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幾乎是落荒而逃般沖出了建築學院大樓,傍晚微涼的風拂過她滾燙的臉頰,卻絲毫無法平息她內心的驚濤駭浪。她是個性格內向、有些自卑的女孩,總是小心翼翼地隱藏自己的真實情感。模型室裏那盒五彩斑斕的貓貓頭橡皮擦,江嶼被撞破秘密時那震驚、羞惱、慌亂交織的眼神,以及他通紅欲滴的耳廓和最後近乎狼狽的驅逐……這些畫面在她腦海裏瘋狂輪播,沖擊力遠超過任何一次論壇風暴。
江嶼,校園裏的冰山校草,外表冷峻、氣質高冷,總是給人一種拒人千裏之外的感覺。他有着高挺的鼻梁、薄唇緊抿,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然而,私底下的他,卻有着一個不爲人知的秘密——他喜歡收集可愛的貓貓頭橡皮擦。這巨大的反差萌,像一顆投入心湖的深水炸彈,炸得初夏認知粉碎,心緒翻江倒海。原來,那冰冷的外殼下,藏着如此柔軟、甚至有些幼稚的角落。這個發現,讓她之前因論壇、因協議、因賠償而產生的種種委屈、恐懼和抗拒,都變得微妙而復雜起來。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仿佛還能感受到模型室裏那份無聲的尷尬和江嶼身上散發出的灼熱溫度。臉頰又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燙。
“林初夏。”一個清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如同冰泉澆頭,瞬間讓初夏僵在原地。
她猛地回頭,只見江嶼不知何時也走出了大樓,正站在幾步開外。他背着那個藏有驚天秘密的黑色雙肩包,換回了幹淨的襯衫,臉上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靜無波,仿佛模型室裏那個耳根滴血、惱羞成怒的人只是她的幻覺。只是,在暮色四合的光線下,他的耳廓邊緣似乎還殘留着一絲極淡的紅暈。
“回宿舍?”江嶼的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初夏緊張地點點頭,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背包帶子。他追出來幹嘛?算賬?還是繼續“驅逐”?
“一起。”江嶼言簡意賅,沒等她回應,便邁開長腿,走在了前面。
初夏愣了一下,只能硬着頭皮跟上。這一次,她沒有刻意落後一步,而是保持着與他並肩,但中間依舊隔着那無形的、禮貌的距離。兩人沉默地走在通往宿舍區的林蔭道上,路燈次第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黃的光暈。晚風帶着草木的清香,拂過臉頰。
沉默像一張無形的網,籠罩着兩人。初夏的心跳卻在這沉默中,不受控制地加速。她忍不住用眼角的餘光偷偷打量江嶼。他側臉的線條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清晰,鼻梁高挺,薄唇緊抿,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沒有了模型室裏的慌亂,此刻的他,依舊是那個清冷疏離、高不可攀的學神。可初夏的腦海裏,卻頑固地浮現出那些憨態可掬的貓貓頭……
“看路。”江嶼突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嚇得初夏猛地收回視線,心跳漏了一拍。她慌忙看向前方,才發現自己差點撞到路邊的矮灌木。
臉頰再次爆紅!偷看被抓包!太丟人了!
江嶼似乎沒有看她,目光依舊平視前方,只是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爲是光影的錯覺。
越靠近宿舍區,路上的人流也漸漸多了起來。結束晚自習或社團活動的學生三三兩兩地走着,談笑聲打破了夜晚的寧靜。而當江嶼和初夏並肩出現時,如同自帶聚光燈,瞬間吸引了無數道目光。
“快看!是江嶼學長和……‘江嫂’!”
“哇!一起回宿舍?好甜!”
“論壇誠不欺我!嶼見初夏szd!”
“學長好帥!江嫂好福氣!”
“拍照拍照!發論壇!”
竊竊私語聲和手機拍照的閃光燈再次出現,比白天更加無所顧忌。初夏剛剛平復一點的心跳再次失控,巨大的不自在讓她下意識地又想低頭、拉開距離。
就在這時,身旁的江嶼,忽然毫無預兆地朝她這邊靠近了一步!
初夏嚇了一跳,身體瞬間繃緊!他要做什麼?!
下一秒,一只溫熱、幹燥、骨節分明的大手,極其自然地、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覆上了她緊緊攥着背包帶子、微微顫抖的左手!
不是像食堂那樣隔着衣袖握住手腕。而是……真真切切地、五指張開,穿過她的指縫,與她……十指緊扣!
“轟——!”初夏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維、所有的感官,仿佛都集中在了那只被江嶼牢牢握住的手上!
他的手很大,掌心溫熱,指腹帶着薄繭(大概是長期繪圖和做模型留下的),緊緊包裹着她微涼、甚至有些汗溼的手指。那陌生的、帶着強大存在感的觸感,如同高壓電流,瞬間從指尖竄起,沿着手臂直沖心髒,再席卷全身!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全部涌向了頭部和那只被握住的手,臉頰和耳朵燙得驚人,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掙脫束縛!
她完全僵住了!像一尊被施了石化咒的雕像!連呼吸都忘記了!只能被動地被江嶼牽着手,機械地跟着他的步伐。
江嶼似乎對她的僵硬渾然不覺,或者說,毫不在意。他依舊目視前方,步履沉穩,只是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緊了些,帶着一種無聲的牽引。他的側臉在路燈下顯得平靜無波,只有那緊抿的唇線,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初夏被迫抬起頭,視線卻無處安放。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圍投來的、更加灼熱和興奮的目光,聽到更加清晰的起哄聲和拍照的“咔嚓”聲。羞恥感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但奇異的是,那只被江嶼緊緊握住的手,仿佛成了她唯一的錨點,掌心傳來的溫熱和力量感,竟然在某種程度上,沖淡了被圍觀的恐慌。
她心裏明白,江嶼這麼做,或許是出於某種保護,或許是想給她一種安全感,又或許是……他對她的感情並不像表面上那麼冷漠。但不管是什麼原因,這一刻的親密接觸,讓她對他的感情變得更加復雜。她既感到困惑,又感到一絲甜蜜。
他……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協議裏明明只允許“必要時短暫牽手”!
現在這算什麼?十指緊扣!還是在這麼多人面前!
是爲了徹底坐實“情侶”身份?還是……別的什麼?
混亂的思緒在初夏腦中瘋狂沖撞,讓她根本無法思考。她只能被動地感受着那只大手的溫度、力度,以及指尖相扣時那清晰無比的、帶着細微電流般的酥麻感。每一次邁步,兩人的手臂會輕輕摩擦;每一次他微微調整握姿,指腹的薄繭會劃過她敏感的指節……每一個微小的接觸,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層層疊疊的漣漪。
就在初夏被這巨大的沖擊和混亂的心緒攪得頭暈目眩之際,江嶼牽着她,走過一盞光線特別明亮的路燈下。
橘黃色的燈光如同舞台的聚光燈,將兩人並肩而行的身影拉長,清晰地投射在石板路上,也照亮了江嶼的側臉。
初夏幾乎是本能地、在強烈的羞窘驅使下,微微側過頭,避開了光線最刺眼的方向,也避開了周圍那些讓她如芒在背的視線。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江嶼被燈光勾勒得格外清晰的側臉上。
高挺的鼻梁,緊抿的薄唇,流暢的下頜線……還有,那在明亮燈光下,完全暴露無遺的……左耳耳廓!
初夏的瞳孔驟然收縮!
就在那白皙如玉、形狀完美的耳廓邊緣,靠近耳垂的地方,一抹極其鮮明、如同熟透石榴籽般鮮豔的緋紅,正清晰地暈染開來!那顏色如此濃烈,如此醒目,在路燈的照耀下,根本不容錯辨!甚至比她之前在模型室、在食堂、在圖書館觀景台任何一次看到的都要紅!都要……觸目驚心!
不是錯覺!不是光線!不是食堂太熱!
冰山……江嶼……他……真的在臉紅!
而且是在他主動牽起她的手、與她十指緊扣之後!
這個認知,像一道九天驚雷,狠狠劈在初夏混亂的思緒裏!巨大的震驚瞬間壓倒了所有的羞窘和慌亂!
他主動的牽手……他緊握的力度……他此刻通紅的耳廓……
這絕不可能是單純的“履行協議義務”!
協議……真的能解釋這一切嗎?
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混合着巨大的困惑和一絲隱秘的、連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待,如同藤蔓般瘋狂地從心底滋生蔓延,緊緊纏繞住她的心髒。她甚至忘記了掙扎,忘記了周圍的一切,只是怔怔地看着江嶼那在路燈下紅得驚人的耳廓,感受着掌心傳來的、仿佛也帶着灼人溫度的交握。
江嶼似乎察覺到了她過於專注的目光,握着她的手,幾不可察地又收緊了一分。他依舊沒有看她,只是微微側過頭,避開了那盞最亮的路燈的光線,將那片誘人的緋紅藏進了些許陰影裏。然而,這個微小的動作,在初夏眼中,卻更像是欲蓋彌彰。
“人多,”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清晰地傳入初夏耳中,“別走散了。”
這句話雖然簡單,但初夏卻能感受到其中的多重含義。或許他真的只是擔心她走散,或許他也在用這種方式表達一種保護,又或許……他也在掩飾自己的緊張。不管怎樣,這一刻的江嶼,不再是那個高不可攀的冰山校草,而是一個有血有肉、會害羞、會緊張的普通人。
“人多,別走散了。”
這簡短的解釋,像投入滾油的水滴,在初夏本就沸騰的心緒裏炸開。人多?所以牽手是怕她走散?只是這樣?可這解釋,在他那紅得滴血的耳廓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她被動地被他牽着,心思卻完全不在路上。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隨着他隱藏在陰影裏、卻依舊能看到輪廓的那抹緋紅。掌心相貼的溫度,指尖交纏的觸感,此刻都仿佛帶着燎原的火焰,燒得她心慌意亂。
終於,女生宿舍樓那熟悉的輪廓出現在視線盡頭。門口進出的女生更多,看到他們牽着手走來,紛紛投來或驚訝、或羨慕、或促狹的目光和低笑。
初夏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宿舍樓下!衆目睽睽!蘇晴隨時可能沖出來!她感覺自己的臉快要燒起來了,下意識地想把手抽回來。
然而,江嶼握得很緊,絲毫沒有鬆開的跡象。他牽着她,在離宿舍樓門口還有幾米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昏黃的路燈下,高大的香樟樹投下婆娑的樹影,晚風吹過,帶來一陣沙沙的輕響,也吹落了幾片細小的白色花瓣,打着旋兒飄落。
初夏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心髒在胸腔裏狂跳不止。他停在這裏幹嘛?要說什麼?在這麼多人面前?!
江嶼鬆開了手。
那只包裹着她的、帶來巨大沖擊和混亂的大手,終於離開了。
初夏心裏猛地一空,一股莫名的失落感瞬間涌上,快得讓她自己都猝不及防。她下意識地蜷縮起被握得有些發麻的手指,指尖仿佛還殘留着他掌心的溫度和薄繭的觸感。
她低着頭,不敢看他,也不敢看周圍那些好奇的目光,只想立刻沖進宿舍樓。
“明天下午,”江嶼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恢復了慣常的清冷平穩,仿佛剛才十指緊扣和耳尖通紅的人不是他,“陪我去建築模型展。校藝術中心,兩點。”
又是命令式的通知。初夏悶悶地點點頭,小聲應道:“……知道了。”她現在只想逃離這個讓她心跳失序、臉頰滾燙的地方。
就在她轉身,準備快步走向宿舍樓門禁時——
江嶼忽然又開口叫住了她:“等等。”
初夏腳步一頓,疑惑又緊張地轉過身。
只見江嶼上前一步,再次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他微微低下頭,深邃的眼眸在路燈下如同浸了墨的寒星,清晰地倒映着她驚慌失措的臉。然後,在初夏驚愕的注視下,在周圍瞬間變得更加密集和灼熱的八卦目光中,他極其自然地伸出了手。
那只骨節分明、剛剛才與她十指緊扣的手,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輕柔,拂向她的額前。
初夏嚇得屏住了呼吸,身體僵直,一動不敢動!
微涼的指尖,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他的清冽氣息,極其輕柔地拂開了她劉海上一片不知何時飄落、沾在那裏的、細小的白色花瓣。
動作輕緩,帶着一種近乎珍視的意味。
花瓣被拂落,悠悠飄向地面。
江嶼收回手,指尖似乎還殘留着拂過她額發時的微涼觸感。他看着初夏那雙因爲震驚而瞪得溜圓的杏眼,裏面清晰地映着他此刻的身影。他緊抿的薄唇,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其細微、卻足以顛倒衆生的弧度。
低沉而清晰的嗓音,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蠱惑的磁性,在初夏耳邊輕輕響起:
“合作愉快,女朋友。”
初夏愣住了,她能感受到周圍的目光和竊竊私語,但她此刻只專注於江嶼的這句話。他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她的心跳如鼓,大腦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識地小聲回應:“……好。”
(懸念結尾)
話音落下,江嶼不再停留,幹脆利落地轉身,邁開長腿,身影很快消失在宿舍區小路的拐角處,融入了夜色之中。
留下初夏一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立在宿舍樓門口昏黃的路燈下。
額頭上,仿佛還殘留着他指尖拂過的、微涼而輕柔的觸感。耳邊,反復回響着他那句低沉磁性的“合作愉快,女朋友”。眼前,是他轉身前唇角那一抹驚鴻一瞥、足以讓冰雪消融的淺笑。腦海裏,是他通紅的耳廓、緊握的大手、還有那盒五彩斑斕的貓貓頭橡皮擦……
所有的畫面、所有的觸感、所有的聲音,在這一刻瘋狂交織、碰撞、融合!
協議?義務?冰冷交易?
冰山?耳尖紅?貓貓橡皮擦?十指緊扣?拂落花瓣?那聲“女朋友”?
巨大的信息量和強烈的情感沖擊,如同洶涌的浪潮,瞬間將初夏徹底淹沒!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失控地跳動,仿佛下一秒就要炸開!
她猛地抬手,捂住自己同樣滾燙得嚇人的臉頰和耳朵,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着江嶼消失的方向,眼神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茫然和……悸動。
路燈的光暈在她腳下投下一個孤零零的影子。晚風拂過,卷起地上那片被拂落的白色花瓣,打着旋兒,飄向未知的黑暗。
這聲“女朋友”……到底意味着什麼?
在這座古老而現代交織的校園裏,每個角落都藏着無數的故事。初夏和江嶼的這段奇妙邂逅,或許只是其中之一。但在這個初夏的夜晚,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