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班教室的窗戶敞開着，初秋微涼的風裹挾着操場新割草地的氣息溜進來，試圖驅散室內粉筆灰的幹澀味道。講台上，王春華老師的聲音像一把精準的刻度尺，丈量着拼音的平仄：“b—ǐ—筆！注意聲調！”幾十顆小腦袋埋着，鉛筆在田字格本上發出密集的沙沙聲，如同無數只春蠶在啃食桑葉。陳默坐在靠牆的孤島上，脊背挺得筆直。他的筆尖在紙上滑過，留下一個個方正如鉛印的“bǐ”，每一個筆畫都精確地嵌在田字格的虛線上，邊緣清晰銳利。他不需要抬頭看黑板，那些符號已刻入腦海。然而，當他的餘光捕捉到斜前方靠窗位置那個微微顫抖的羊角辮時，他那精確運轉的思維齒輪，出現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凝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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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曉的額頭抵在冰涼的木頭桌沿上，小臉憋得通紅。她手裏的鉛筆像條不聽話的泥鰍，在田字格本上扭來扭去。王老師念的“bǐ”，她腦子裏想着“鉛筆”的樣子，可落到紙上，那個“ǐ”的小帽子總也戴不正，要麼飛到了格子頂，要麼歪到了隔壁“b”的頭上。橡皮擦在破洞的邊緣瘋狂摩擦，紙屑像雪花一樣落在桌角。她偷偷瞄了一眼王老師，老師銳利的目光正掃視全場，嚇得她趕緊把頭埋得更低，筆尖用力得幾乎要戳破紙張。
“d—à—大！”王老師的聲音再次響起，像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曉曉的心揪緊了。“大”……這個字好像更難！她慌慌張張地翻過一頁，試圖掩蓋剛才那片“ǐ”的災難現場。鉛筆尖懸在嶄新的格子紙上，微微顫抖。寫哪？怎麼寫？王老師的聲音在耳邊回響，可那些筆畫卻像散落的珠子，怎麼也串不起來。
就在這時，一個微小的、幾乎被沙沙書寫聲淹沒的“嗒”聲，輕輕落在她的桌角。
曉曉下意識地側頭。一顆方方正正、幹幹淨淨的白橡皮，正靜靜地躺在她堆滿橡皮屑的桌角邊緣。橡皮的一角，被極其輕微地、用指甲劃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痕，指向陳默的方向。
曉曉的心猛地一跳。她飛快地抬眼，越過前面兩排晃動的小腦袋，撞上陳默投來的目光。那目光沉靜得像深潭的水，沒有任何表情，只在她臉上極其短暫地停留了一瞬，便迅速垂下，重新落回自己的本子。仿佛剛才那一眼，只是風過無痕。
但曉曉看懂了。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把抓起那塊帶着陳默指尖微涼氣息的橡皮。它嶄新、方正，和她那塊沾滿墨跡、邊緣磨損的舊橡皮完全不同。她用這塊新橡皮，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擦掉自己本子上那個歪扭的“bǐ”和下面一大片失敗的墨團。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生怕弄出一點聲音引來王老師的注意。
擦幹淨後，她深吸一口氣，重新落筆。這一次，她不再看黑板，而是回憶着陳默平時寫在作業本上那些工整得如同印刷的字跡。b的豎要直，ǐ的點要小，帽子要戴正……她努力控制着顫抖的手腕，屏住呼吸，極其緩慢地移動筆尖。一個雖然依舊稚嫩、但總算結構清晰、能穩穩站在格子裏的“bǐ”，顫巍巍地出現在紙上。
曉曉長長地籲了一口氣，小臉上露出劫後餘生的慶幸。她悄悄側過臉，想對陳默的方向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卻發現陳默早已重新沉浸在自己的書寫世界裏，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只有那塊躺在她桌角的、帶着一道細痕的白橡皮，無聲地證明着那條短暫的、跨越了幾排桌椅的密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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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鈴聲終於響起，像一道赦令。孩子們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教室裏爆發出解放般的喧鬧。
“陳默！陳默！”曉曉像只小鹿一樣沖到陳默座位旁，小臉紅撲撲的，帶着興奮和後怕，“剛才多虧了你的橡皮！王老師太嚇人了！”她把那塊擦得幹幹淨淨的白橡皮鄭重地遞還給陳默，眼睛亮晶晶的，“你的橡皮真好用！”
陳默沒說話，只是默默接過來，放回自己那個印着熊貓的鐵皮鉛筆盒裏，和另外兩支削得尖尖的鉛筆並排躺好。
“蘇曉曉！你聽寫本交上來沒？”一個扎着高高馬尾辮、聲音清脆的女孩擠了過來，是孫小美。她手裏拿着幾本收上來的作業本，小臉帶着點得意，像個小幹部，“王老師說讓我幫忙收第一組的！”
“啊！馬上！”曉曉這才想起，趕緊跑回座位，從自己那個深藍色書包裏掏出皺巴巴的聽寫本，撫平邊角，交給孫小美。
孫小美接過來，翻開看了一眼曉曉本子上那個剛剛誕生的、勉強合格的“bǐ”，又瞥了一眼陳默桌上攤開的、那頁幾乎全是紅圈（表示優秀）的聽寫本，小嘴撇了撇，沒說什麼，抱着本子走了。
“曉曉！去跳皮筋嗎？”另一個敦實憨厚的男孩張偉湊過來問，他手裏拿着一個用舊毛線纏成的彩色皮筋球。
“好啊好啊！”曉曉立刻來了精神，剛才聽寫的緊張一掃而空，她轉頭看向陳默，帶着邀請的語氣，“陳默，一起去玩吧？”
陳默正在收拾書本的手頓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窗外喧鬧的操場，那裏已經聚集了不少孩子，女孩們跳着皮筋，念着口訣，男孩們追逐打鬧。那喧騰的景象讓他本能地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他沉默地搖了搖頭，把最後一樣東西——那塊白橡皮——仔細地放進鉛筆盒，合上蓋子。
“哦……”曉曉有點小失望，但很快又笑起來，“那我們先去啦！你快點收拾好來找我們！”她拉着張偉，像兩只快樂的小鳥，飛向了操場那片熱鬧的海洋。
陳默獨自坐在靠牆的座位上，教室裏的人漸漸走空，只剩下桌椅板凳冰冷的影子。他慢條斯理地整理好書包，每一個動作都帶着固有的秩序感。背上沉甸甸的書包，他走出教室，卻沒有走向操場，而是沿着牆根的陰影，默默地走向校門口。
操場上的喧鬧像隔着一層厚厚的玻璃傳來。他看到曉曉靈活的身影在皮筋間跳躍，羊角辮上下翻飛，清脆的笑聲在陽光下格外響亮。張偉和另外幾個男孩在不遠處玩着彈玻璃珠，不時爆發出歡呼或懊惱的叫聲。孫小美則和幾個女孩圍在一起，似乎在交換着什麼漂亮的小紙片。
那片充滿聲響、色彩和互動的世界，近在咫尺，又仿佛遠在天涯。陳默在牆角站了片刻，目光掠過那片熱鬧，最終落在校門口那棵老槐樹投下的、安靜而厚重的陰影裏。他低下頭，一步一步，沉默地走進了那片屬於自己的、無聲的蔭涼。身後操場的喧騰，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書包帶子壓在肩上那份熟悉的、沉甸甸的重量，和他腳下被拉長的、同樣沉默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