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證會休會十五分鍾，蘇晚扶着瓊花阿婆在休息區坐下，手握古老牛角刻紋，感受到奇異觸感；周正明在窗邊陰沉打電話；記者在外虎視眈眈；天空陰雲密布。
冰冷的塑料椅硌着骨頭，空調的冷風帶着消毒水味，吹在蘇晚汗溼的鬢角，激起一陣寒意。瓊花阿婆靠在她身上，枯瘦的手像藤蔓一樣緊緊攥着她的胳膊，傳遞着微弱卻滾燙的力量。阿婆的呼吸急促而粗重，布滿皺紋的臉龐因爲剛才的激動和奔跑漲得通紅，渾濁的眼睛半閉着，顯然體力已嚴重透支。
“阿婆，喝口水。”蘇晚的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將涼透的水杯湊到阿婆幹裂的唇邊。阿婆就着她的手，小口啜飲着，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
蘇晚的視線卻無法離開自己另一只手中的物件——那截深褐色、油潤光滑的老牛角。指尖下，牛角表面粗糲而深刻的刻紋，帶着一種奇異的冰涼感，仿佛能吸走她掌心的熱度。休會前那觸電般的感覺和模糊的幻聽，此刻在相對安靜的環境裏沉澱下來，變成一種更清晰的、源自指尖的強烈觸覺記憶：那刻痕的走向、深淺、轉折處的微妙變化，像一幅精密的地圖，烙印在她的神經末梢。她甚至能“感覺”到刻紋中某些線條交匯處的微小凹點，像是某種標記。
這不是超自然。蘇晚在黎寨長大，見過太多老匠人撫摸祖器時那種沉浸的狀態。這是長期浸淫於特定技藝和符號後形成的、高度敏銳的“身體記憶”和“觸覺聯想”。這牛角上的“燭龍銜火紋”，與她自幼在祖傳圖譜上臨摹、在父親指導下嚐試編織的紋樣，在靈魂深處產生了強烈的共振。那所謂的“電流”和“嘆息”，不過是極度緊張、憤怒和希望交織下，觸覺信息與深層記憶、情感劇烈碰撞產生的生理和心理反應。火焰燃燒的噼啪聲？或許是窗外隱隱傳來的空調噪音，混合着阿婆粗重的呼吸。藤條繃緊的吱呀聲？也許是樓下街道傳來的、模糊的車輪摩擦聲。
但這份共振，無比真實。它像一塊沉入深潭的鎮石，壓住了蘇晚心中翻騰的驚濤駭浪，帶來一種奇異的、冰冷的清醒。
“阿婆，”蘇晚用黎語低語，聲音沙啞，“這牛角…寨老當年，是怎麼刻的？您知道嗎？”
阿婆費力地睜開眼，渾濁的瞳孔努力聚焦在牛角上，嘴唇翕動：“‘骨刻’…老法子…用…用‘篾月’的尖…蘸着…蘸着火山灰和…和一種樹的膠…燒紅了…一點點…燙…燙進去…慢…慢得很…心要靜…手要穩…”阿婆斷斷續續地說着，每一個字都像用盡了力氣，“寨老…刻了…整整一個旱季…說…說這紋…是活的…要用心…去…去聽它的聲音…”
用心去聽它的聲音。蘇晚的心猛地一跳。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沿着刻紋中心那個深邃的漩渦點描摹。就在觸碰到漩渦邊緣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凸點時——
“啪嗒！”
一滴滾燙的汗珠，從蘇晚低垂的額頭滑落，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那個微小的凸點上！
幾乎是同時！
“轟隆——！！！”
窗外，醞釀已久的驚雷終於撕裂了厚重的鉛雲，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慘白的閃電瞬間照亮了整個休息區，也照亮了蘇晚手中那截牛角！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刹那，在汗珠浸潤和強光照射下，蘇晚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看到了！
在牛角刻紋中心那個深邃的漩渦點周圍，以那個被汗珠砸中的微小凸點爲中心，極其細微的、近乎透明的幾道放射狀刻痕，在強光的反射下，極其短暫地顯現了一下！那幾道刻痕極其淺淡，像是用最細的針尖輕輕劃過，與周圍粗獷深邃的主刻痕截然不同，構成一個極其微小、結構奇特的幾何圖案！像是一把縮微的鑰匙，又像是一個古老的密碼標記！
這絕非自然形成！更不可能是無意劃傷！這是刻意爲之的隱藏標記！
“圖騰鎖鑰？！” 一個幾乎被遺忘的詞，如同驚雷般在蘇晚腦海中炸響！瓊花阿婆在她很小的時候，似乎講過黎族某些最核心的圖騰，會在不起眼處暗藏“鎖鑰”，只有真正的傳承者，在特定的心境或條件下，才能窺見其指引！
“阿晚…怎麼了？”阿婆察覺到她的僵硬，虛弱地問。
蘇晚來不及回答，閃電的光芒已然消失，休息區重新陷入昏暗。她猛地低頭，湊近牛角，指尖急切地去觸摸那個漩渦點。然而，強光消失，汗珠也被她下意識抹去，那幾道放射狀的細微刻痕，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再也無法用肉眼捕捉！指尖只能感受到牛角本身的冰涼和主刻紋的粗糲。
是幻覺嗎？不！那瞬間的視覺沖擊無比清晰！那幾何圖案的結構，帶着一種冰冷的、非自然的精確感，深深烙印在她的視網膜上！
就在這時——
“阿婆！阿婆你怎麼了？！醒醒！” 蘇晚的驚呼聲打破了休息區的死寂。
瓊花阿婆的頭無力地歪向一邊，攥着蘇晚胳膊的手陡然鬆開，滑落下去。她的眼睛緊閉，臉色從漲紅迅速轉爲一種駭人的灰白，呼吸微弱得幾乎停止！
“阿婆！”蘇晚魂飛魄散，一把抱住阿婆癱軟的身體。入手滾燙！阿婆的身體像一塊燒紅的炭！剛才的激動奔跑、密閉悶熱的會議室、極度的擔憂憤怒，終於壓垮了這位年近八旬老人早已不堪重負的身體！
“來人！快來人！叫救護車！”蘇晚的聲音帶着哭腔，嘶聲力竭地朝着門口喊去。
門口的記者和工作人員被驚動，紛紛探頭進來。看到裏面的情景，頓時一片混亂。有人沖進來幫忙，有人忙着打電話，閃光燈又開始閃爍，記錄着這突發的一幕。
周正明也被驚動了，他掛斷電話，快步走過來。看到昏迷的阿婆和抱着她、滿臉淚痕和驚惶的蘇晚，他鏡片後的眼神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有瞬間的驚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或許是麻煩？但隨即被更深的冷漠覆蓋。他皺緊眉頭，對趕過來的陳幹事沉聲道：“陳幹事，這算怎麼回事？聽證期間出這種意外，耽誤進程誰負責？”
“都什麼時候了！人命關天！”一個年輕的女記者忍不住斥責道。
陳幹事也慌了神，一邊指揮人幫忙，一邊對着電話吼着催救護車。
混亂中，蘇晚緊緊抱着阿婆滾燙的身體，感覺到老人生命的溫度正在快速流逝。巨大的恐懼和悲憤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剛才發現刻紋秘密的短暫震撼。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阿婆微弱的心跳和呼吸上，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阿婆不能有事！
救護車刺耳的鳴笛聲由遠及近。醫護人員抬着擔架沖了進來，快速檢查、吸氧、抬人。蘇晚如同丟了魂的木偶，緊緊抓着阿婆的一只手，跟着擔架往外沖。經過會議室門口時，她混亂的目光掃過那張巨大的長桌，掃過桌上那本孤零零攤開的祖傳圖譜復刻本，掃過那截被她匆忙放在圖譜旁的牛角刻紋，最後，落在了周正明那張冷漠的臉上。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周正明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下撇了一下，那眼神裏，沒有同情，只有一種評估麻煩、衡量得失的冰冷計算。
蘇晚的心像被那眼神狠狠刺穿，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她猛地扭過頭，不再看他，跟着擔架沖出了會議室，沖進了外面鋪天蓋地的暴雨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間將她澆透，卻澆不滅阿婆身體傳來的駭人高溫。救護車的尾燈在雨幕中閃爍着刺目的紅光，像絕望的眼睛。蘇晚渾身溼透，緊緊抓着車門，看着醫護人員在裏面緊張施救。雨水混合着淚水在她臉上肆意流淌。
她腦中一片混亂：阿婆蒼白的臉、牛角上那驚鴻一瞥的幾何刻痕、周正明冰冷的眼神、聽證會上對方咄咄逼人的專利證書、陳幹事那公事公辦的質疑……所有的畫面碎片般撞擊着她的神經。
“家屬上車！”醫護人員喊道。
蘇晚踉蹌着爬上救護車。車門關閉，隔絕了外面的風雨，也隔絕了那個充滿算計和冰冷的聽證戰場。車內，只有監護儀單調的滴滴聲和阿婆微弱的呼吸聲。
救護車在暴雨中疾馳，駛向未知的凶險。蘇晚坐在逼仄的空間裏，渾身冰冷，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她攤開一直緊握着的左手——那是剛才抱着阿婆時，下意識從阿婆滑落的手中攥住的東西。不是牛角，也不是圖譜。
掌心躺着的，是一小片深藍色的黎錦碎片。粗糙的織紋裏，用幾乎同色的靛藍絲線，繡着幾個極其微小的、古老的黎族計數符號（類似結繩記事的簡化圖形），旁邊，還有一點暗紅色的、已經幹涸的污漬，像是血跡。
蘇晚的心髒猛地一縮。這是阿婆塞給她牛角時，包裹牛角的那塊黎錦的一角！阿婆是什麼時候撕下這片碎片，又是什麼時候塞進她手裏的？是在昏迷前最後的清醒時刻嗎？這符號…這血跡…是什麼意思？是線索？是警告？還是阿婆無意識的舉動？
她將這片小小的黎錦碎片緊緊攥在手心，仿佛要從中汲取一絲力量和溫度。指尖的傷口（聽證會前處理藤條留下的）被粗糙的布料摩擦，傳來一陣刺痛。這刺痛讓她混亂的大腦有了一絲短暫的清明。
她猛地想起，在阿婆昏倒前，自己指尖感受到牛角漩渦點那個微小凸點時的異常！還有那閃電下驚鴻一瞥的幾何刻痕！
圖騰鎖鑰…黎錦碎片…計數符號…血跡…
幾個看似毫無關聯的點，在她冰冷而混亂的腦海中，如同黑暗中的微弱火星，若隱若現地連接起來。阿婆拼死送來的牛角，絕不只是一件簡單的“老東西”！它裏面藏着秘密！而阿婆，或許知道這個秘密，甚至爲此付出了代價！這片黎錦碎片，是她用最後力氣傳遞的信息嗎？
蘇晚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利用疼痛強迫自己冷靜。她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刺入肺腑。她轉過頭，目光死死盯着監護儀上跳動的微弱曲線。
阿婆，撐住！你一定要撐住！
只要您能醒來，這牛角上的密碼，這黎錦裏的血，他們潑在蘇家身上的髒水…我蘇晚，就算拼上這條命，也要一筆一筆，算個清楚！
救護車沖破雨幕，奔向醫院。車內的蘇晚，如同被暴雨打溼卻依舊死死抓住峭壁的藤蔓，在絕望的深淵邊緣，攥緊了手中那片染血的黎錦碎片和腦中那個轉瞬即逝的幾何圖案。風暴的中心，已經從工商局的聽證室，轉移到了這飛馳的鐵盒子裏，轉移到了一個老人脆弱的生命線上，也轉移到了蘇晚被徹底點燃的、如同火山熔岩般熾熱冰冷的復仇之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