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棠覺得，自己大約是這世間最貪心的女子了。
從前只求能在這將軍府安穩度日，不受磋磨；後來盼着他能多看自己一眼，語氣溫和些；再後來，竊喜於他夜宿榻畔，那無聲的陪伴。可如今，她竟開始不滿足於只是這般了。
她貪戀他懷抱的溫度，貪戀他偶爾流露的、只對她一人的縱容，更貪戀那種被他全然接納、視作“自己人”的親昵。這貪念如同藤蔓，在她心底悄無聲息地瘋長，纏繞得她心口發緊，又帶着隱秘的甜。
林淵待她，確是越發不同了。那份不同，並非言語上的熱絡，他依舊是那個惜字如金的將軍。可他的眼神，他的動作，他無處不在的沉默關照，都像是一張細密而溫暖的網，將她牢牢地、妥帖地護在中央。
他會在她夜裏踢了被子時，自然地伸手爲她掖好；會在她晨起慵懶賴床時，由着她枕着他的臂彎，直到手臂發麻也不曾推開；甚至在她偶爾使小性、故意將他愛吃的菜挪遠時，他也只是淡淡瞥她一眼，然後自己伸手將那碟子重新拉回面前，仿佛縱容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這種縱容，讓夏棠的膽子也如同吸飽了春雨的筍，一日日地肥壯起來。
這日午後，林淵難得有半日清閒，靠在窗下的軟榻上小憩。夏棠則坐在梳妝台前，由雲袖幫着梳理一頭如瀑青絲。陽光透過窗紗，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讓人昏昏欲睡。
她從鏡子裏看到榻上那人閉目養神的側臉，心念微動。待雲袖爲她通順了頭發，她便揮揮手讓雲袖退下，自己拿起那柄他常用的牛角梳，輕手輕腳地走到榻邊。
林淵並未睡着，聽到腳步聲便睜開了眼，目光沉靜地看着她。
夏棠臉頰微熱，舉了舉手中的梳子，聲音細軟，帶着一絲試探的嬌怯：“將軍，我……我幫你通通頭，可好？聽說……能解乏。”
她記得，他曾爲她梳過頭，在那燭火搖曳的夜晚，動作生疏卻珍重。如今，她也想爲他做些什麼。
林淵看着她亮晶晶的、帶着期盼的眼眸，沒有拒絕，只幾不可察地調整了一下躺姿，算是默許。
夏棠心下一喜，跪坐在榻邊，小心翼翼地將他的頭扶靠在自己膝上。他的發質偏硬，如同他這人一般，帶着些微的扎手感。她學着雲袖平日伺候她的樣子，用梳子蘸了少許頭油，從發根開始，一點點地，極其輕柔地梳理。
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生怕扯疼了他。指尖偶爾穿過他濃密的黑發，觸碰到他溫熱的後頸和頭皮，帶來一陣陣微麻的戰栗。他閉着眼，呼吸平穩，似乎很是受用。
室內靜謐，只有梳子劃過發絲的細微聲響，和彼此清淺的呼吸。陽光將兩人的身影投在地上，交織成一幅溫馨的圖畫。
梳着梳着，夏棠的注意力漸漸從他頭發，移到了他臉上。他閉着眼時，眉宇間的冷厲淡去，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鼻梁挺直，唇線削薄卻不再顯得那麼難以接近。她看得有些出神，梳子的動作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忽然，他抬起手，準確無誤地抓住了她握着梳子的手腕。
夏棠嚇了一跳，以爲是自己弄疼了他，或是他厭煩了。
卻見他依舊閉着眼，只是握着她的手腕，將她的手連同梳子一起，輕輕拉了下來，放在自己身側。然後，他握着她的那只手並未鬆開，反而就勢將她微涼的手指包裹進自己溫熱的掌心，輕輕捏了捏。
“可以了。”他低沉的聲音響起，帶着一絲慵懶的沙啞。
夏棠的心，因他這突如其來的、帶着安撫和親昵意味的舉動，猛地漏跳了一拍。他掌心的溫度灼燙，透過皮膚，一路燒到了她的心底。她沒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只覺得渾身都軟綿綿的，使不上力氣。
他就這樣握着她的手，重新陷入了小憩，呼吸變得愈發綿長均勻。
夏棠跪坐在原地，一動不敢動，感受着指尖傳來的、他沉穩的心跳和掌心的溫熱，臉頰緋紅，心如擂鼓。
這一刻，她忽然覺得，那些說不出口的貪念，似乎……都被這無聲的緊握，輕輕地滿足了。
不知過了多久，林淵才緩緩睜開眼，鬆開了她的手。
夏棠慌忙收回手，指尖那被他握過的感覺依舊清晰，帶着令人心悸的餘溫。
他坐起身，活動了一下脖頸，目光落在她依舊泛着紅暈的臉上，頓了頓，道：“手藝尚可。”
只四個字，卻讓夏棠的唇角忍不住高高揚起，眼眸彎成了月牙。
晚間歇下時，兩人並肩躺在拔步床上。經過這些時日的同床共枕，夏棠早已習慣了他身側的位置。只是今夜，因着午後那親昵的緊握，她心裏像是揣了一團小火苗，燒得她有些輾轉難眠。
她側身躺着，面朝他，在黑暗中悄悄睜着眼，聽着他平穩的呼吸聲。
猶豫了許久，她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氣，極輕極輕地，如同做賊一般，將自己的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從被子裏探出，一點點地，挪向他的身側。
她的指尖先是觸碰到了他身下的錦褥，然後是……他放在身側的手背。
他的皮膚溫熱，帶着活生生的觸感。
夏棠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連呼吸都屏住了。她怕他會避開，怕他會覺得她太過孟浪。
然而，他沒有。
他甚至沒有動一下。
夏棠的心跳得更快了。她咬着唇，指尖微微顫抖着，繼續大膽地，將自己的手，一點點地，覆蓋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寬厚，指節分明，她的手覆上去，顯得格外小巧。
她屏息等待着。
下一刻，她感覺到，他的手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他反手，將她微涼的小手，整個兒地，牢牢地包裹進了自己溫熱幹燥的掌心。
十指，自然而然地，交纏緊扣。
緊密得，沒有一絲縫隙。
夏棠的呼吸驟然一滯，隨即，一股巨大而洶涌的狂喜，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矜持。
他回應了！
他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堅定而灼熱的力度，和他依舊平穩的呼吸。
可這無聲的緊握，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讓她心動神搖。
她不再動彈，只是任由他握着，感受着那緊密相連的觸感，仿佛兩顆心也因此貼在了一處。
窗外月色朦朧，萬籟俱寂。
拔步床上，錦被之下，兩只手緊緊交握，如同並蒂而生的蓮，再難分離。
夏棠閉上眼，將臉埋入柔軟的枕間，唇角是無法抑制的、甜蜜的笑意。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再也無法將身邊這個男人，僅僅看作是她的夫君了。
他是林淵。
是讓她心生貪念，也讓她得償所願的，心上人。
而她的手，在他的掌心，找到了最終的歸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