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帶着一股特有的、玩世不恭的腔調,瞬間打破了水榭內微妙而尷尬的寂靜。衆人循聲望去,只見謝允之不知何時又溜達了過來,正斜倚在水榭入口的雕花門框上,一副剛逛完園子、恰巧路過的模樣。
他已換了一身雨過天青色的新錦袍,頭發重新梳攏整齊,只是嘴角那抹慣有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意,讓他看起來依舊不那麼“正經”。他手裏還裝模作樣地搖着一把不知從哪兒摸來的折扇,目光饒有興致地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剛剛坐下的林微身上,桃花眼眨了眨。
林楚楚一見是他,眉頭立刻蹙起,心中暗罵這紈絝子又來壞事。她強壓下不快,勉強笑道:“謝世子何時來的?我們姐妹正在品評詩詞,倒是讓世子見笑了。”
“品評詩詞?好事啊!”謝允之仿佛沒聽出她話裏的逐客意味,笑嘻嘻地踱步走進來,自來熟地找了個空位坐下,正好挨着林微不遠不近的位置,“剛在外面就聽到一句‘遠處青山黛色新,近處湖光波光粼’,嘖,這句子,聽着就清爽!不知是哪位才女的大作?讓小爺我也沾沾文氣?”
他這話問得極其自然,仿佛真心實意地被那兩句詩吸引。
林楚楚臉色微僵,幹巴巴地道:“是琳琅郡主方才即興所作。不過…”她話鋒一轉,試圖將節奏拉回自己的預設軌道,“郡主過謙了,只得了這兩句便說才思枯竭。我等正覺意猶未盡,可惜了這般…別致的起句。”她刻意在“別致”二字上加了重音,暗示其淺白。
“別致?何止是別致!”謝允之猛地合上折扇,在掌心“啪”地一敲,聲音響亮,嚇了衆人一跳。他一副發現了稀世珍寶的模樣,瞪大了眼睛看着林微,語氣誇張至極:“郡主果然非同凡人!竟能作出如此返璞歸真、直指意境的好詩!高!實在是高!”
返璞歸真?直指意境?
水榭內的貴女們面面相覷,臉上都露出古怪的神色。就那兩句大白話?謝世子這睜眼說瞎話的本事,也忒厲害了點吧?
林微本人也是聽得一愣,下意識地抬眼看向謝允之,卻見他朝自己飛快地眨了下眼,眼神裏帶着明顯的“看小爺我的”的意味。
林楚楚氣得差點維持不住笑容:“謝世子說笑了吧?這詩句固然…清新,但似乎也當不起‘返璞歸真’如此高的評價…”
“哎!婉儀郡主這就不懂了!”謝允之立刻打斷她,擺出一副“爾等凡夫俗子豈知其中奧妙”的架勢,搖頭晃腦地開始他的“歪解”大法,“諸位請想,如今詩詞文章,大多追求辭藻華麗,典故堆砌,讀起來自是好的,但看多了,不免覺得匠氣太重,失了真趣!”
他站起身,走到水榭邊,指着外面的湖光山色:“諸位請看!這春景本就是天生地長,自然鮮活!若要形容,何必非得用那些‘姹紫嫣紅’、‘煙波浩渺’的陳詞濫調?郡主這‘黛色新’、‘波光粼’!何等直接!何等鮮活!青山就是青的,湖水就是有波的!陽光一照,就是粼粼的!這難道不是最本真、最動人的春色嗎?”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一衆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貴女,語氣更加激昂:“這叫什麼?這叫‘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這才是作詩的最高境界!看似簡單,實則大巧不工!蘊含着無上妙理!非心思澄澈、感悟天地之人不能道也!你們那些絞盡腦汁堆砌辭藻的,反倒落了下乘!”
一番歪理,被他說得振振有詞,唾沫橫飛,仿佛林微那隨口兩句大白話,是什麼了不得的禪機妙語。
水榭內鴉雀無聲。貴女們都被他這番強詞奪理給震住了。明明覺得哪裏不對,但一時竟找不到話來反駁!難道…真是自己境界不夠,看不懂這“返璞歸真”的妙處?
林楚楚更是氣得臉色發白,胸口劇烈起伏。她準備好的所有貶低之詞,全被謝允之這番胡攪蠻纏給堵了回去!她若再說那詩淺白,豈不是承認自己境界低、不懂“返璞歸真”?
“你…你…”她指着謝允之,手指微微發抖,半晌才憋出一句,“謝世子真是…真是獨具慧眼!”
“過獎過獎!”謝允之仿佛聽不出諷刺,笑嘻嘻地拱手,“小爺我一向實話實說!郡主此詩,意境高遠,非凡俗所能領會。只此兩句,已是神完氣足,再多一字都是畫蛇添足!妙!妙不可言!”
他轉頭又看向林微,桃花眼裏滿是“敬佩”:“郡主大才!今日真是令小爺我茅塞頓開,受益匪淺!佩服!佩服!”
林微被他這一通毫無底線的吹捧弄得面紅耳赤,尷尬得腳趾都能摳出三室一廳。她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這人也太能扯了!黑的都能說成白的!
然而,不可否認的是,經他這麼一攪和,原本等着看她笑話的氛圍徹底消失了。衆人看向她的目光變得復雜起來,雖然未必真信了謝允之的鬼話,但至少不敢再輕易出言嘲諷——畢竟,誰想被扣上“境界低”、“不懂返璞歸真”的帽子?
一場精心策劃的刁難,就這樣被謝允之用一種極其荒唐、卻又極其有效的方式,化解於無形。
林楚楚狠狠瞪了謝允之一眼,又怨毒地瞥了林微一眼,最終只能強咽下這口氣,鐵青着臉坐了回去,再也無心詩會。
謝允之則像個得勝將軍似的,搖着折扇,得意洋洋,還故意湊近林微,壓低聲音道:“怎麼樣?小爺我夠意思吧?救命之恩再加解圍之情,郡主打算怎麼謝我?”
林微:“…”
她現在只想謝謝他離自己遠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