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沈老爺子的葬禮在三天後舉行。

那是一個陰沉的午後,天空低垂着鉛灰色的雲層,沒有雨,但空氣潮溼得能擰出水來。送葬的隊伍不長,除了沈家的直系親屬,就只有幾個老街坊和蘇文。古鎮似乎已經習慣了死亡,或者說,對沈老爺子這樣高齡的“喜喪”,人們表現出一種克制的平靜。

但蘇文知道這不是喜喪。

他站在送葬隊伍的最後,看着沈薇捧着遺像走在前面,眼眶紅腫,神情恍惚。棺材是深褐色的,很樸素,由四個沈家的年輕後生抬着,步伐緩慢而沉重。沒有樂隊,沒有喧譁,只有腳步聲和偶爾壓抑的啜泣。

墓地選在古鎮西郊的山坡上,離渡魂橋不到一公裏。從那裏可以俯瞰整個古鎮——白牆黑瓦的屋舍沿着河道蜿蜒排開,幾座古橋橫跨水上,炊煙在黃昏時分嫋嫋升起,一派寧靜祥和。

但蘇文知道,這份寧靜是假象。

過去的四天裏,又發生了三起“見鬼”事件。一起是開面館的老張,凌晨收攤時看見去世的母親站在後巷,渾身溼透,嘴裏念叨着“橋下冷”;一起是中學的王老師,批改作業到深夜,聽見書房窗外有簫聲,抬頭看見一個白衣女子的側影一閃而過;還有一起最詭異——四個在河邊夜釣的年輕人,同時看見河面上浮起十幾個人影,男女老少都有,全都穿着舊式衣服,面無表情地朝他們招手。

消息像瘟疫一樣在古鎮蔓延。人們開始早關門,晚上盡量不出門,特別是月圓前後。渡魂橋附近幾乎成了禁區,連白天都少有人去。鎮上的老人私下議論,說這是“橋醒了”,要收人了。

陳岩的壓力很大。作爲派出所所長,他必須維持秩序,安撫人心,但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這些現象。法醫鑑定結果顯示,沈老爺子確實是自然死亡——心髒驟停。但那些白玉碎屑、那些詭異的“見鬼”報告,還有蘇文手中的血玉簫,都指向一個超自然的解釋。

葬禮很簡單。牧師念完悼詞,棺材緩緩放入墓穴。泥土落下,發出沉悶的聲響。沈薇終於控制不住,放聲痛哭。幾個親戚扶着她,低聲安慰。

蘇文沒有上前。他遠遠站着,目光越過墓地,看向遠處的渡魂橋。在陰沉的天空下,橋身灰暗,像一條蟄伏的巨獸。

一只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是陳岩,穿着便服,臉色疲憊。

“沈薇的情緒不太穩定。”陳岩低聲說,“我跟她談過,她說沈老爺子生前最後幾個月一直在找一個人。”

“誰?”

“問米婆阿桂嬸。”

蘇文一怔。問米婆——在南方民間,指的是能通靈、能與死者對話的靈媒。他小時候聽老人講過,但從未親眼見過。古鎮過去有好幾個問米婆,但隨着時代發展,大多改行或去世了。阿桂嬸是最後一個。

“沈老爺子找阿桂嬸做什麼?”蘇文問。

“不知道。沈薇說,爺爺大概是半年前開始頻繁去找阿桂嬸的,每次回來都神色凝重,把自己關在書房。她問過,爺爺只說‘在還債’。”陳岩點了一支煙,“我查了一下,阿桂嬸今年七十八歲,住在鎮子最北邊的老屋裏,獨居。據說她年輕時就‘開了天眼’,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但這些年找她的人越來越少,她也深居簡出。”

蘇文沉思着。沈老爺子在生命的最後階段頻繁拜訪問米婆,顯然是想通過靈媒與柳清音的怨靈溝通,或者尋求解脫的方法。他信中提到“自知時日無多”,很可能就是阿桂嬸告訴他的。

“我想去見見她。”蘇文說。

陳岩看了他一眼:“你想通過問米婆……聯系柳清音?”

“至少要知道她想要什麼。”蘇文說,“四百年的怨恨,不會無緣無故。也許她有未了的心願,也許她有話要說。”

“太危險了。”陳岩搖頭,“文哥,你沒見過真正的問米。我小時候跟我奶奶去過一次,那個場面……不是鬧着玩的。阿桂嬸請來的‘東西’,不一定是你想見的那一個。”

“但我必須試試。”蘇文堅定地說,“沈老爺子信裏說全譜在井底,今天下午我就和林薇約了潛水員去探井。在那之前,如果能從阿桂嬸那裏得到更多信息,也許能少走彎路。”

陳岩沉默了幾秒,最終嘆了口氣:“我陪你去。但說好了,一旦有異常,立刻離開。”

葬禮結束後,蘇文和陳岩沒有回鎮上,而是直接開車前往鎮北。阿桂嬸住的地方很偏僻,在古鎮邊緣的一片竹林深處。路越走越窄,最後變成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土路。兩邊的竹子密密匝匝,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像無數人在低聲細語。

“這裏陰氣很重。”陳岩說,“我奶奶以前說,竹林聚陰,特別是這種老竹林,最容易招不幹淨的東西。”

蘇文沒有接話。他感到背包裏的血玉簫在微微震動——不是物理上的震動,而是一種精神層面的共鳴,仿佛感應到了什麼。自從那天在月光下看到柳清音的影像後,他就經常有這種感覺:簫在呼喚他,或者說,簫裏的東西在呼喚他。

走了大約二十分鍾,竹林深處出現一棟孤零零的老屋。是那種最傳統的土坯房,牆壁斑駁,茅草屋頂,屋檐下掛着幾串風幹的紅辣椒和玉米。屋前有一小片菜地,種着青菜和蘿卜,長勢一般。整個場景透着一股與世隔絕的荒涼感。

“就是這裏了。”陳岩停下腳步,“我最後一次來是十年前,跟我奶奶。那時候阿桂嬸還很精神,現在……”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一個七十八歲獨居在深山老林裏的老婦人,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個奇跡。

蘇文走上前,敲了敲那扇破舊的木門。

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三下,這次用力了一些。

門內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在走動。然後,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響起:“誰啊?”

“阿桂嬸,我是蘇文,蘇懷瑾的孫子。”蘇文說,“想請教您一些事情。”

門內沉默了。良久,門閂被拉開的聲音傳來,門緩緩打開一條縫。

一張布滿皺紋的臉出現在門縫後。阿桂嬸很瘦,瘦得幾乎皮包骨頭,臉頰凹陷,眼睛卻異常明亮,像兩顆深色的玻璃珠。她穿着深藍色的粗布衣服,頭發花白,在腦後挽成一個髻。她上下打量着蘇文,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

“蘇懷瑾的孫子……”她喃喃道,“你長得像他,特別是眼睛。進來吧。”

門完全打開。屋裏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些許光線。空氣中彌漫着香燭、草藥和某種難以名狀的陳舊氣味。家具很少:一張木桌,兩把椅子,一個土灶,一張竹床。牆上掛着一些符籙和神像,都是民間信仰的雜糅——有觀音,有關公,還有蘇文不認識的奇怪神祇。

阿桂嬸示意他們坐下,自己坐在竹床上,從桌上拿起一個竹筒,倒出一些茶葉,用開水沖泡。她的手很穩,不像一般老人那樣顫抖。

“你爺爺……走了有三個月了吧?”阿桂嬸開口,聲音依然沙啞,但清晰。

“是的。”蘇文點頭,“阿桂嬸認識我爺爺?”

“認識,也不認識。”阿桂嬸說,“他來找過我兩次。第一次是民國二十六年,那時候我還小,但已經‘開眼’了。第二次是十年前,他問我……橋上的事。”

蘇文心中一緊:“您告訴他什麼了?”

阿桂嬸沒有直接回答。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蘇文背着的雙肩包上:“你包裏有個東西……很特別。能讓我看看嗎?”

蘇文猶豫了一下,看向陳岩。陳岩微微點頭。

他打開背包,取出那個紫檀木盒,放在桌上。阿桂嬸沒有立刻打開,而是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撫摸盒蓋。

“血玉簫……”她喃喃道,“四百年了,它又出來了。”

“您知道這支簫?”蘇文問。

“知道。”阿桂嬸說,“我奶奶的奶奶見過它。崇禎十年,柳家女子在橋上被燒死的時候,我祖上就在現場。她說,那女子死前一直在吹簫,血從嘴裏流出來,滴在簫上,簫就變成了紅色。後來顧家少爺搶了簫跳河,簫也跟着沉了。再後來,道士撈起簫作法,簫上的血就變成了紋路,再也洗不掉。”

她打開盒蓋。白玉簫靜靜地躺在藍色絲綢上,暗紅色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仿佛在緩緩流動。

阿桂嬸沒有觸碰簫,只是靜靜地看着。她的表情很復雜,有敬畏,有恐懼,還有一絲……悲傷?

“您能通過它……聯系到柳清音嗎?”蘇文試探着問。

阿桂嬸抬起頭,那雙明亮的眼睛盯着蘇文:“你想見她?”

“我想知道真相。”蘇文說,“想知道四百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想知道她現在想要什麼,想知道……這一切怎樣才能結束。”

阿桂嬸沉默了很久。屋外,竹葉沙沙作響,風聲穿過竹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問米不是兒戲。”她終於開口,“請來的未必是你想見的人,見到的未必是你想看的真相。而且……要價很高。”

“什麼價?”

“看你要問什麼,問誰。”阿桂嬸說,“問普通亡魂,三炷香,一疊紙錢。問枉死之魂,要備酒肉,燒真衣。問……怨靈,特別是柳清音這樣的困靈,需要血食,需要信物,還需要問米人折壽。”

她看着蘇文:“你確定要問嗎?爲了一個四百年前的死人,值得嗎?”

蘇文沒有猶豫:“值得。”

阿桂嬸又看向陳岩:“警察同志,你也同意?”

陳岩深吸一口氣:“阿桂嬸,古鎮最近發生的事您都知道吧?那些‘見鬼’的案子,那些離奇死亡……如果不解決,還會有更多人受害。我們需要知道柳清音想要什麼。”

阿桂嬸嘆了口氣:“好吧。但有幾個規矩:第一,過程不能打斷,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第二,不能帶金屬物件,特別是利器;第三,結束後要立刻離開,不能回頭;第四,無論得到什麼答案,都要自己承擔後果。”

蘇文點頭:“我答應。”

阿桂嬸站起身,從牆角的櫃子裏取出一些東西:一袋米,三炷香,一疊黃紙,一碗清水,還有一個小香爐。她將米倒在桌上,堆成一個小丘,插上香,點燃。香煙嫋嫋升起,在昏暗的屋子裏盤旋。

“把血玉簫放在米堆前。”她說。

蘇文照做。白玉簫一接觸到米,那些暗紅色的紋路突然亮了一下,雖然微弱,但確實亮了。

阿桂嬸在香爐前跪下,雙手合十,閉上眼睛,開始念誦蘇文聽不懂的咒語。聲音低沉,沙啞,帶着一種古老的韻律。隨着她的念誦,屋裏的溫度開始下降。不是心理作用,是實實在在的降溫——蘇文看見自己呼出的氣變成了白霧。

香燃燒得很快,煙柱筆直向上,在屋頂盤旋不散。阿桂嬸的念誦聲越來越急,身體開始微微顫抖。她抓起一把米,撒向空中,米粒落在桌上、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突然,她睜開眼睛。

那雙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變得空洞、茫然,瞳孔放大,幾乎看不到眼白。她的表情也變了,從原來的滄桑平靜,變成了一種混合着恐懼和迷茫的神色。

“來了……”她低聲說,聲音變得很奇怪,像是兩個人的聲音疊加在一起,“有東西……在靠近……”

蘇文屏住呼吸。陳岩的手按在腰間——那裏是他的配槍,雖然阿桂嬸說不讓帶金屬物件,但他作爲警察的習慣還是讓他帶上了。

屋外的風聲停了。竹林不再沙沙作響,整個世界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只有香燃燒的輕微噼啪聲,還有阿桂嬸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

她伸手抓住桌上的那碗清水,猛地喝了一大口,然後噴向空中。水霧在光線中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但瞬間就消散了。

“報……名來……”阿桂嬸的聲音變了,變得更年輕,更纖細,但扭曲變形,像壞掉的錄音機,“誰……要問……誰……”

蘇文定了定神:“我問柳清音,明末柳氏女,崇禎十年死於渡魂橋。”

阿桂嬸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她雙手抓住桌沿,指節發白,青筋暴起。她的頭低垂着,長發散落下來,遮住了臉。

“柳……清……音……”她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桌上的米突然動了。不是被風吹的——屋裏根本沒有風——那些米粒自己移動起來,在桌面上排列成奇怪的圖案。蘇文仔細看,發現那些米粒組成了幾個字:

“橋非橋,簫非簫”

“什麼意思?”陳岩低聲問。

蘇文搖搖頭,示意他不要說話。

阿桂嬸抬起頭。她的臉……變了。雖然還是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但表情、神態、眼神,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那是一種混合着哀傷、憤怒和絕望的表情,是年輕女子才會有的神情。

她的嘴唇動了動,發出聲音——這次完全是年輕女子的聲音,清澈,哀婉,帶着古典的韻味:

“四百年了……終於有人……喚妾身真名……”

蘇文的心髒狂跳起來。成功了?阿桂嬸真的被柳清音附身了?

“柳姑娘,”他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我是蘇文,蘇懷瑾的孫子。我想知道,四百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你爲何被困在橋上?你要怎樣才能安息?”

阿桂嬸——或者說,柳清音——緩緩轉頭,看向蘇文。那雙眼睛雖然還是阿桂嬸的眼睛,但眼神完全不同了:深邃,哀傷,帶着穿透時空的凝視。

“蘇……懷瑾……”柳清音的聲音帶着一絲嘲諷,“他拿走了妾身的玉簪……他說要研究,要還妾身公道……可到最後,他也怕了……封存一切,逃之夭夭……”

“我爺爺確實害怕了。”蘇文承認,“但他留下了線索。他在尋找《渡魂引》全譜,他想幫你。”

“《渡魂引》……”柳清音喃喃道,“那是妾身最後的曲子……未完成……就被他們……”

她的聲音哽咽了,眼淚從阿桂嬸的眼眶裏流出來,但流的不是透明的淚水,而是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血淚。

陳岩倒吸一口涼氣,手按在了槍套上。蘇文用眼神制止他。

“柳姑娘,”蘇文繼續說,“全譜在哪裏?沈老爺子說在鎮西老井,是真的嗎?”

柳清音沒有直接回答。她(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血玉簫上,眼神變得復雜:有愛,有恨,有眷戀,有痛苦。

“這支簫……是文淵送妾身的定情信物……”她的聲音輕柔了一些,“他說,白玉無瑕,如妾身純潔……可最後,這白玉染了妾身的血,也染了他的魂……”

她伸出手,想要觸摸血玉簫,但在最後一刻停住了。

“不能碰……”她喃喃道,“碰了……他就醒了……”

“誰?”蘇文追問,“顧文淵?他在簫裏?”

柳清音突然笑了,但那笑容淒美得令人心碎:“文淵……他以爲殉情就能和妾身在一起……可道士作法,將他的魂魄封於簫中,做了陣法的‘鎖’……四百年了,他在黑暗中沉睡,妾身在橋上徘徊……咫尺天涯……”

她的表情突然扭曲,聲音變得尖銳:“都是他們!那些指證妾身是妖的人!那些點火的人!那些看着妾身被燒死卻無動於衷的人!他們怕妾身的才華,怕妾身通曉音律能通鬼神,怕妾身……奪了他們的風水寶地!”

“風水寶地?”蘇文抓住關鍵詞,“什麼風水寶地?”

柳清音的眼神變得迷離,像是回憶起了什麼:“柳家祖宅……在古鎮的龍眼之位……能聚氣,能旺族……他們想要,就誣陷妾身是妖女,借除妖之名,奪地滅門……妾身的父母,兄長,還有未滿周歲的侄兒……全都……”

她說不下去了,血淚流得更凶。阿桂嬸的身體劇烈顫抖,桌上的米粒又開始移動,這次組成了新的字:

“玉人血債百年消”

蘇文的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原來真相是這樣。柳清音不是普通的才女,她家族擁有風水寶地,被人覬覦,於是被誣陷爲妖女,全家被害。所謂的“善簫可通鬼神”,不過是借口。

“那顧文淵呢?”蘇文問,“他爲什麼沒有救你?”

柳清音的表情柔和了一些,但更顯悲傷:“文淵……他被父親支開了……顧家也參與了……爲了分一杯羹……他趕回來時,妾身已成灰燼……他奪了簫,跳了河……說生不能同衾,死也要同穴……”

她抬起頭,血淚模糊的臉上,露出一個淒然的笑容:“可道士……玄真子……撈起了簫,作法封印……他說妾身怨氣太重,會禍害一方……將妾身魂魄分割,鎮於七處……將文淵魂魄封於簫中,作爲鎖鑰……四百年了……妾身的一部分在橋上吹簫,一部分在井底,一部分在塔中……四分五裂,不得超生……”

蘇文感到一陣窒息。分割魂魄,這得是多麼殘忍的法術。難怪柳清音的怨念如此之深,任何人遭受這樣的對待,都會變成怨靈。

“我要怎樣才能幫你?”他問,“《渡魂引》全譜能讓你安息嗎?”

柳清音看着他,眼神復雜:“《渡魂引》……是妾身爲超度亡魂所創……但未完成……全譜確實在井底,和文淵的遺骨在一起……可是……”

她突然停住了,表情變得驚恐,像是感覺到了什麼。

“他來了……”她的聲音顫抖起來,“他醒了……”

“誰?”蘇文追問,“誰醒了?”

阿桂嬸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她雙手抱頭,發出痛苦的呻吟。血淚變成了黑色的液體,從眼眶、鼻孔、耳朵裏流出來——七竅流血。

陳岩猛地站起:“阿桂嬸!醒醒!”

但附身的不是阿桂嬸自己。柳清音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像是受到了幹擾:

“……橋非橋……簫非簫……玉人血債……百年消……他來了……快走……他會……”

聲音戛然而止。

阿桂嬸的身體僵住了,然後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向後倒去,重重摔在地上。桌上的米粒全部散落,香爐翻倒,香灰撒了一地。血玉簫從桌上滾落,被蘇文及時接住。

“阿桂嬸!”陳岩沖過去,扶起老人。

阿桂嬸臉色慘白如紙,七竅還在流血,但血的顏色已經從暗紅變成鮮紅——這是她自己的血。她的呼吸微弱,脈搏幾乎感覺不到。

“快叫救護車!”蘇文喊道。

陳岩掏出手機,但屏幕顯示沒有信號——在這深山竹林裏,信號極差。他試了幾次,都無法撥通。

“我背她出去!”陳岩說,“你拿着東西,跟上!”

他將阿桂嬸背起,老人輕得幾乎沒有重量。蘇文收拾好東西,將血玉簫放回木盒,背起背包。兩人沖出老屋,沿着土路狂奔。

竹林裏,風聲又起了。這次不是嗚咽,而是尖嘯,像無數冤魂在哭喊。竹葉瘋狂搖擺,竹竿相互碰撞,發出噼啪的聲響。天色不知何時完全暗了下來,明明是下午,卻黑得像深夜。

“快點!”陳岩氣喘籲籲地說,“我感覺……不對勁!”

蘇文也有同感。不只是竹林的聲音,還有一種被注視的感覺——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們,充滿惡意,充滿怨恨。

他們終於跑出竹林,來到停車的地方。陳岩將阿桂嬸放進後座,自己跳上駕駛座,發動車子。引擎轟鳴,車燈亮起,切開黑暗。

“坐穩!”陳岩踩下油門,車子在顛簸的土路上狂奔。

蘇文回頭看向竹林深處。在車尾燈的紅光中,他看見竹林邊緣站着一個白色的身影——修長,模糊,手持長簫,靜靜地望着他們離開。

是柳清音。

還是……別的什麼?

車子沖上大路,駛向古鎮。陳岩一邊開車一邊用藍牙電話聯系醫院,讓他們準備好急救。

後座上,阿桂嬸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

“阿桂嬸?”蘇文轉身看她。

老人緩緩睜開眼睛。她的七竅已經不再流血,但臉色依然慘白,眼神渙散。她看着蘇文,嘴唇動了動。

蘇文湊近,聽見她用極其微弱的聲音說:

“那不是鬼……是困靈……陰陽之間……比鬼更可怕……”

“什麼?”蘇文沒聽清。

“柳清音……”阿桂嬸的聲音越來越小,“她的魂魄被分割……一部分在橋上,一部分在井底,一部分……已經醒了……不是完整的她……是怨恨的部分……”

她抓住蘇文的手,手指冰涼得像死人:“她要的不是安息……是復仇……所有參與者的後代……都要死……”

“那顧文淵呢?”蘇文問,“您剛才說‘他醒了’,是誰?”

阿桂嬸的眼睛突然瞪大,充滿恐懼:“顧文淵……他的魂魄在簫裏……但四百年了……魂魄會衰弱……會……扭曲……他現在……不是顧文淵了……是……”

她的話沒說完,身體突然劇烈抽搐,口吐白沫,再次昏迷過去。

“快到了!”陳岩喊道,“前面就是鎮醫院!”

車子沖進醫院大門,早有醫護人員等在那裏。阿桂嬸被抬上擔架,推進急救室。陳岩跟醫生交代情況,蘇文站在走廊裏,渾身冰冷。

他低頭看着手中的紫檀木盒。盒蓋緊閉,但他能感覺到裏面的血玉簫在微微震動。

“他現在……不是顧文淵了……是……”

阿桂嬸最後的話在他腦海中回蕩。

是什麼?

如果顧文淵的魂魄在血玉簫中封存了四百年,會發生什麼?會像柳清音那樣充滿怨恨嗎?還是會……變成別的什麼東西?

他想起了觸摸血玉簫時看到的記憶碎片:冰冷的河水,下沉,窒息……那是顧文淵跳河殉情時的記憶。

但還有別的畫面:黑暗,無盡的黑暗,孤獨,等待,然後……扭曲。

蘇文突然明白了。

顧文淵的魂魄,可能已經不是原來的顧文淵了。四百年的封印,四百年的黑暗,足以讓任何靈魂變質。他現在可能是怨恨的集合體,可能是陣法的守護者,也可能是……更可怕的東西。

“文哥。”陳岩走過來,臉色凝重,“醫生說她情況很危險,顱內出血,能不能挺過來還不知道。”

蘇文點點頭,沒有說話。

“剛才那些話……”陳岩壓低聲音,“你相信嗎?”

“我不知道。”蘇文誠實地說,“但有一點可以確定:柳清音不是普通的怨靈,顧文淵也不是普通的鬼魂。這個局比我們想象的更復雜。”

陳岩看了看手表:“你下午還要去探井嗎?”

“去。”蘇文堅定地說,“全譜在井底,我必須拿到。如果真如柳清音所說,那是唯一能讓她安息的方法。”

“可是阿桂嬸說,她要的不是安息,是復仇。”

“也許兩者都是。”蘇文說,“四百年的怨恨,不會輕易消散。但如果能完成《渡魂引》,至少能給她一個交代。”

陳岩沉默了一會兒:“我陪你去。多一個人多一份照應。”

“不用。”蘇文搖頭,“你是警察,有你的職責。而且阿桂嬸這裏需要人守着,萬一她醒來,可能有更多信息。”

陳岩還想說什麼,但急救室的門開了,醫生走出來。

“病人暫時穩定了,但還在昏迷。”醫生說,“年紀大了,這次打擊很大,能不能醒來要看她自己。你們是家屬嗎?”

“不是,但我們會負責。”陳岩說,“請用最好的治療,費用我來想辦法。”

醫生點點頭,又進去了。

蘇文看着陳岩:“謝謝你。”

“別謝我。”陳岩苦笑,“我現在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警察不信鬼神,可眼前的事……沒法用常理解釋。”

“有時候,真相就在常理之外。”蘇文說,“我下午三點和林薇他們在鎮西老井匯合。如果五點前沒聯系你……”

“我會去找你。”陳岩打斷他,“一定。”

蘇文點點頭,轉身離開醫院。

走在古鎮的街道上,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帶來些許暖意。人們照常生活,買菜,聊天,做生意。但蘇文注意到,很多人的眼神裏都藏着不安。店鋪關門的時間提前了,晚上出來散步的人少了,渡魂橋附近幾乎成了真空地帶。

恐懼像無形的瘟疫,在古鎮蔓延。

他回到老宅,簡單收拾了探井需要的裝備:強光手電,繩索,防水袋,還有最重要的——血玉簫。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帶它,但直覺告訴他,這支簫在井底可能會用得上。

出門前,他看了一眼手機。林薇發來信息:“鄭師傅準備好了,三點準時在老井見面。他說今天天氣不錯,水況穩定。”

蘇文回復:“好的,我準時到。”

他背上背包,鎖好門。天井裏,那幾只烏鴉又來了,站在井沿上,用漆黑的眼睛盯着他。這一次,它們沒有飛走,只是靜靜地站着,像是在目送。

蘇文沒有理會,快步離開。

鎮西老井在古鎮的邊緣,靠近桑田,周圍是一片荒地。那口井已經廢棄多年,井口用石板蓋着,上面壓着幾塊大石頭。據老人說,這口井深不見底,民國時期還淹死過人,後來就封了。

蘇文到達時,林薇和一個六十多歲的老者已經在那裏了。老者身材精瘦,皮膚黝黑,穿着一身舊式的潛水服,正在檢查裝備。旁邊放着一套水下照明設備和一卷很長的安全繩。

“蘇先生,這位是鄭師傅。”林薇介紹。

鄭師傅抬頭看了蘇文一眼,點點頭,算是打招呼。他的眼睛很銳利,像是能看透人心。

“井很深,我年輕時下去過。”鄭師傅開口,聲音沙啞,“大概三十米,下面有岔道,通着地下河。水很冷,能見度低,你們確定要找的東西在裏面?”

“確定。”蘇文說,“是一卷竹簡或者樂譜,可能裝在防水的容器裏。”

鄭師傅沒有多問,開始組裝設備。他將安全繩系在腰上,另一端固定在井口旁的一棵老樹上。水下照明燈,氧氣瓶,通訊器——裝備雖然舊,但維護得很好。

“我下去後,你們在上面拉着繩子。”鄭師傅說,“如果我有異常,或者超過二十分鍾沒動靜,就把我拉上來。明白嗎?”

蘇文和林薇點頭。

鄭師傅戴上面罩,咬住呼吸器,向蘇文做了個手勢。蘇文和林薇合力移開井口的石板和石頭。井口黑洞洞的,冒出一股陰冷潮溼的氣息,帶着泥土和腐爛水草的味道。

鄭師傅打開水下燈,光束刺入井中,照亮了井壁上的青苔和裂縫。他向蘇文點點頭,然後翻身入井。

撲通一聲,水花濺起。

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蘇文和林薇趴在井口,看着水下燈光逐漸下沉,越來越深,越來越暗。繩子上有刻度標記,他們能知道鄭師傅下到了多深。

五米,十米,十五米……

井水異常清澈,在燈光照射下,能看見井壁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符文,和渡魂橋上的很像。越往下,符文越多,越復雜。

二十米,二十五米……

鄭師傅的通訊器裏傳來他的聲音,經過水的傳導,有些失真:“到底了……有很多骸骨……人類的……不止一具……”

蘇文的心一緊。骸骨?顧文淵的?還是其他殉葬者?

“繼續找,樂譜可能在骸骨附近。”他對着井口說,聲音在井裏回蕩。

又過了幾分鍾,鄭師傅的聲音再次傳來:“找到一個小鐵盒……鏽得很厲害……我打開看看……”

一陣沉默。只有水流聲和鄭師傅沉重的呼吸聲。

然後,突然,鄭師傅發出一聲驚叫:“啊——!”

“鄭師傅!怎麼了?”蘇文大喊。

通訊器裏傳來混亂的聲音:水聲,掙扎聲,還有……某種低沉的、非人的嗚咽聲。

“拉繩子!”蘇文對林薇喊。

兩人用力拉動安全繩。繩子繃得筆直,但下面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拉扯,異常沉重。他們使出全力,終於,鄭師傅的頭露出水面。

但他的樣子……不對。

他的面罩碎了,眼睛瞪得老大,充滿恐懼,嘴裏咬着的呼吸器已經脫落。更可怕的是,他的手裏緊緊抓着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盒,而另一只手……握着一截白骨。

人手的白骨。

“快!拉上來!”蘇文喊道。

他們將鄭師傅拉出井口。老人癱在地上,大口喘氣,渾身發抖,臉色慘白如紙。

“下面……下面有東西……”他語無倫次,“抓住了我的腳……想把我拖下去……還有聲音……簫聲……水下的簫聲……”

蘇文和林薇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恐懼。

鄭師傅顫抖着舉起那個鐵盒:“這個……應該是你們要找的……”

鐵盒很小,巴掌大,鏽得幾乎看不出原貌。蘇文接過,用力掰開——盒蓋已經鏽死,他費了很大勁才打開。

裏面是一卷竹簡。

竹簡用絲線串着,保存得意外完好。竹片已經發黑,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是用朱砂寫就的樂譜,標題三個字:《渡魂引》全譜。

蘇文小心翼翼地展開竹簡。樂譜很長,記錄了完整的旋律,還有詳細的指法和注解。最後一行寫着:“此曲未完,待有緣人續。若得全譜,可渡冤魂,可安怨靈。然奏者需以血爲媒,魂爲引,慎之。”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但蘇文沒有感到喜悅,只有沉重。阿桂嬸的話在耳邊回響:“那不是鬼……是困靈……陰陽之間……比鬼更可怕……”

還有柳清音的警告:“他來了……”

他看向那口深不見底的老井。水面已經恢復平靜,但在水下燈光照射不到的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緩緩移動。

是顧文淵的遺骨嗎?

還是……別的什麼?

鄭師傅在井底看到的骸骨,抓住他腳的東西,水下的簫聲……

這一切都在提醒蘇文:井底不僅僅是埋藏着樂譜的地方。

那裏可能還埋藏着更黑暗、更危險的秘密。

而《渡魂引》全譜,究竟是救贖的鑰匙,還是開啓更恐怖之門的工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月圓之夜就在三天後。

屆時,他必須帶着血玉簫和《渡魂引》全譜,登上渡魂橋,面對柳清音——以及可能已經“不是顧文淵”的顧文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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