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家變賣祖產換來的“仙緣”，終於在這一天，以一種近乎實質的形式，落在了董四家四的手中。
在張思叢那間擺滿了亂七八糟雜物、卻唯獨缺少書香和仙氣的房間裏，董小姐顫抖着雙手，從這位決定着無數人命運的“仙師”手中，接過了一個巴掌大小的玉盒。玉盒觸手溫涼，上面雕刻着簡陋的雲紋，勉強算是有了幾分仙家物品的模樣。
“董師妹，這便是你苦修多年，應得的‘分靈丹’。”張思叢捋着並不存在的胡須，故作高深地說道，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在那玉盒上多停留了一瞬，閃過一絲肉痛。
這“分靈丹”，確實是技術進步後的產物。它並非天然生成，而是由至少“一分半”的靈氣，通過某種粗淺的煉丹手法強行壓縮、凝聚而成，形如一顆龍眼大小、表面光滑、內裏仿佛有氤氳霧氣流轉的乳白色丹丸。其效用，便是蘊含了完整的一分靈氣，可以直接讓一個凡人伐毛洗髓，踏入練氣期；或者讓一個練氣期修士服用後，維持一個月境界不墜。
張思叢之所以肯將這凝結了超過一分靈氣的寶貴丹藥交給董小姐，並非他忽然變得大方，實屬無奈。這一個月來，他搜刮了自己能動用的所有資源，發現要麼是零零散散、加起來也湊不夠一分的散碎靈氣，要麼就是某些需要上繳給更高層、或者他自己也舍不得動用的、蘊含更多靈氣的寶物。唯有這“分靈丹”，是存量中唯一恰好能滿足要求，且等級最低、最適合給新人使用的。即便如此，爲了湊出這枚分靈丹，他也算是掏空了自己的小金庫。
當然，這筆“虧空”，自然要從董家身上找補回來。於是，在交付丹藥之前，他又“語重心長”地對陪同前來的董家族長暗示，此丹煉制不易，需要諸多珍貴輔藥，宗門雖有補貼，但尚有一部分缺口……
已經砸下兩百五十畝良田的董家，此刻早已是騎虎難下，眼看終點在望，豈能因這“最後一裏路”而放棄？董族長咬碎後槽牙，回到家族，不顧族人勸阻，再次以極低價格緊急變賣了五十畝祖傳的旱地，換回銀錢，畢恭畢敬地送到了張思叢手中。
看着再次到手的銀錢，張思叢心中的那點不舍才稍稍平復。而董小姐和她的家族，則完全沉浸在“投資即將獲得回報”的巨大喜悅之中。在他們看來，與那長生久視、成爲人上之人的“仙途”相比，幾百畝田地又算得了什麼？不過是些身外之物罷了！
此刻，董小姐緊緊抱着那個玉盒，仿佛抱着自己的身家性命，不，是比性命更重要的未來！她臉上洋溢着無法抑制的狂喜，走路都有些發飄，幾乎是手舞足蹈地離開了張思叢的住處，朝着內門區域那片專門爲新晉練氣弟子準備的豪華宿舍區走去。
按照烈陽宗的規矩，新晉升的練氣弟子，爲了彰顯仙凡之別，激勵內外門凡人弟子努力“修行”（無論是修文還是修武），都享有特殊的優待。他們會被分配豪華的單人宿舍，遠比內門弟子數人一間的通鋪要寬敞舒適得多，而且，一年之內無需承擔任何宗門雜役，可以專心“鞏固修爲”，享受作爲修仙者的尊榮。
這看似優厚的待遇，如同一幅精心描繪的畫卷，懸掛在所有凡人弟子眼前，讓他們在日復一日的勞役和文書工作中，保留着一絲對仙道的憧憬和奮鬥的動力。他們看不見的是，一年之後，這些新晉的練氣弟子，大多會因爲缺乏後續資源、背景薄弱，而迅速淪落爲宗門更底層的“牛馬”，被派往更危險、更艱苦的崗位，爲更高層的修士服務。但這殘酷的真相，被巧妙地隱藏在“鞏固修爲”和“仙凡有別”的面紗之後。
而這爲期一年的“優待期”和獨立的豪華宿舍，此刻，卻爲心懷死志、磨刀霍霍的張協和，提供了一個絕佳的復仇舞台。
董小姐興沖沖地來到了屬於自己的那間單人宿舍。宿舍果然奢華，雕梁畫棟，家具齊全，甚至還配有一個小小的靜室，遠非她之前在內門擠的那間小屋可比。她反手關上房門，插上門栓，激動得心髒怦怦直跳。
她小心翼翼地將那玉盒放在房間中央的梨木圓桌上，如同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她搓了搓手，深吸幾口氣，才顫抖着打開玉盒。
一枚乳白色的丹丸靜靜地躺在柔軟的絲綢襯墊上，表面光滑，散發着淡淡的、令人心曠神怡的異香，僅僅是聞上一口，都感覺渾身舒泰。
“仙丹……這就是仙丹！”董小姐眼中閃爍着狂熱的光芒，她仿佛已經看到自己吞下丹藥後，脫胎換骨，御風而行，受萬人敬仰的場景。
她伸出因爲激動而有些顫抖的手，想要去拿起那枚分靈丹。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丹丸的刹那——
“咻！”
一道極其細微、卻尖銳無比的破空聲，毫無征兆地響起！
那聲音快得超出了人耳捕捉的極限，更像是死神揮動鐮刀時，帶起的一絲微弱氣流！
董小姐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茫然和驚愕。她感覺喉嚨處傳來一陣輕微的、冰涼的刺痛，仿佛被什麼冰冷的東西叮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想要低頭去看，卻發現自己已經無法控制脖頸的動作。
她想呼喊，張開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一股溫熱的、帶着腥甜味的液體，不受控制地從喉嚨深處涌了上來，堵住了她的氣管，溢出了她的嘴角。
她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視野開始迅速變得模糊、昏暗。在她最後的意識裏，只看到自己那精心保養的、塗着蔻丹的手指，距離那枚乳白色的仙丹，只有不到一寸的距離。
咫尺，天涯。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從房間內側的陰影之中，悄無聲息地顯現出來。
正是張協和。
他依舊穿着那身洗得發白的青色醫袍，面容枯槁，眼神卻如同他磨了無數遍的飛刀一般，冰冷、銳利，不帶一絲人類的情感。
他一步步走到桌旁，看也沒看那個喉嚨上插着一柄細長柳葉飛刀、身體正緩緩軟倒在地的董小姐。他的目光，只牢牢地鎖定在那枚散發着誘人光澤的“分靈丹”上。
爲了這一刻，他已經在這間提前打探好的、分配給新晉練氣弟子的宿舍裏，潛伏了整整兩天兩夜。靠着對藥性的了解，他用了些手段掩蓋自身氣息，避開了偶爾的巡查。他像一尊冰冷的石像，藏在陰影裏，等待着獵物的到來，等待着這個奪回尊嚴、或者說，徹底毀滅自己的機會。
他伸出因爲長年接觸藥材和磨刀石而顯得有些粗糙的手，穩穩地拿起了那枚分靈丹。
丹丸入手溫潤，異香撲鼻，內裏蘊藏的磅礴能量，即使隔着一段距離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他低頭，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董小姐。她的眼睛還圓睜着，裏面充滿了對仙丹的渴望和對死亡的難以置信，凝固成一種極其怪誕的表情。
張協和的臉上，沒有任何復仇的快意，也沒有殺人後的恐懼與不安。只有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
他追求了三十年的公道，苦練了十五年的飛刀，堅守了十幾年的醫者仁心……最終，卻需要用這樣一條肮髒的生命，和這樣一顆本不屬於他的丹藥，來做一個了斷。
是諷刺嗎？或許是。但他已經不在乎了。
這個世界，從未給過他講道理的機會。那麼，就用這個世界的方式，來做個終結吧。
他沒有絲毫猶豫，將那顆乳白色的分靈丹，送入了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並非化作津液，而是瞬間爆開，化作一股龐大、精純、卻又帶着些許狂暴的靈氣洪流，如同決堤的江河，轟然沖入他的四肢百骸，奇經八脈！
“呃！”
劇烈的痛苦瞬間席卷了他！這遠非平日裏溫和的靈氣滋養，而是一種蠻橫的、強行改造肉身的沖擊！他的經脈在膨脹，他的骨骼在嗡鳴，他的血液在沸騰！皮膚表面滲出了細密的、帶着污濁氣息的血珠，那是丹藥之力在強行排除他體內積攢了三十年的凡俗雜質。
伐毛洗髓！
這個過程痛苦無比，遠超他以往的任何一次受傷。但他死死地咬着牙，憑借着武者堅韌的意志力，硬生生地承受着，引導着那股龐大的靈氣，按照某種他曾在某些雜書上看過的、最基礎的練氣法門（盡管殘缺不全），沖擊着那層看不見的、隔絕凡人與仙道的壁壘！
他不知道這樣做是否正確，也不知道這強行吞噬而來的“仙緣”會帶來怎樣的後果。他只知道，這是他唯一的選擇，是他在尊嚴被徹底踐踏後，所能抓住的、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或者說，是同歸於盡的武器。
靈氣在體內瘋狂運轉，沖擊。他的意識在痛苦與某種極致的清醒之間徘徊。他仿佛能聽到自己體內枷鎖碎裂的聲音，能感覺到某種全新的、強大的力量，正在這破敗的軀殼中，艱難地孕育、誕生。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恒。
那狂暴的靈氣洪流終於漸漸平息，大部分融入他的身體，小部分散逸出去。他緩緩地睜開雙眼。
眸中，一絲微不可察的淡白色靈光，一閃而逝。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前所未有的輕盈，五感變得異常敏銳，體內流動的不再是單純的氣血，而是一種更加凝練、更加強大的能量——靈力！
他，張協和，以這樣一種血腥而決絕的方式，強行踏入了……練氣期。
他看了一眼地上已然氣絕的董小姐，又感受了一下體內那雖然微弱卻真實不虛的靈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彎腰，從董小姐的喉嚨上，拔出了那柄染血的柳葉飛刀。用桌布細細地擦拭幹淨上面的血跡，仿佛在擦拭一件心愛的藝術品。
然後，他收起飛刀，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袍，沒有再看這房間第二眼，推開房門，如同一個幽靈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外面沉沉的夜色之中。
只剩下房間內，圓睜雙目的屍體，空空如也的玉盒，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淡淡的血腥氣與異香混合的、令人作嘔的詭異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