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廠區被夕陽染成橘紅色,機械廠的下班鈴聲剛落,樓道裏就響起拖沓的腳步聲。楊素芬正就着昏黃的燈光,用原主那台老舊的縫紉機補着一件磨破袖口的工裝,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是二兒子鄭建軍,他耷拉着腦袋,手裏拎着個空飯盒,臉上帶着股沒處撒的怨氣。
“娘,飯呢?”他把飯盒往桌上一墩,聲音悶得像打雷。
楊素芬抬眼,見他空着的飯盒邊緣還沾着點油星子,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下:“自己沒長手?食堂今天做了啥,不會打回來?”
“打個屁!”鄭建軍猛地提高音量,一屁股坐在床沿,震得床板咯吱響,“就知道欺負我們這些臨時工!中午食堂燉了肉,好家夥,那些幹部家屬、正式工的婆娘,一個個端着大盆往前沖,輪到我們這些學徒和臨時工,連湯湯水水都沒撈着!”
他越說越氣,指着門外罵:“王科長他的婆娘,一個人就端走兩大碗,還說‘孩子長身體,得多補補’!補個錘子!我看就是仗着男人是幹部,把食堂的肉全分光了!”
楊素芬手裏的針線沒停,原主的記憶裏,廠區食堂的“福利”向來是按身份分三六九等的。正式工尤其是幹部家屬,總能占到先機,像鄭建軍這樣的汽修廠學徒,還有她自己這個紡織廠臨時工,能吃上熱乎飯就不錯,肉星子是稀罕物。
“肉是廠裏發的福利,按理說該按人頭分。”楊素芬把線在布上勒緊,“他們憑啥多拿?”
“憑啥?就憑他們男人是幹部!”鄭建軍啐了一口,“我跟大師傅理論,他還吼我,說‘有本事讓你媽也找個幹部當靠山’!”
這話戳到了鄭建軍的痛處,也勾起了原主的自卑——丈夫鄭國強雖是八級工,卻只是個埋頭幹活的技術工,沒當上官,生前在廠裏就常被那些“幹部”壓一頭。
楊素芬放下針線,看着鄭建軍那副憋屈又無能狂怒的樣子,突然想起白天老三勾着女人炫耀“撫恤金早晚是咱們的”,老大爲了崗位紅着眼,這老二,倒是把怨氣撒在了“幹部分光肉”上。
“光在這兒罵沒用。”她站起身,走到桌邊拿起那個空飯盒,“食堂的肉,是廠裏給所有職工的,不是給哪個人私吞的。他們多拿了,就有人少拿了——你去跟廠裏反映了?”
鄭建軍愣了:“反映?找誰反映?工會主席都是王科長的連襟!”
“那就找能管他們的人。”楊素芬把飯盒往他手裏一塞,“明天中午,你還去食堂。要是再有人多拿多占,你就站在食堂門口喊,讓全廠都聽聽,幹部是怎麼帶頭多吃多占的。”
鄭建軍臉都白了:“娘你瘋了?我要是敢喊,大師傅非把我趕出來不可!說不定還得被王科長穿小鞋!”
“怕了?”楊素芬挑眉,“那你就憋着,以後每次分肉都看着別人端走,自己啃窩頭。”
她頓了頓,聲音裏帶了點前世賽場上的狠勁:“你爸當年在廠裏當鍛工,憑手藝掙飯吃,誰也不敢少他半兩糧。現在他不在了,他兒子就該被人欺負到頭上?”
鄭建軍被這話堵得說不出話,手指攥着空飯盒,指節泛白。他不是沒想過爭,只是從小到大被原主護着,早就沒了那份硬氣。
“不敢?”楊素芬盯着他,“不敢就別在我這兒嚷嚷,我聽到煩。”
說完,她轉身繼續補衣服,不再理他。
鄭建軍坐在床沿,看着母親佝僂的背影,卻覺得和以前不一樣了。她沒像往常那樣哄他“下次娘給你煮雞蛋”,也沒唉聲嘆氣抱怨命苦,就那麼平靜地說着“去喊”,眼神裏的篤定,竟讓他心裏那點憋屈,慢慢翻成了點別的東西。
樓道裏傳來鄰居炒菜的香味,混着隱約的電視聲。鄭建軍捏了捏空飯盒,突然站起身:“我……我明天去試試。”
楊素芬手裏的針線頓了下,沒回頭,只淡淡“嗯”了一聲。
她知道,這二兒子雖愛賭錢、沒擔當,但骨子裏還有點鄭國強的犟勁。只是被原主慣壞了,才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要搬正這些“慈母債”養出的白眼狼,光靠扇巴掌不夠,還得讓他們自己站起來。
至於那些多吃多占的幹部家屬……楊素芬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她前世在賽場上,最不怕的就是仗勢欺人的家夥。
這廠區的肉,既然是大家的,就別想那麼容易被私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