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監理部的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光影。李繼業站在門口,手裏捏着王工寫的介紹信,指腹把 “東門街舊城改造項目監理部” 的字跡蹭得有些模糊。帆布包的背帶還勒着肩膀,昨晚新縫的補丁硌得皮膚發疼 —— 那是用陳慧送的藍圖邊角料補的,藍布上還留着淡淡的墨香。
“進來。” 個洪亮的聲音從裏間傳來,驚得窗台上的綠蘿抖落了片葉子。李繼業掀開門簾時,股混合着煙草、油墨和濃茶的氣味撲面而來。靠窗的辦公桌後,個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埋在資料堆裏,頭頂的地中海在日光燈下泛着油光。
“王工介紹來的?” 男人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像鷹隼般銳利,手裏的搪瓷保溫杯印着 “安全生產先進個人” 的燙金大字,開蓋時冒出的熱氣裹着股焦茶香。他往對面的空位努了努嘴,“坐。”
李繼業剛把帆布包放在地上,就聽見 “譁啦” 聲 —— 堆摞在桌角的資料滑下來,露出本《建築工程施工質量驗收規範》,書頁間夾着的書籤是片幹枯的楓葉。他慌忙去扶,指尖卻碰翻了個搪瓷缸,裏面的鉛筆滾得滿地都是。
“沒事沒事。” 個穿牛仔外套的年輕人從資料堆裏探出頭,頭發亂得像堆茅草,抓起支鉛筆就往耳朵上夾,“我叫小馬,負責水電監理。” 他的指甲縫裏嵌着黑泥,牛仔褲的膝蓋處磨出了洞,卻在鼻梁上架着副金絲眼鏡,顯得格外滑稽。
李繼業的臉瞬間漲紅,正想道歉,卻被裏間的動靜打斷了。個穿西裝的男人拿着文件夾匆匆出來,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節奏。“李總,3 號樓的鋼筋復檢報告。” 他說話時嘴角總帶着笑,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連袖口露出的手表都閃着精致的光。
被稱作李總的男人 —— 後來李繼業才知道他叫李萬國 —— 接過報告時,保溫杯往桌上 “咚” 地放了下,茶水濺在 “監理日志” 四個字上。“張工,” 他的手指在報告上重重劃了道,“綁扎間距超標兩毫米,讓施工隊整改。”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卻讓西裝男人的笑容僵了僵。
李繼業這才看清,整個監理部是由兩間打通的辦公室組成,十二張辦公桌像棋盤似的擺着,每張桌上都堆着半人高的資料。靠窗的位置坐着個戴眼鏡的姑娘,正對着電腦屏幕敲敲打打,手指在鍵盤上翻飛的速度讓他想起母親紡線時的錠子。
“新來的?” 姑娘突然轉過頭,辮梢的紫絲帶晃了晃,“我叫林薇,負責資料歸檔。” 她指了指牆上的值日表,“今天該你擦窗台。” 話音剛落,就一陣響亮的噴嚏打斷 —— 個絡腮胡男人正對着圖紙打哈欠,唾沫星子濺在 “地基處理方案” 幾個字上。
“老周別丟人現眼。” 個穿工裝的女人端着茶杯走過,軍綠色的外套上別着 “監理工程師” 的胸牌,嗓門比男人還亮,“這是李繼業,王工特意打招呼要照顧的。” 她往李繼業手裏塞了塊薄荷糖,“我叫趙梅,管安全的,工地上有啥貓膩,問我準沒錯。”
李繼業含着糖,薄荷的清涼順着喉嚨往下鑽。他看着趙梅走到老周桌前,三兩下就把歪扭的圖紙理得整整齊齊,動作利落地像在收拾自家炕頭。老周嘿嘿笑着遞過個蘋果,牙印在紅皮上留下圈白痕:“剛從工地摘的,甜。”
“大家靜下。” 李萬國敲了敲保溫杯,杯底的茶垢厚得像層琥珀,“讓小李介紹下自己。” 他往椅背一靠,雙手交叉放在肚皮上,目光掃過衆人 —— 小馬正偷偷用手機看小說,林薇的手指還在鍵盤上懸着,趙梅在給鋼筆灌墨水,老周啃蘋果的動作慢了半拍。
李繼業站起身時,帆布包帶勾住了桌腿,整個人趔趄了下。“我叫李繼業,”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手心的汗把介紹信洇出了毛邊,“從雲溪縣來,之前在宏圖大廈做技術員,懂點施工……”
“會看圖紙?” 李萬國突然打斷他,把本翻開的圖紙推過來,“說說這張梁配筋圖有啥問題。” 陽光透過百葉窗照在圖紙上,鋼筋的符號像群密密麻麻的螞蟻。
李繼業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鎮定下來。他想起祖父教的看木梁圖紙的訣竅,手指在圖紙上輕輕點劃:“這裏的箍筋間距應該是 100mm,圖上標成了 150mm,還有……” 他的聲音漸漸洪亮起來,連自己都驚訝於那些專業術語從嘴裏滾出來的順暢。
“行。” 李萬國沒等他說完就抬手制止,重新蓋上保溫杯,“跟趙梅去工地轉圈,下午把監理規劃熟悉下。” 他低頭翻看資料時,李繼業瞥見他辦公桌抽屜縫裏露出半截照片,是個穿學士服的年輕人站在大學門口,笑得一臉燦爛。
小馬突然湊過來,神秘兮兮地說:“李總年輕時是清華大學的高材生,據說當年……” 話沒說完就被林薇的咳嗽聲打斷。姑娘朝李繼業使了個眼色,筆尖在便籤紙上寫 “別打聽” 三個字,字跡清秀得像她敲鍵盤的姿勢。
趙梅已經換好了工裝,軍綠色的外套在陽光下泛着舊光。“走。” 她把頂監理帽扣在李繼業頭上,帽檐壓得很低,“先去看 3 號樓的地基,老周說昨晚下雨,怕有積水。” 她的膠鞋踩在水泥地上咚咚作響,像在給腳步打拍子。
李繼業跟在後面,聽見辦公室裏又恢復了嘈雜:李萬國的保溫杯開蓋聲,林薇的鍵盤敲擊聲,小馬壓抑的偷笑聲,老周哼起的不成調的小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竟讓他想起老家趕集時的熱鬧,心裏的拘謹漸漸散了。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望了眼 —— 李萬國正對着張泛黃的圖紙出神,手指在某個節點上來回摩挲,像祖父在研究新的榫卯結構。晨光落在資料堆上,給那些冰冷的紙張鍍上了層溫暖的金邊,讓這個陌生的地方突然有了種莫名的親切感。
趙梅的催促聲從樓梯口傳來。李繼業緊了緊安全帽,快步跟上去,帆布包裏的木尺輕輕撞在腿上,發出細微的聲響。他知道,從今天起,這裏就是他新的戰場,就像祖父當年在木匠鋪裏說的:“只要眼裏有活,手裏有準頭,到哪兒都能立住腳。”
工地上的風順着走廊灌進來,吹得牆上的施工進度表譁譁作響。李繼業的目光落在 “監理部成員” 欄裏自己的名字上,鋼筆字還帶着新鮮的墨痕。他深吸了口氣,跟着趙梅走進陽光裏,影子被拉得很長,像在丈量着未來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