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裏很快傳來燒水、切菜、打蛋的聲響。言祈系着顧承希那條過於可愛的卡通圍裙，動作略顯笨拙卻異常專注地在灶台前忙碌着。暖黃的燈光籠罩下來，驅散了陽台的冷寂和煙霧的氣息。
顧承希被安頓在客廳沙發上，掌心也被貼上了創可貼。她抱着一個柔軟的抱枕，看着廚房裏那個忙碌的、略顯高大的背影，心中充滿了一種極其復雜的情緒。
剛才被他砸門、搶煙、強行拉回屋子的那點惱怒，早已消散，只剩下一種茫然的無措和……一絲貪戀這短暫溫暖的脆弱。
很快，言祈端着一大碗熱氣騰騰的西紅柿雞蛋面走了出來。
面煮得稍微有點軟，雞蛋形狀也不太完美，但濃鬱的、帶着食物暖香的霧氣撲面而來，瞬間盈滿了整個空間。
他將面放在顧承希面前的茶幾上，遞給她一雙筷子。
“趁熱吃。” 他的語氣依舊有些硬邦邦的，像是在生氣，又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顧承希看着那碗賣相普通卻熱氣騰騰的面，又看了看言祈額角因爲忙碌而滲出的細密汗珠，和他那雙緊緊盯着自己、帶着緊張和期待的眼睛。
心底最堅硬的冰層，似乎被這樸實的熱氣熏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縫。
她低下頭，拿起筷子，默默地吃了起來。面條溫熱軟滑，湯底帶着西紅柿自然的酸甜，溫暖了她冰冷僵硬的胃，也模糊了她的視線。
寂靜的客廳裏，只剩下她吃面的細微聲響。
吃着吃着，她的動作慢了下來。頭埋得很低，長發垂落，遮住了她的臉。
言祈緊張地看着她，手心冒汗，以爲自己把面做壞了。
忽然，一聲極輕極輕的、幾乎被吞咽聲掩蓋的呢喃，從她低垂的頭顱下傳來
“……我其實很怕。”
言祈渾身一震，幾乎以爲自己聽錯了！他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顧承希。
她依舊低着頭，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蜷縮起來，像一只終於卸下所有防備、露出柔軟肚皮卻仍在害怕的小獸。聲音輕得像羽毛，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卻清晰地砸在言祈的心上。
“怕項目失敗，怕讓團隊失望，怕對不起我媽的辛苦……怕自己不夠強，怕被人看不起……” 她頓了頓，聲音更啞，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來，“更怕……相信的人，原來從一開始，就帶着算計……”
這些話，像是一直被死死壓在心湖最底層的淤泥，此刻終於掙扎着浮出了水面。她從未對任何人說過，甚至連對自己都很少承認。
但在這一碗樸素的熱湯面面前，在這個剛剛爲她砸了門、搶了煙、笨拙地煮了面的少年面前，那根緊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斷裂了。
言祈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發緊。他看着她低垂的、脆弱的脖頸，一股洶涌的保護欲瞬間沖垮了所有理智。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越過茶幾，一把握住了她放在膝蓋上的、那只沒有受傷的手。
他的手掌溫熱而略帶薄繭，帶着少年人特有的力量和一絲緊張的潮溼，牢牢地包裹住她微涼的手指。
“別怕。” 言祈的聲音因爲激動而有些發緊，卻異常堅定，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每一個字都像是誓言，“以後我保護你！”
這句話脫口而出，真摯而滾燙，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心。
然而，話音落下的瞬間，言祈自己卻先怔住了。
“保護她？” 一個冰冷的聲音同時在心底響起。拿什麼保護？用他那半吊子的追蹤技術？用他熬夜啃書學來的、依舊吃力的數據恢復？用他租來的西裝和一腔熱血？
今晚的酒會，楚焱然一個輕蔑的眼神，莫婉一個躲閃的動作，就能讓她用指甲把掌心掐出血，需要躲到陽台上抽煙排解。
而他，除了砸門、煮一碗面、說一句空洞的“我保護你”，還能做什麼？他連查出謠言源頭都那麼吃力，連一套像樣的、能陪她出席各種場合的正裝都沒有。
巨大的、冰冷的現實感，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他脫口而出的豪情。
他清晰地認識到，現在的自己，根本沒有足夠的實力和資格，去真正撼動她所處的那個復雜冰冷的世界，去兌現這句沉重的承諾。緊握着她的手，仿佛也變得滾燙而沉重起來。
顧承希感受到了他手掌瞬間的僵硬和那股驟然低落的情緒。
她緩緩抬起頭，眼眶泛紅，目光卻異常清明。她沒有抽回手，只是靜靜地看着他，看着少年眼中那毫不作僞的赤誠和隨之而來的、因意識到自身無力而產生的微澀與掙扎。
她沒有說話，只是反手，用指尖，極輕極輕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那不是一個依賴的承諾，更像是一種無言的懂得和……安慰。
溫暖的客廳裏，碗裏的面條熱氣漸漸消散。兩人的手交握着，一個承諾沉重地懸在空中，一份清醒的認知沉甸甸地壓在心底。空氣中彌漫着西紅柿雞蛋面的暖香，摻雜着成長必經的、微澀的現實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