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後一周,這座城市被一層薄薄的金色籠罩。梧桐樹的葉子幾乎全都變成了燦爛的黃色,偶爾有風吹過,便簌簌落下,鋪滿人行道。
周一的早晨,蘇棠收到顧言的新郵件。這次不是曲目單,而是一個簡短的邀請:
“蘇棠,這周五的演出,我想嚐試一種全新的形式。如果你周二晚上有空,可否來音樂學校聽一場小型的學生演奏會?結束後我們可以討論周五的特別企劃。——顧言”
附上的還有演奏會的電子門票。
蘇棠反復讀着這封簡短的信,心跳莫名加快。這不再是簡單的咖啡與音樂的搭配,而是顧言正式邀請她進入他的世界。
她很快回復了郵件,表示很榮幸受邀,一定會準時到場。
接下來的兩天,蘇棠在準備店裏常運營的同時,心裏始終縈繞着對周五的期待。她注意到自己開始不自覺地哼唱顧言創作的那首《秋私語》,旋律已經深深印在她的腦海裏。
周二傍晚,蘇棠提前一小時關了店門。她回到樓上的小公寓,仔細挑選着裝。最終選擇了一件深藍色的連衣裙,外搭米色風衣,既不會過於正式,又顯得足夠重視這個邀請。
音樂學校坐落在城市的老城區,一棟有着百年歷史的歐式建築,外牆爬滿了已經變紅的爬山虎。蘇棠到達時,夕陽的餘暉正好灑在建築立面的浮雕上,爲整棟樓鍍上一層金色。
演奏廳不大,大約能容納百來人。觀衆席已經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學生的家長和學校的老師。蘇棠按照票上的座位號找到位置,是在中間排數的靠走道位置。她剛坐下,就看見顧言從後台走出來,正在與一位白發老先生交談。
顧言今天穿着深灰色的西裝,打着領結,看起來與在咖啡店時截然不同。蘇棠從未見過他如此正式的樣子,不由得多看了一會兒。他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轉過頭來,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遇。顧言露出一個驚喜的笑容,向她微微點頭示意,然後繼續與那位老先生談話。
演奏會開始了。學生們依次上台,演奏着從巴赫到肖斯塔科維奇的各種作品。蘇棠雖然不是音樂專業人士,但她能感受到這些年輕演奏者們的熱情與才華。每當一個學生表演結束,顧言都會從側幕走出,給予鼓勵的擁抱或拍拍肩膀。
中場休息時,顧言穿過人群向她走來。
“你能來,我太高興了。”他的眼睛因喜悅而閃閃發光,“覺得演出怎麼樣?”
“很棒,”蘇棠真誠地說,“你的學生們很有天賦,而且看得出來,他們很尊敬你。”
顧言的笑容更加明亮:“孩子們都很努力。對了,下半場最後有一個我的特別演出,算是給學生們的一個驚喜。”
下半場開始後,蘇棠注意到顧言不時看表,似乎有些緊張。當最後一位學生演奏完畢,全場掌聲雷動時,主持人出人意料地再次上台。
“各位來賓,接下來我們有一個特別的驚喜。有請顧言老師爲我們演奏一首他自己創作的新作品——《咖啡速寫》。”
觀衆席響起驚訝的低語和期待的掌聲。顧言走上舞台,在鋼琴前坐下。他調整了一下話筒的位置,目光投向蘇棠的方向。
“這首曲子是我最近創作的,靈感來自於過去幾周在‘等風來’咖啡店的時光。”他的聲音通過話筒傳遍演奏廳,“我想用它來感謝那位讓我重新找到創作靈感的朋友。”
蘇棠感到自己的臉頰發熱,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顧言的手指落在琴鍵上,第一個音符響起。
《咖啡速寫》由五個短小的樂章組成,每個樂章都以一種咖啡制作過程命名:“研磨”、“沖泡”、“萃取”、“拉花”和“品嚐”。音樂生動地描繪了從咖啡豆到一杯完美飲品的全過程,同時也隱喻着一段關系從初識到相知的發展。
在“研磨”樂章中,急促而細碎的音符如同咖啡豆在磨豆機中被粉碎;“沖泡”部分則用流動的琶音模仿熱水緩緩注入咖啡粉的過程;“萃取”通過由弱到強的音量變化,表現咖啡液滴滴落下的節奏;“拉花”是一段優美抒情的旋律,如同泡在咖啡表面形成的精美圖案;最後的“品嚐”,音樂變得溫暖而滿足,充滿回味無窮的餘韻。
蘇棠完全被音樂吸引。她不僅聽到了咖啡的制作過程,更聽到了顧言對這段關系的理解和期待。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在訴說他觀察到的細節,那些她在制作咖啡時自己都未曾留意過的美好。
曲畢,掌聲如雷。不少觀衆站起來向顧言致意,而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蘇棠。
演奏會結束後,顧言很快擺脫了圍上來祝賀的人群,來到蘇棠身邊。
“我們去辦公室談吧,”他輕聲說,“那裏安靜些。”
顧言的辦公室不大,但充滿個性。一面牆全是書架,塞滿了樂譜和音樂理論書籍;另一面牆上掛着幾位古典音樂大師的肖像;窗邊放着一架立式鋼琴,琴蓋上散落着幾張手寫樂譜。
“這就是我平時工作和創作的地方。”顧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整理了一下沙發上的幾本書,騰出空間讓蘇棠坐下。
“很舒適的空間,”蘇棠真誠地說,“就像你的延伸。”
顧言眼睛一亮:“你總是能準確地表達我的感覺。”
他燒了水,從抽屜裏拿出一包咖啡豆:“這是我特意帶的,你店裏的哥倫比亞豆子。可能不如你沖的好喝,但...”
“讓我來。”蘇棠接過豆子,自然地走到小桌前開始準備。辦公室裏有簡單的手沖設備,雖然不如店裏的專業,但足夠用。
水燒開後,蘇棠專注地沖咖啡,顧言則坐在一旁靜靜觀看。這一刻,角色互換,她成了表演者,而他成了觀衆。
“關於周五的演出,”顧言在蘇棠將沖好的咖啡遞給他時開口,“我想做一個完全即興的演出。”
蘇棠有些驚訝:“即興?沒有任何準備?”
“不,是有準備的即興。”顧言解釋,“我想據你現場制作的咖啡的風味,即興創作音樂。你制作一杯咖啡,我觀察整個過程,然後用音樂來表達我對這杯咖啡的理解。”
這個想法大膽而創新,蘇棠被深深吸引:“就像一場咖啡與音樂的即時對話?”
“正是如此。”顧言興奮地點頭,“我們需要建立一種共同的‘語言’,一些基本的規則和信號。比如,不同的沖煮方式可能對應不同的音樂風格,不同的咖啡風味可能對應不同的音樂元素。”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他們沉浸在創作計劃的討論中。蘇棠講解各種咖啡的風味特點和沖煮方式的不同,顧言則解釋各種音樂元素如何表達不同的情感和意象。
“明亮的酸度可以用高音區和明亮的調性來表達,”顧言在鋼琴上演示着,“而醇厚的body則適合用中低音區和弦。”
“曬豆的復雜果香,”蘇棠思考着,“是否可以用復雜的和聲和裝飾音來表現?”
“絕妙的比喻!”顧言興奮地在樂譜上記下這個想法。
討論中,他們不時會有靈光一閃的瞬間,那種思維的同步和理解的深度,讓兩人都感到驚喜。蘇棠發現,雖然領域不同,但藝術創作的本質是如此相似——都是將無形的靈感轉化爲可感知的形式。
“我們就像在創造一種新的藝術形式。”當晚些時候他們離開音樂學校時,蘇棠感嘆道。
顧言走在她身邊,秋夜的涼風拂過他們的臉頰:“也許我們真的是。藝術本就是不斷突破邊界的過程。”
他們走在落葉鋪滿的小徑上,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蘇棠感到一種久違的平靜與滿足,仿佛找到了失落已久的知音。
“周五的即興演出,”顧言在送她到公交站時說,“可能會成功,也可能會失敗。你願意和我一起冒這個險嗎?”
蘇棠毫不猶豫地點頭:“當然。有時候最美妙的創造,就來自於對未知的勇敢探索。”
公交車到來前,顧言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樂譜:“這是《咖啡速寫》的副本,我想送給你。謝謝你成爲這首曲子的靈感。”
蘇棠接過樂譜,在路燈下能看到扉頁上顧言親筆寫的贈言:“致蘇棠,她的咖啡讓我的音樂有了新的味道。”
公交車緩緩駛來,蘇棠上車後透過車窗向顧言揮手告別。他站在路燈下,身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孤獨,卻又充滿期待。
回到公寓,蘇棠將樂譜小心地放在書桌上。她沖了一杯簡單的茶,坐在窗前,望着城市的夜景,心中充滿了對周五的期待。
這是一個冒險,一次跨越界限的嚐試。但她知道,無論結果如何,這個過程本身就已經足夠珍貴。因爲在咖啡與音樂的對話中,他們正在創造一種只屬於彼此的獨特語言。
而在這個秋夜,城市的某個角落,顧言也坐在鋼琴前,手指輕輕劃過琴鍵,期待着周五那場前所未有的即興對話。他的心中充滿了創作的沖動,仿佛已經能聽到那些即將從咖啡香中誕生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