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練氣期帶來的力量感,如同黑暗中點燃的一簇微弱火苗,既能照亮前路,也灼燒着持火者自身。張協和清晰地感受到,體內那新生的靈力,正如掌中沙礫,正在緩慢而堅定地流逝。分靈丹帶來的初始推動力已然耗盡,若沒有後續的靈氣補充,不需一月,他便會從這短暫的超凡之境跌落,重新變回那個任人宰割的凡人,甚至可能因爲這次強行突破而元氣大傷,境況比之前更爲不堪。
資源的匱乏,像一條冰冷的絞索,套在他的脖頸上,正在緩緩收緊。
危機迫使他必須做出選擇。逃離宗門,亡命天涯?以他區區練氣初期的修爲,在這被各大仙門割據的熒蘭大陸,無異於自尋死路。唯一的生機,反而藏在最危險的地方——宗門內部。只有在這裏,才有可能接觸到靈氣資源,哪怕只是殘羹冷炙。
藝高人膽大。張協和居然做出了一個極其冒險的決定——返回宗門醫堂。
他如同一個最頂尖的刺客,又像一個最熟練的醫者,巧妙地清理掉自己可能留下的一切痕跡,調整呼吸,收斂起那剛剛誕生、尚不穩定的練氣期氣息,使其混雜在醫堂常年彌漫的、濃鬱的藥草氣味之中。他換上了一件幹淨的、但同樣洗得發白的青袍,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回到了他那間熟悉的、堆滿藥材和醫書的小房間。
他將自己重新僞裝成那個溫和、沉默、盡職盡責的張醫生,仿佛過去幾天那驚心動魄的刺殺與逃亡,都只是一場荒誕的噩夢。
然而,宗門之內,風波正熾。
董四家四離奇暴斃於新晉練氣弟子宿舍,珍貴無比的分靈丹不翼而飛;緊接着,權勢熏天的張思叢仙師在其老巢千達錢莊遇刺,雖未殞命,卻也嚇得魂不附體,顏面大失。這兩樁大事,如同兩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在烈陽宗內外門激起了滔天巨浪。
內門的文書房裏,走廊上,飯堂中,處處都能聽到壓低的、充滿興奮與猜測的議論聲。
“聽說了嗎?董家那個草包小姐,死了!”
“活該!肯定是得罪了哪路高人,被人做了!”
“分靈丹啊!那可是分靈丹!就這麼沒了?”
“還有張仙師!在錢莊被人刺殺!我的天,誰這麼大膽?”
“聽說刺客用的是飛刀!厲害得很,張仙師差點就沒命!”
“飛刀?咱們宗門裏,用飛刀最厲害的是……”
“噓!慎言!不想活了?”
各種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醫堂,掃過那個依舊在低頭搗藥、神情專注仿佛對外界風波一無所知的張醫生身上。懷疑的種子已然種下,但無人敢輕易采摘。畢竟,張協和平日裏與人爲善,醫術精湛,且那董小姐的死狀和刺殺張思叢的手段,似乎又超出了他們認知中那個溫和醫生的能力範圍。
更關鍵的是,這等涉及練氣弟子死亡、築基修士遇刺的大案,已超出了內外門凡人弟子的管轄範圍,理應由宗門核心的“仙門”派人調查處理。然而,此刻的烈陽宗高層,正陷入一場更爲激烈的權力漩渦。
宗門唯一的兩位元嬰大能——張餮林與石萬科,爲了爭奪下一任宗門掌門之位,正鬥得如火如荼,明槍暗箭,無所不用其極。張餮林固然惱怒於自己那個不成器兒子的遇刺,但在爭奪掌門大位的關鍵時刻,他實在抽不出太多精力去處理這等“小事”,更何況,受害者還是他那名聲並不好的兒子,大張旗鼓地調查,反而可能授人以柄。他只是草草下令戒嚴,加強巡邏,便又將全部心神投入到了與石萬科的博弈之中。
而事件的另一主角張思叢,平日裏只在凡人地界作威作福,結交的都是些趨炎附勢的凡人地主和低階修士,在真正的修仙者圈子裏,人脈着實淺薄得可憐。遇刺之後,他如同驚弓之鳥,加強了錢莊的守衛,自己也躲在層層保護的別墅裏不敢輕易外出,對於追查凶手,更像只無頭蒼蠅,除了無能狂怒和胡亂猜疑,毫無頭緒。
正是在這種詭異而緊張的氛圍中,馬可絲,這位新晉的內門記賬先生,在一個午後,如同尋常病患般,走進了醫堂。
醫堂內彌漫着安神草藥的氣息,略微沖淡了外界的流言蜚語。張協和正坐在案後,用小秤仔細稱量着藥材,動作平穩,眼神專注,仿佛外界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張醫生。”馬可絲走到案前,輕聲喚道。
張協和抬起頭,看到是馬可絲,臉上習慣性地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馬文書,可是身體不適?”他示意馬可絲伸出手腕,準備診脈。
馬可絲依言伸出手,目光卻平靜地直視着張協和的眼睛,那眼神清澈而深邃,仿佛能洞穿一切僞裝。
就在張協和的手指即將搭上他腕脈的瞬間,馬可絲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盤:
“張醫生,是你殺了董小姐,襲擊了張思叢吧。”
“嗡!”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張協和臉上的溫和笑意瞬間冰封!他瞳孔急劇收縮,周身那勉強壓抑的、屬於練氣期的微弱氣機如同受驚的毒蛇般驟然勃發!他原本搭向馬可絲手腕的手指,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閃電般收回,與此同時,另一只手中已然多了一柄薄如蟬翼、寒光凜冽的柳葉飛刀!
刀尖,如同一點凝聚的寒星,精準而穩定地抵在了馬可絲的咽喉之上!冰冷的觸感瞬間傳來,皮膚上激起細小的疙瘩。
張協和的眼神變得銳利如鷹隼,裏面再無半分平日的溫和,只剩下冰冷的殺機和被戳穿秘密的驚怒。他死死盯着馬可絲,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蘊含着極大的震動和威脅。只要馬可絲再有異動,或者聲音稍大引來他人,這柄飲過血的飛刀,會毫不猶豫地刺穿他的喉嚨。
然而,面對這致命的威脅,馬可絲臉上卻看不到絲毫恐懼。他甚至沒有試圖後退,只是依舊用那種平靜的、帶着一絲了然的目光看着張協和。他緩緩地,用一種不會引起誤會的慢速度,抬起另一只手,用食指和中指,輕輕搭在了那冰冷的刀身上。
“張醫生,”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大家都是聰明人。董小姐死前接觸過誰,誰能用飛刀,誰與她有仇怨,誰又在不久前受了奇恥大辱……這些事情,串聯起來,並不難猜。”
他手指微微用力,感受着刀鋒的冰涼與鋒利,繼續說道:“大家,也都是這吃人宗門下的受害者。我不是來揭發你的,恰恰相反,我是想給你提供幫助的。”
張協和握刀的手穩如磐石,但眼神中的殺機卻微微晃動了一下。他沒有收回刀,也沒有進一步動作,只是冷冷地聽着。
馬可絲見他似乎有所鬆動,便繼續撥開飛刀,動作輕柔卻堅定。這一次,張協和沒有抗拒,任由他將那致命的刀鋒,從自己的咽喉前緩緩移開。
“沒必要否認,張醫生。”馬可絲收回手,仿佛剛才抵在喉間的只是一根稻草,“我大概能猜到你爲什麼冒險回來。一是打探外面的風聲消息,二是尋找機會,但最主要的,是爲了尋找資源,維持你現在的境界,對吧?”
張協和沉默着,將飛刀收回袖中,但眼神依舊警惕地盯着馬可絲,仿佛在評估他話語中的真假與意圖。
馬可絲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周圍:“我是做文書工作的,整日與賬冊數字打交道。內門這裏,看似清貴,實則幾乎接觸不到任何實質性的靈氣資源。那些東西,都被牢牢掌控在仙門和像張思叢那樣的人手裏。你想找資源,唯一的希望,在外門,在那些靈氣工廠和礦場裏。”
張協和的瞳孔微微一動。馬可絲的話,無疑戳中了他最核心的困境。
“外門的工廠,最近可不太平。”馬可絲壓低了聲音,“靈氣產量壓榨得太狠,凡人奴工暴動頻發,死傷不少,連帶着去鎮壓的外門弟子也多有損傷。醫堂已經接到通知,需要增派醫生常駐外門幾個主要的工廠區。”
他看向張協和,目光誠懇:“我可以利用職務之便,將你調往外門,當然,是以醫生的身份。那裏環境復雜,管理相對混亂,監管也有漏洞……對你而言,這才是渾水摸魚,尋找時機獲取資源的機會。否則,一個月後,靈力散盡,退化凡俗,你就真的再無任何機會了。”
張協和徹底沉默了。他低着頭,看着自己那雙曾經用來治病救人、如今卻沾上了血腥的手,內心劇烈地掙扎着。馬可絲的分析句句在理,直指要害。外門,確實是目前唯一可能找到一線生機的地方。但,眼前這個看似文弱的書生,真的可信嗎?
良久,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射向馬可絲,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你……爲什麼要幫我?”他的聲音帶着深深的疑惑和審視,“這對你有什麼好處?一旦事發,你會被我牽連,死無葬身之地。”
馬可絲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復雜的笑容,那笑容裏夾雜着苦澀、嘲諷,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決絕。他輕輕拍了拍身旁那厚厚一摞賬冊。
“爲什麼?”他低聲重復了一遍,仿佛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回答張協和,“或許,是爲了一個機會吧。我接觸的文書最多,看到的黑暗也最多。所謂的仙途,所謂的靈根,不過是頂層編織出來,用來奴役我等凡夫俗子的可笑謊言。誰不想反抗呢?只是大多數人,連反抗的念頭都不敢有,或者,沒有反抗的力量。”
他的目光與張協和對視,坦然而堅定:“你現在,擁有了這份力量,哪怕很微弱。而我,或許能提供一些方向和掩護。我們合作,未必不能在這鐵板一塊的黑暗裏,撕開一道口子。就算最終失敗,也好過渾渾噩噩,做一輩子被人吸血的螻蟻。”
醫堂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有藥杵搗藥的餘韻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議論聲。
張協和深深地看着馬可絲,仿佛要透過他那雙平靜的眼睛,看穿他內心的真實想法。他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到了與自己類似的、被這世道壓抑的痛苦,以及一種不甘沉淪的火焰。
終於,張協和緊繃的臉上,線條稍稍柔和了一些。他沒有說話,只是對着馬可絲,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馬可絲臉上露出了然的神色,也微微頷首。
兩人相視,嘴角都勾起了一抹極淡、卻含義復雜的弧度。那並非歡愉的笑容,而是兩個在絕境中相遇的清醒者,在確認了彼此意圖後,達成的一種無聲的、悲壯而又充滿決絕的同盟約定。
危機四伏的醫堂內,一股微弱卻堅韌的反抗火種,就在這無聲的對視中,悄然埋下。前路依舊迷茫且布滿荊棘,但至少,他們不再是一個人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