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殿門外,御書房內的燭火晃了晃,將君臣父子的影子拉得很長。皇帝放下手中的朱筆,指腹輕輕叩了叩案上的淮南治水輿圖,聲音沒了方才對二皇子的柔和,多了幾分沉斂:“你可知,朕爲何沒準你薦的趙大人?”
太子垂手而立,目光落在輿圖上標注的洪澇村落,語氣平靜卻不含糊:“兒臣知道。趙大人治水手段硬,能快速堵決口、疏河道,但淮南去年剛遭蝗災,百姓本就困苦,若一味強推工程,恐生民怨。周侍郎雖不及趙大人精通水利,卻能平衡工役與民生,讓治水順民心。”
皇帝聞言,眼底掠過一絲贊許,隨手將輿圖旁的一疊奏折推給太子:“這是淮南各州上報的民情冊,你拿去看看。治理天下,從來不是選最有能力的人,而是選最適合的人。”他頓了頓,指尖點了點冊子裏“流民安置”的條目,“景瑜心思細,能想到‘人心安定’,這點比你周全,但他只看到了表面,沒看透‘民心’要靠‘實事’來安——周侍郎的折子上,早擬好了工役賑糧、修渠引水灌田的章程,這才是治本之策。”
太子接過奏折,指尖觸到紙頁上細密的批注,忽然明白方才父皇對二皇子的溫和並非偏愛,而是對幼子的提點。他躬身行了一禮,語氣多了幾分鄭重:“兒臣受教了。往後看事,不只看本事,更要看周全;不只聽言語,更要看實績。”
皇帝看着他挺拔的身姿,緩緩舒展了眉,拿起朱筆在輿圖上圈出周侍郎的任職之地:“明日朝會,你便代朕宣讀任命。讓朝臣們知道,東宮看事,已能懂‘權衡’二字。”
皇帝忽然起身,走到窗邊望着庭院裏落了半地的梧桐葉,背影在燭火下添了幾分蕭索。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字字清晰:“朕今年五十有三了,夜裏常醒,耳朵也不如從前靈便——宮裏宮外都傳,說朕老糊塗了,偏寵容貴妃,慣着二皇子,連朝政都拎不清。”
太子猛地抬頭,剛要開口,卻被皇帝抬手止住。
“你別急着替朕辯解。”皇帝轉過身,目光落在太子身上,那眼神裏有父親的溫軟,更有帝王的清醒,“他們只看見朕給容貴妃的賞賜比皇後多,聽見朕對景瑜說話溫和,卻沒看見容貴妃背後的兵部柳家——柳家世代掌兵,手裏握着京畿周邊三衛的兵權,若往後收了這兵權,景瑜若沒幾分倚仗,往後在朝堂上連立足的餘地都沒有。朕若不‘偏寵’,容家怎會安分?朝臣怎會把目光都放在景瑜身上,忘了東宮才是國本?”
他緩步走回御案後,從抽屜裏取出一枚雕刻着龍紋的玉印,輕輕放在太子面前:“朕是老了,但還沒瞎,沒聾。二皇子母家就差封了個藩王,景瑜那個殺伐決斷的狠勁太重,確實能做太子,但柳家賊心不死,有着兵權,朕能偏寵他們母子,但給不了他們權勢;鎮國公我雖有忌憚,但鎮國公一心爲朝廷效力,沒做過逾距之事,況且,你們幾個皇子在爭儲君之位,鎮國公也從未站過隊,就算我想收回兵權,也得看清楚眼前幾國的局勢。朕故意把‘昏庸偏寵’的名聲擔着,就是爲了讓你在背後安心歷練,積攢民心與威望——如今你看事越來越周全,朝臣也大多認你這個東宮,這‘好名聲’,自然該還給你。”
皇帝的指尖輕輕覆在玉印上,語氣鄭重得像是在托付整個天下:“這枚印,是先帝傳朕的,如今朕交給你。往後,這天下的重擔,就由你挑起來。記住,帝王的權衡,從來不是爲了自己的名聲,是爲了江山穩固,百姓安樂。”
……
後宮
昭華宮
容貴妃容青婉斜倚軟榻,鎏金護甲一下下敲着榻沿,渾身驕縱勁兒要溢出來。她蔥白指尖拈起葡萄,猛地往紅唇裏塞,貝齒狠狠咬碎果肉,汁水順着指縫、下巴往下淌,浸透蜀錦軟墊也不管。另只手把話本子甩得譁譁響,漫不經心哼:“宮外話本子勉強能打發時間,比宮內那些無趣事兒強些。”
侍女青雨捧着半副皇後宮權令牌進來,腳步發顫。容青婉眼皮都沒抬,懶洋洋應:“呈上來。” 待令牌近前,她猛地坐直,玉手一揚,沒吃完的葡萄“啪” 地砸向青雨裙角,濺得汁水飛濺。她盯着令牌放聲大笑,笑得腰肢亂顫,金步搖撞得叮當響:“喲,皇後那老婦的宮權!青雨,搶時她是哭嚎打滾,還是臉綠成鬼?快說!本宮要聽她醜態!” 說罷仰頭灌酒,酒水順着脖頸流進衣襟,她也不管,眼角眉梢得意得要翹上天,活像這後宮她已攥緊掌心 。
——
前事回溯
半月前,麗嬪有喜的消息傳遍六宮。容青婉捏着蜜餞的手猛地收緊,指甲掐進掌心也不覺疼。看着太醫們進進出出麗嬪住處,她眼底翻涌着陰狠:“一個小小麗嬪,也敢在本宮眼皮子底下養胎。”
待麗嬪胎穩近三月,還不等容青婉出手,轉日,麗嬪小產的慘叫刺破宮廷寧靜。她卻施施然端着燕窩去請安,見皇後時,故意把帕子往地上一扔,彎腰撿帕子的功夫,悄聲撂下話:“這沒福氣的,偏趕着皇後操辦宮宴時出事,往後外頭議論,怕是要牽連皇後呢。”
皇後本欲喊冤,可中秋宮宴籌備期間,宮權調令皆經她手。容青婉又使人在太後面前添油加醋,流言很快沸沸揚揚。皇帝聽聞,認定皇後失德,下旨禁足一月,將半副宮權交予容青婉辦宴,餘下給鄧賢妃。
——
青雨忙跪稟:“娘娘神機!前些日子麗嬪懷胎近三月,眼看着就要坐穩胎氣,偏在前一日,不知被哪路狠角色害得失了孩子。您吩咐將這事栽贓給皇後,皇後那賤人雖說抵死不認,可巧她正操辦中秋晚宴,唯有她碰過宮權調派諸事,渾身是嘴也說不清!皇上聽聞後龍顏大怒,下旨讓皇後禁足一月,還把一半宮權交到您手上,命您辦宮宴,餘下的給了鄧賢妃管後宮呢!”
容青婉聽完,塗着丹蔻的指甲猛地摳進榻上錦緞,緞面立刻被勾出幾道裂痕。她猛地將酒盞重重一摔,濺起的酒水潑在青雨褲腳,怒聲罵道:“好個皇帝!本宮費盡心機栽贓皇後,原想着能把宮權全攥在手裏,結果倒好,只落得辦宮宴的差事,還得讓鄧賢妃那賤人分走一半!合着本宮費心謀劃,是給她做嫁衣?”
金步搖隨着她怒急的動作亂晃,她喘着粗氣,美目裏滿是怨憤:“鄧青青慣會裝賢良淑德,這下有了管後宮的由頭,指不定怎麼在背後看本宮笑話!這宮宴,本宮偏要辦得風光無限,叫皇上瞧瞧,沒了那一半宮權,本宮照樣能壓鄧賢妃一頭!” 說罷,又惡狠狠地瞪向宮權令牌,仿佛要把鄧賢妃的 “份額” 也生吞活剝了去,滿殿的囂張氣焰,燒得人喘不過氣。
汀蘭殿
鄧賢妃鄧青青正臨窗刺繡,素白指尖捏着細針,繡線在絹面上勾勒出清雅蘭草,連動作都透着溫婉。聽到侍女綠筠來報皇帝將一半後宮管理權交予她時,她手中的針頓了頓,繡線輕輕滑落,眼底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隨即又覆上柔和笑意。
“皇上……竟真把這差事交給我了?”她抬手攏了攏鬢邊碎發,語氣帶着幾分難以置信的輕柔,仿佛得了天大的恩典,“皇後娘娘素來周全,容貴妃姐姐又得聖寵,我不過是安分守己罷了,怎擔得起這般重任。”
綠筠喜滋滋回話:“娘娘您心善,宮裏誰不敬重您?容貴妃娘娘只得了辦宮宴的差事,您卻掌了後宮實權,這是皇上看重您呢!”
鄧賢妃聞言,輕輕搖了搖頭,指尖摩挲着絹面上的蘭草,聲音軟得像棉花:“可別這麼說,容貴妃姐姐有本事,辦宮宴定能辦得風光。我不過是運氣好,替皇上、替皇後娘娘分憂罷了,哪敢稱‘看重’。”話雖如此,她眼底卻悄悄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垂眸時,長長的睫毛掩去了一閃而過的精明——誰也沒瞧見,她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攥緊了一方繡着暗紋的絲帕。
待綠筠退下,鄧青青才緩緩起身,走到妝台前,看着鏡中素淨溫婉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她抬手取出妝奩底層的一只錦盒,打開後,裏面放着一小包早已幹涸的藥粉——正是前些日子,她讓人悄悄混進麗嬪安胎藥裏的“落胎散”。
“原是瞧着麗嬪有孕,容貴妃姐姐定會心生不滿,想着借她的手攪亂後宮,沒成想……”她指尖輕輕拂過藥粉包,語氣依舊溫柔,眼底卻多了幾分算計,“容貴妃姐姐倒真把髒水潑給了皇後,還讓我白白得了這一半宮權。這意外之喜,倒省了我不少功夫。”
她重新將錦盒藏好,轉身吩咐綠筠:“去把後宮的份例冊子取來,我得仔細看看,可不能辜負皇上的信任,讓姐妹們受了委屈。”話音落時,她已恢復了那副與世無爭的賢良模樣,仿佛方才那點算計,不過是旁人的錯覺——誰能想到,這看似柔弱的賢妃,才是麗嬪小產背後真正的推手,而如今的宮權在握,不過是她精心布局後的“意外收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