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前班的下午，陽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孩子們剛結束午睡，小臉上還帶着惺忪的睡意。李老師拍着手，用甜美的聲音說：“小朋友們醒醒啦！收拾好自己的小毯子！等會兒爸爸媽媽就要來接你們回家了！”
蘇曉曉揉着眼睛坐起來，把疊得歪歪扭扭的小毯子塞進自己印着小鴨子的布袋裏。她習慣性地看向陳默的位置。陳默已經安靜地坐在他的小椅子上，毯子疊得方方正正放在膝頭，正看着窗外發呆。
很快，教室門口熱鬧起來。家長們的身影陸續出現，呼喚着自己孩子的名字。小朋友們像歸巢的小鳥，歡快地撲向自己的爸爸媽媽。
“曉曉！媽媽在這兒！”林秀英出現在門口，手裏還拎着菜籃子。
“媽媽！”蘇曉曉立刻跑過去，拉住媽媽的手。
林秀英跟李老師寒暄了幾句，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沒動的陳默，問道：“陳默爸爸還沒來？”
李老師看了看牆上的掛鍾：“陳師傅廠裏下班晚，一般都要晚半小時左右才來接。陳默很乖的，就在教室等。”
“哦…”林秀英點點頭，又對蘇曉曉說，“那我們先回家吧，弟弟還在家呢。”
“媽媽，我想再玩一會兒滑梯！”蘇曉曉指着教室外面院子裏那個小小的、刷着綠漆的滑梯。平時放學都是直接被接走，今天看陳默一個人等，她忽然不想那麼快回家。
“不行，弟弟一個人在家呢，快走！”林秀英不由分說，拉着蘇曉曉就往外走。
蘇曉曉被媽媽拉着，一步三回頭地看着還安靜坐在教室裏的陳默。夕陽的光線落在他小小的、孤零零的身影上。
走到院子門口，林秀英忽然“哎呀”一聲：“瞧我這記性！給小寶買的奶嘴忘在供銷社櫃台了！曉曉，你在這兒等媽媽一下，別亂跑！媽媽跑着去拿，很快回來！”她指了指院牆邊一個石墩子，把菜籃子塞給蘇曉曉，“就坐這兒等！千萬別動！”
林秀英說完，急匆匆地朝着巷子口供銷社的方向跑去了。
蘇曉曉抱着媽媽的菜籃子，乖乖地坐在石墩子上。院子裏很安靜，其他小朋友和家長都走光了。她看着空蕩蕩的滑梯，又看看教室窗戶裏陳默的後腦勺。一個念頭冒了出來：媽媽說要等一會兒，那我去找陳默玩一小會兒滑梯，媽媽回來肯定能看見我！
她放下菜籃子，像只小兔子一樣溜回了安靜的院子，跑到教室窗戶外，小聲喊：“陳默！陳默！”
陳默轉過頭，看到窗外的蘇曉曉。
“快出來！趁老師不在！我們去玩滑梯！”蘇曉曉興奮地招手。
陳默猶豫了一下，看了看空無一人的教室和掛鍾，又看看窗外蘇曉曉亮晶晶的眼睛。他輕輕地點了點頭，躡手躡腳地從教室後門溜了出來。
兩個孩子像做賊一樣跑到滑梯旁。平時人多要排隊，現在整個小院子都是他們的！蘇曉曉開心地爬上爬下，陳默也跟在後面，動作雖然沉默，但明顯放鬆了許多。
玩了幾輪，蘇曉曉覺得有點渴了。“我去喝點水！”她跑到院子角落的公用水龍頭旁，踮起腳想擰開水龍頭。水龍頭有點高，她用力一擰！
“譁——！”一股強勁的水流猛地噴涌而出，不僅沖滿了她的小搪瓷杯，還濺了她一臉一身！
“呀！”蘇曉曉驚叫一聲，被涼水激得一哆嗦，手裏的杯子也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
陳默趕緊跑過來幫忙。他個子稍高一點，用力把水龍頭擰小。就在這時，他們身後傳來李老師疑惑的聲音：“陳默？蘇曉曉？你們怎麼還沒走？在幹什麼？”
兩人嚇了一跳，猛地回頭！只見李老師正從辦公室出來，一臉驚訝地看着渾身溼漉漉的蘇曉曉和站在旁邊的陳默。
“我…我媽媽讓我等…”蘇曉曉心虛地小聲說，小臉通紅，溼漉漉的頭發貼在額頭上，裙子也溼了一大片。
李老師皺起眉：“等媽媽也不能玩水龍頭啊！你看你衣服都溼透了！會感冒的！”她又看向陳默，“陳默，你爸爸還沒來，也不能在院子裏玩水！”
就在這時，林秀英氣喘籲籲地跑回院子門口：“曉曉！奶嘴買到了！咦？李老師？”她看到女兒渾身溼透的樣子，又驚又氣，“哎呀！你這丫頭！我才離開幾分鍾！你怎麼搞成這樣！”
蘇曉曉看到媽媽，更害怕了，眼圈一紅，眼看就要哭出來。
“是…是我不小心…”一個低低的聲音響起。陳默往前走了一小步，微微低着頭，聲音不大卻很清晰，“…水龍頭…開大了…濺到她。”
林秀英和李老師都愣了一下，看向主動“認錯”的陳默。
蘇曉曉也愣住了，忘記了哭，呆呆地看着擋在自己身前的陳默。明明是她自己跑去玩水龍頭弄溼的…
“你這孩子！”林秀英看着陳默誠懇（？）認錯的樣子，又看看女兒可憐兮兮的模樣，氣消了大半，更多的是心疼，“快！跟老師再見！回家換衣服！陳默，你也快回教室等你爸爸吧，別着涼了！”
林秀英拉着渾身溼透的蘇曉曉匆匆離開了。李老師看着陳默，嘆了口氣：“以後要小心點，快回教室吧。”
陳默默默地點點頭，轉身走回安靜的教室。他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看着窗外林秀英拉着蘇曉曉遠去的背影。蘇曉曉似乎回頭看了他一眼。
教室裏只剩下他一個人。夕陽的光線更斜了。他摸了摸自己其實很幹燥的衣角，又想起蘇曉曉剛才渾身溼透、害怕得快哭出來的樣子，還有她媽媽着急的臉。
他沒有告訴老師，是蘇曉曉自己跑去玩水龍頭的。他替她“認錯”了。
這算不算…一個秘密？一個只有他們兩個知道的、溼漉漉的小秘密？陳默看着自己幹淨的雙手，心裏第一次嚐到了一種微妙的、守護了什麼的滋味。雖然這守護的方式，有點笨拙，甚至帶着點小小的“謊言”。但這個午後，因爲有了這個秘密，等待父親的時間，似乎也變得不那麼漫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