或可代爲周旋。”
這話聽着關切，實則暗諷她嬌氣難養，與將軍府格格不入。
席間頓時靜了幾分，不少人都帶着看好戲的神情望過來。
夏棠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泛白。若在以往，她或許會又氣又怯，不知如何應對。但此刻，她想起出門前林淵那句“不必忍讓”，想起他那沉默卻堅實的背影就在身側，心中竟奇異地安定下來。
她抬起眼，迎上那郡主的目光，唇角漾開一抹恰到好處的、溫婉的笑意，聲音清軟，卻不卑不亢：“勞郡主掛心。將軍府一切安好，將軍待妾身……極爲周到體貼，並無半分短缺。”她說着，眼波似無意般掃過身旁的林淵，頰邊微暈，一副新婚燕爾、備受呵護的小女兒情態。
她刻意略過“清苦”二字，只強調林淵的“周到體貼”，既回應了關切，又無聲地炫耀了夫君的愛重，將那郡主的刁難輕輕巧巧地擋了回去。
那郡主沒料到她竟會如此回應，且回應得這般滴水不漏，臉上那假笑頓時僵了僵。
而始終沉默飲酒的林淵，在聽到夏棠那句“極爲周到體貼”時，執杯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側眸瞥了她一眼。只見那小丫頭端坐着，側臉線條柔和，長睫微垂，一副溫順模樣，唯有那微微揚起的下巴，泄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與倔強。
他收回目光，唇角似乎極輕微地勾動了一下，快得無人察覺。
經此一事，再無人敢輕易上前挑釁。夏棠安安穩穩地待到宮宴結束。
回程的馬車上，夏棠悄悄鬆了口氣，這才發覺後背竟沁出了一層薄汗。她偷偷抬眼去看林淵，他依舊閉目養神，仿佛宮宴上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直到馬車在將軍府門前停下，林淵率先下車，而後，出乎意料地，向她伸出了手。
那是一雙屬於武將的手，指節分明，掌心有着明顯的薄繭。
夏棠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心跳驀地漏了一拍。她遲疑了一下，還是將自己的手輕輕放了上去。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帶着一種沉穩的力量，將她穩穩扶下馬車。
府門前的燈籠光暈柔和，勾勒出他冷峻的側臉。
就在夏棠準備收回手時，卻感覺那只大手並未立刻鬆開，反而微微收緊了些許。
他低頭看着她，墨黑的眸子裏映着跳動的燭光，深邃難辨。
“今日，”他開口，聲音低沉，在這靜謐的夜色裏格外清晰，“做得不錯。”
說完，他便鬆開了手，轉身，徑自向府內走去。
夏棠愣在原地，手心裏似乎還殘留着他掌心的溫度和薄繭的觸感。晚風吹拂着她發熱的臉頰，心裏像是被投進了一顆蜜糖，那甜意絲絲縷縷地化開，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誇她了。
他說，做得不錯。
望着那道漸行漸遠的、挺拔如鬆的背影，夏棠忽然覺得，這座曾經讓她感到冰冷窒息的將軍府，似乎……也沒有那麼可怕了。
而走在前面的林淵，聽着身後那輕快了些許的腳步聲，冷漠的眉眼間，亦在不經意間，柔和了稍許。
這只嬌氣包，似乎比他預想的，要聰明得多。
也……有趣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