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裏只剩下劉冰和肖亞文兩人,空氣中彌漫着一種新的、微妙的張力。窗外的陽光愈發熾烈,將房間內漂浮的微塵照得清晰可見,仿佛無數躁動不安的精靈。
肖亞文將最後一份文件放入公文包,扣上搭扣,動作優雅而利落。她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劉冰,那眼神不再是純粹的職業性審視,而是多了一絲探究和難以置信。
“劉先生,”她開口,聲音比剛才私下交流時略微提高,確保每一個字都清晰無誤,“您剛才提到的關於王廟村生產模式的觀點……非常獨特,也極具啓發性。這確實是本案一個可能的關鍵辯點。恕我冒昧,這是您自己分析出來的,還是……另有高人指點?”
她無法相信,眼前這個一夜之間變得如此“瘋狂”又如此“敏銳”的劉冰,能憑空想出如此精準的法律和商業結合的戰略視角。這更像丁元英的風格,深謀遠慮,直指核心。
劉冰心中凜然,知道剛才的話有些冒進了,差點暴露底牌。他立刻打了個哈哈,臉上又堆起那種混合着僥幸和故作高深的笑容:“肖律師,您太高看我了。我哪有這本事!就是……就是以前偶爾聽丁哥提過一兩句,什麼‘不是雇傭是協作’,什麼‘成本邊界’之類的,當時沒在意,昨晚一宿沒睡,翻來覆去地想,好像突然就有點開竅了。再加上對丁哥的信心,就覺得這裏頭肯定有文章!具體怎麼回事,還得您這樣的專業人士來挖掘不是?”
他巧妙地將來源推給了丁元英過去的只言片語,並用“開竅”和“信心”來模糊處理,既解釋了觀點的來源,又維持了自己“頓悟型賭徒”的人設。
肖亞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個解釋,雖然仍有些牽強,但比劉冰自己突然變成商業奇才更容易讓她接受。丁元英說話常常蘊含深意,身邊人偶然聽懂一兩句並抓住機會,倒也並非完全不可能。她心中的驚異稍平,但對劉冰的評估,卻又悄然調高了一分:這個人,或許有些她沒發現的運氣和直覺。
“原來如此。”肖亞文不再深究,轉而進入工作狀態,“如果這個方向成立,那我們需要立刻着手收集王廟村生產模式的所有書面和口頭約定、賬目往來、質量檢驗標準等證據鏈。這需要盡快去一趟王廟村進行實地調研和取證。”
“沒問題!”劉冰立刻響應,“我隨時可以跟您去!我對那邊熟!”他正需要更多與肖亞文單獨相處、建立信任和展示“價值”的機會。
“好。事不宜遲,我們準備一下,明天一早就去王廟村。”肖亞文雷厲風行,“另外,歐陽董事長雖然同意了股份轉讓,但官司是擺在眼前的最大難關。我們……”她略微遲疑了一下,“是否需要去拜訪一下丁先生?聽聽他的意見?畢竟,他才是這一切的起源。”
提出這個建議,肖亞文是經過考量的。於公,丁元英是最了解全局的人,哪怕他不直接出手,一點暗示也可能至關重要。於私,她內心深處也存着一絲想再見見丁元英的念頭,想知道他對目前局面的看法,尤其是對劉冰這驚人之舉的反應。
劉冰的心髒猛地一跳。
見丁元英!
這既是巨大的機遇,也是極致的危險。那個男人有着洞穿人心的可怕能力。自己這番作爲,能瞞過歐陽雪,能暫時唬住肖亞文,但能在丁元英面前不露餡嗎?
但他無法拒絕。拒絕反而顯得心虛。而且,他也極度渴望見到丁元英,不是爲了尋求指點(他有自己的劇本),而是爲了觀察,爲了下一步更重要的計劃——芮小丹——鋪墊。
“應該!太應該了!”劉冰立刻表現出“興奮”和“期盼”,“正好向丁哥匯報一下公司的新情況,也聽聽他的看法!說不定他早有安排呢!”他再次強化了自己“丁元英信徒”的人設。
“那好。我試着聯系一下丁先生,看他是否方便。”肖亞文拿出手機,走到窗邊去打電話。
劉冰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出汗,大腦飛速運轉,預設着各種見到丁元英時可能的情景和對答。他必須小心,再小心。
幾分鍾後,肖亞文走了回來,表情有些微妙:“丁先生說他現在在家,如果我們要去,晚上方便。”
晚上?劉冰愣了一下,這時間點有點特別,但他立刻點頭:“晚上好,晚上安靜,正好詳談。”
兩人約定好晚上八點去丁元英的住處拜訪後,便先後離開了格律詩公司。劉冰需要去籌措那八萬塊錢的首付款(雖然已經給出,但流程要走完),並爲自己晚上的“面試”做準備。肖亞文則立刻返回律所,開始初步研究樂聖的訴狀,並爲明天的王廟村之行做準備。
夜幕悄然降臨,古城的夜晚帶着一種寧靜而深邃的氣息。
晚上八點整,劉冰和肖亞文準時出現在丁元英租住的樓下。劉冰特意換了一身更顯穩重但又不失格調的衣服,手裏還拎了兩盒不算貴重但頗顯心思的茶葉。
上樓,敲門。
門開了,丁元英站在門口,依舊是那副清瘦、平靜的模樣,穿着簡單的家居服,眼神淡然而深邃,仿佛外界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丁哥!”
“丁先生。”
劉冰和肖亞文幾乎同時開口。
丁元英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在劉冰臉上略微停頓了半秒,然後微微側身:“進來吧。”
房間裏的陳設極其簡單,甚至有些空曠,只有必要的家具和一套昂貴的音響設備,顯示出主人對物質極低的要求和對精神享受的極高追求。
落座後,肖亞文作爲相對更“正式”的紐帶,簡要說明了來意,並重點介紹了今天白天發生的股份轉讓事件,以及劉冰現在已經成爲公司除歐陽雪外的唯一股東,並委托她負責法律事務的情況。
丁元英安靜地聽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是偶爾端起茶杯抿一口,仿佛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故事。
直到肖亞文說完,他才放下茶杯,目光看向劉冰,語氣平淡無波:“劉冰,收購股份,是你的主意?”
來了!核心拷問!
劉冰深吸一口氣,坐直身體,臉上露出那種準備好的、混合着敬畏、狂熱和破釜沉舟表情:“丁哥,是我的主意!我就是覺得,您做的事,肯定有深意!樂聖告我們,未必就能贏!我相信您!也相信格律詩沒那麼容易倒!我就賭這一把!”
他幾乎是把白天對歐陽雪說的話又重復了一遍,只是語氣更加“虔誠”,眼神更加“堅定”。
丁元英靜靜地看着他,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瞳孔,直抵靈魂深處。劉冰感覺自己的後背瞬間就溼了,但他強迫自己毫不躲閃地迎接着目光,努力讓大腦保持“空白”,只充斥着“信仰”和“沖動”。
幾秒鍾的沉默,卻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終於,丁元英微微點了點頭,淡淡地說了一句:“商業行爲,自願就好。”
沒有評價,沒有贊許,也沒有否定。就像看待一件尋常小事。
劉冰心中長舒一口氣,同時又升起更大的疑竇和警惕。丁元英的反應太過平淡了,這反而讓他更加不安。
肖亞文見狀,連忙將話題引向官司,提出了劉冰之前關於王廟村生產模式的觀點,並請教丁元英的看法。
丁元英聽完,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模式就在那裏,法律也在那裏。怎麼解讀,是律師和法官的事。”
依舊是滴水不漏,不置可否。
接下來的談話,基本是肖亞文問一些關於公司初期設立和王廟村協作的細節問題,丁元英有選擇地回答一些事實性信息,絕不涉及任何策略和判斷。劉冰則大部分時間保持沉默,扮演好一個“虔誠聽衆”的角色,但耳朵卻豎得高高的,不放過任何一絲信息。
談話進行了大約一個小時,氣氛始終保持着一種禮貌而疏離的平靜。
就在肖亞文覺得該問的都問了,準備起身告辭的時候,丁元英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
鈴聲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突兀。
丁元英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原本古井無波的臉上,極其罕見地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柔和與關切。他拿起手機,對劉冰和肖亞文說了聲“抱歉”,然後起身走向陽台。
雖然隔着一道玻璃門,聽不清具體內容,但劉冰的心髒卻猛地一縮!
這個時間點,能讓丁元英露出這種表情並避開接電話的,只可能是一個人——芮小丹!
他全身的神經瞬間繃緊!機會!這可能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能夠切入芮小丹劇情線的機會!
他努力維持着表面的平靜,甚至故意拿起茶杯喝茶掩飾,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陽台的方向,耳朵盡力捕捉着任何一絲微弱的聲響。
幾分鍾後,丁元英從陽台回來,臉色已經恢復平靜,但眼神深處似乎殘留着一絲極淡的思索。
肖亞文適時地起身告辭:“丁先生,打擾您這麼久,我們就先告辭了。官司的事情,我們會盡力。”
丁元英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劉冰也趕緊站起來,他心念電轉,在出門前的那一刻,仿佛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狀似隨意地對丁元英說了一句:“丁哥,剛才是小丹的電話吧?聽說她最近工作挺忙的,您得多提醒她注意安全啊,尤其是那些亡命徒,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他的話聽起來就像一句普通的、基於對警察職業了解的客套關心。
然而,就在他說出“亡命徒”三個字的時候,丁元英正準備關門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雖然只有一瞬,但劉冰清晰地捕捉到了!
丁元英的目光再次落在劉冰臉上,這一次,那目光似乎比之前多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言喻的審視。
劉冰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但他臉上依舊保持着恰到好處的關切和自然。
丁元英最終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然後關上了門。
門一關上,劉冰幾乎虛脫,後背完全被冷汗浸溼。
肖亞文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劉冰強笑一下,掩飾道:“沒什麼,就是突然想到了,順口一提。走吧,肖律師。”
兩人下樓,各自離去。
而在門內,丁元英站在客廳中央,看着剛剛關閉的房門,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極其罕見的疑惑。
劉冰……
亡命徒……
他怎麼會突然提到這個?是巧合,還是……
一絲極淡的不安,第一次悄然浮現在丁元英那深邃如古井的心湖之上。
而走在夜風中的劉冰,則用力握緊了拳頭。
種子,已經播下。
下一步,就是要想辦法讓它發芽,阻止那場注定的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