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青石巷，被昨夜的雨水洗過，空氣清冽得如同浸過薄荷水。斑駁的牆壁溼漉漉地反着微光，低窪處的青石板上汪着淺淺的水鏡，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匆匆掠過的麻雀剪影。陳默像往常一樣，蹲在自家門口的水泥台階旁。面前，磕掉瓷的舊搪瓷盆裏，泡着父親那件沾滿濃重機油味的深藍色工作服。他搓得很用力，小小的肩膀聳動着，肥皂泡粘在細瘦的手臂上，又迅速破滅，只留下滑膩的觸感。水龍頭滴滴答答，敲打着清晨的寂靜。
巷子那頭傳來輕快的腳步聲，像一串跳躍的音符。曉曉像只被晨光鍍了金邊的雀鳥飛到他面前，聲音清脆得能穿透薄霧：“陳默！陳默！”她今天沒背那個印着米老鼠的彩色小挎包，雙手神秘地背在身後，小臉上漾着壓不住的興奮，眼睛亮得像藏了兩顆星星，“猜猜我拿了什麼？”
陳默抬起頭，目光掠過曉曉空蕩蕩的肩頭，落在她藏匿的手上。他搖了搖頭，臉上沒什麼波瀾，眼神裏帶着一絲安靜的詢問。
曉曉“嘿嘿”一笑，獻寶似的猛地從身後亮出一個東西——一個嶄新的、深藍色的帆布雙肩書包！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厚實的布料挺括得沒有一絲褶皺。正面沒有任何卡通圖案，只在右下角印着一個簡約的白色山峰商標。兩根寬寬的深藍色背帶垂着，金屬搭扣在微熹晨光下閃着冷冽而陌生的光澤。
“看！新書包！”曉曉的聲音裏充滿了莊嚴的宣告感，她把書包轉過來展示，“我媽昨天帶我去供銷社買的！王老師說啦，要當小學生，就得用這種‘正經’書包！”她用手愛惜地撫摸着厚實的帆布面，“這個可結實了！能裝下好多好多新書！”
陳默的目光定在那片嶄新的深藍上。那硬挺的輪廓，那冰冷的金屬光澤，那規整的線條……一切都在無聲地切割着他腳邊那個溼漉漉、軟塌塌、邊緣磨損的舊布包所代表的過去。一股微小的電流從那個新書包傳遞過來，擊中了他。搓衣服的手停了下來，指尖的肥皂泡無聲破裂。他下意識地低頭，看着舊布包像一只疲憊的小獸，孤零零地躺在溼漉漉的地上。一種混雜着陌生向往與隱約失落的情緒，悄然爬上心頭。
“你的呢？”曉曉展示完自己的新夥伴，好奇地探頭看向陳默腳邊，“你爸給你買新書包了嗎？”
陳默沉默地搖搖頭。父親從未提過。
曉曉臉上的興奮淡了些，她看看自己嶄新的深藍，又看看陳默那個黯淡的舊布包，小嘴微微嘟起。她想說“讓你爸爸也給你買一個”，但看着陳默沉默的側臉和低垂的眼睫，話又咽了回去。她想了想，把自己那個嶄新的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旁邊幹燥的石階上，然後蹲下身，湊近陳默，聲音壓低，帶着分享秘密的雀躍：“你知道嗎？王老師說，小學可大啦！教室亮堂堂的，一人一張桌子椅子！還會發新書——語文書、算術書，厚厚的！”她用手誇張地比劃着厚度，眼睛亮得驚人，“以後我們就是真正的小學生啦！”
陳默安靜地聽着，肥皂水從他指尖滴落，在渾濁的水面濺起小小的漣漪。曉曉描繪的畫面——明亮的教室、專屬的桌椅、散發着油墨香氣的厚書——像一幅模糊卻充滿引力的卷軸，在他眼前緩緩展開。沉甸甸的分量壓下了那點失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着緊張和隱隱期待的悸動。
“還有，”曉曉的聲音壓得更低，帶着點神秘兮兮的緊張，“我媽說，小學老師可嚴了！上課得像木頭人一樣坐直，不能說話，不能玩！作業寫不完……要挨批評的！”她說着，還下意識地挺直了小腰板，模仿着想象中的“正襟危坐”，小臉上帶着一絲對未知規則的敬畏。
陳默的指尖無意識地摳了摳搪瓷盆邊緣尖銳的破瓷口。嚴厲的目光，噤聲的課堂，寫不完的作業……曉曉描繪的這些，像卷軸裏驟然出現的陰影，讓他心底那點微弱的期待蒙上了一層薄冰。沉默是他的習慣，但“不能說話”和“挨批評”，依舊是懸在頭頂的、令人不安的字眼。
“不過，”曉曉話鋒一轉，小臉上瞬間又綻開笑容，帶着一種近乎盲目的、屬於孩童的樂觀，“我們肯定能行！對吧，陳默？”她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陳默的胳膊，眼神裏充滿了對他某種沉默力量的絕對信任，仿佛他是一座不會傾倒的山。
陳默被她碰了一下，身體微微一僵。他抬起頭，看着曉曉那雙亮得灼人、盛滿純粹期待的眼睛。那眼神像一道小小的火苗，試圖點燃他心底那片沉靜的荒原。他抿了抿嘴，沒有回答“能行”或“不能行”，只是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目光重新落回盆裏那件深藍色的、帶着頑固油污的工作服上。渾濁的肥皂水面上，倒映着他沉默的臉龐和曉曉身後那片嶄新的深藍。
曉曉對他的反應似乎很滿意。她又嘰嘰喳喳了幾句關於新鉛筆盒、帶香味的橡皮之類的幻想，直到林秀英在院子裏拔高嗓門喊她回家吃早飯的聲音穿透門簾傳來。
“我走啦！下午學前班見！”曉曉抱起自己那個嶄新的深藍色書包，像抱着一個開啓新紀元的密鑰，腳步輕快地跑回了家。印着大紅牡丹的門簾在她身後啪嗒作響，隔絕了巷子裏最後一點清晨的喧囂。
巷子重歸寂靜，只剩水龍頭的滴答聲和衣服擰幹時沉悶的絞水聲。陳默用力揉搓着父親工作服上那洗不淨的機油污漬，思緒卻像水盆裏漂浮的肥皂泡，輕盈又易碎。小學……新書包……嚴厲的老師……厚厚的書……曉曉亮晶晶的眼睛……這些陌生的碎片在腦海中旋轉、碰撞。
陽光漸漸升高，驅散了清晨的涼意，曬得溼漉漉的青石板升起氤氳的、帶着煤灰味的水汽。陳默終於洗完了衣服，擰幹，一件件晾在拴在兩棵老槐樹之間的麻繩上。父親那件深藍色的工作服滴着水，在晨風中微微晃動，散發出濃烈而熟悉的肥皂味，與曉曉書包上那股嶄新的帆布氣息截然不同。
他拿起自己那個溼漉漉、軟塌塌、仿佛承載了整個學前班時光的舊布包，轉身準備進屋。就在他推開那扇漆皮剝落、顏色暗沉的木門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屋內那張掉漆的四方桌。
腳步，瞬間釘在了門檻上。
在桌子靠近牆角的地方，在昏昧的光線裏，靜靜地躺着一個東西。
那是一片同樣嶄新的、深沉的藍。
帆布質地，方方正正，棱角分明。書包正面下角，印着和曉曉書包上一模一樣的、小小的白色山峰商標。兩根寬寬的深藍色背帶垂在桌邊，金屬搭扣在從門口斜射進來的晨光裏，閃着冷冽而刺目的光。
它就在那裏。沒有包裝的彩帶，沒有溫情的說明，甚至沒有父親留下的只言片語。像一塊沉默的礁石，突兀地、不容置疑地出現在陳默熟悉而空曠的世界中央。一種強烈的、混雜着巨大沖擊和不知所措的情緒，像無聲的海嘯，瞬間席卷了他的胸腔。那感覺如此陌生而洶涌，以至於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溼冷的舊布包，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幾乎要嵌進那粗糙的布料裏。
新世界的門扉，就這樣以一種猝不及防的、全然沉默的方式，在他面前轟然洞開。那抹深藍，像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沉靜而未知的海，無聲地召喚着他，也以它冰冷的重量，無聲地將他吞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