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醒過來的日子，每一刻都浸泡在無聲的惶恐裏。謝沉璧枯坐榻邊，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試圖用這細微的痛楚來確認自己的存在。
“師兄，你醒了？”程霜端着藥碗走進來，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擔憂，“該喝藥了。”
謝沉璧盯着碗裏墨汁般的湯藥，緩緩搖頭：“不必了。”他拒絕再服用任何湯藥，那苦澀的味道仿佛連着那些個被編織好的、虛假的過去，每次飲下，耳邊的聲音便會模糊幾分，意識深處的屍骸也會暫時隱沒。
可他寧願夜夜驚醒，也不願失去這唯一的線索。
然而，身體卻違背意志地日漸好轉，一股陌生而溫潤的力量持續在他四肢百骸間自然流轉，修復着損傷，這感覺既熟悉得令人心顫，又陌生得讓他恐懼——這分明是別人的力量。
每當他閉上眼，那片死寂的宇宙和那具龐大的、長着他臉的屍骸便如期而至，冰冷地懸浮於他的意識深處，啃噬着他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精神。
夜夜驚醒，大汗淋漓，耳邊總縈繞着無數個模糊而急切的呼喚，模糊不清，斷斷續續，像是隔着厚重的雲霧傳來。
他聽不清具體內容，只能捕捉到支離破碎的音節，隱約像是有人在呼喚他的名字。一聲聲“沉璧”交織重疊，每一個聲音都耳熟到刺痛心扉，可任他如何追索，都串不起完整的語句，想不起半分過往，攪得他心神不寧，日夜不休的折磨讓他的精神越來越差。
更讓他恐懼的是臉與身體之間那種詭異到極致割裂感，幾乎要將他逼瘋。
他終於被這種認知逼到極限，抬起手，指甲深深摳進屬於“別人”的胳膊，試圖用疼痛來確認什麼，想要將這具"不屬於自己"的身軀毀去。
“師兄！不要！”程霜用力抓住他的手腕，眼中噙滿淚水，那淚水裏有真實的驚嚇，或許還有別的什麼，“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這只是後遺症……”
“告訴我，霜兒……”謝沉璧反手抓住她，眼神破碎而絕望，“是不是還有一個人？告訴我，那個人到底是誰？他去哪兒了？！”他用力捶打着心口，“他一定存在過！”
“師兄，你只是傷得太重，神魂受損才會產生幻憶。”
“幻憶？”他猛地下床扯開衣襟，露出胸口一道猙獰的傷疤——那不是刀劍所致，而像是被什麼強大的力量生生撕裂後又勉強愈合的痕跡。
“那這是什麼？這個傷口，還有我體內這股力量，都在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告訴我，那個人是誰？到底是誰？！”
程霜的目光瞬間充滿了復雜的情緒，她飛快地瞥了一眼窗外，仿佛怕被什麼聽見，旋即用力搖頭，聲音帶着哭腔卻異常堅定：“沒有別人！師兄，從來都只有我們！你真的只是太累了……”
程霜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卻仍然咬緊牙關“師尊……師尊正在爲我們重新籌備大婚之禮，他說了，待大婚之時，便在輪回殿中，親手將你的名字銘刻於輪回盤之上，享宗門萬世香火，屆時你的神魂定能徹底安穩下來！”
說完這句，她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她的話語像是一張精心織就的網，用榮耀和責任試圖撫平他的焦躁，將他重新拉回既定的軌道。
謝沉璧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大婚？刻名？輪回者？這些曾經讓他期待的事情，此刻聽起來卻像是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
就在他心神激蕩之際，那些聲音又一次在耳邊響起：
“記住你是誰……” “不要相信他們……”
這一次，其中一個聲音格外清晰——那是一個低沉的男聲。
輪回殿深處，氣氛卻遠比謝沉璧所處的更爲凝滯壓抑。五道身影靜立，他們臉上早已沒了平日裏示於人的沉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對未知的恐懼。
“輪回並未終結。”清虛子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也未曾開啓新的輪回。我們……似乎被永遠困在了這一刻，困在了這個由晏逢殊強行撕裂、又勉強粘合起來的‘困隙’裏。”
“沒有指引，前路是徹底的虛無和未知。八世以來，第一次真正感到……不知所措。”連最爲沉穩的護陣長老都感到恐懼。
“晏逢殊……他究竟死透了沒有？”司辰的聲音銳利，卻掩不住疑慮，“他到底付出了什麼代價，不僅換回了謝沉璧，還將我等一同拖拽在此地，不得超脫？”
鎮星眉頭緊鎖：“宗主，既然輪回未終，不如重新收集碎片，嚐試重建輪回秩序？或許能借此修復輪回，讓一切重回正軌，不至於使我等手足無措。”
鬱儀君嘆息一聲：“司祭長老已竭力收集輪回盤碎片，但僅能尋回一半。另一半，仿佛徹底湮滅，又或是被某種力量刻意隱藏了起來。”未知的變量讓他們坐立難安。
清虛子望着懸浮於半空、緩慢旋轉卻明顯缺失了近半，裂痕處逸散着混亂能量的輪回盤，眉頭微蹙：“可有線索？”
御時者沉吟道：“宗主，清微長老至今未歸，會不會是他帶着碎片……”話未說完，便被清虛子抬手打斷。
“不可能。”清虛子語氣斬釘截鐵，“清微師弟爲人如何，你我皆知。更何況，即便是我們，至今也未能完全參透這詭異的輪回盤，他藏起一半碎片又能如何？”
“但他的失蹤確實蹊蹺。我巡查宗門結界，並未發現任何被破壞的痕跡。除非……有人用我們不知道的方法離開了。”
清虛子沉默片刻，語氣凝重：“清微子行蹤暫且壓下，當務之急，是先穩住沉璧，準備一月後的婚典，同時調查各地輪回秩序。”
清虛子看向衆長老，“司祭長老，你繼續帶人搜尋遺失的碎片，務必找到所有缺失的部分；鬱儀君長老，將‘萬象蜃珠’請出，早做準備，若三日後碎片仍未全部尋回，便催動此寶幻化輪回盤，散發的道韻、流轉的靈光等各處細節務必要做到以假亂真，更需完整刻錄所有輪回者名諱，不容有失。”
他聲音壓低，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屆時各大門派皆會遣使觀禮，輪回盤乃我執晷宗根基象征，絕不能讓他人窺見半分異常。”
鬱儀君上前一步，鄭重領命：“萬象蜃珠幻化之物幾可亂真。”他微微躬身，“這就去準備蜃龍雲涎香與虛月流銀，施以‘萬象化形’之術。”
這時，清虛子像是想起什麼，問道：“當日輪回殿中，除我等之外的其他弟子，可曾處理妥當？”
鎮星沉聲回答：“當時在場的七位弟子均已羈押於禁牢深處。這七人皆親眼目睹了輪回盤崩碎的全過程...”
御時者卻出乎意料地率先開口，語氣冷硬：“宗主，爲絕後患，不如......”他做了一個抹殺的手勢，“七人性命，換宗門安寧。”
清虛子沉默片刻，緩緩搖頭：“罷了。他們亦是與我們這般，可憐的輪回困徒，嚴加看管，不得走漏消息即可。”他頓了頓，又問，“沉璧近日如何？”
陰影中，司祭長老忽然輕笑：“昏睡時長，清醒時少，魂靈驚悸，碎片化的記憶與力量在緩慢融合。記憶封得牢固，一切......尚在掌控。”這準確的描述讓在場長老都微微一愣，卻無人出聲質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