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哐當哐當”駛離津門站時,陳山河還在擠過過道。車廂裏密不透風,汗味、泡面味、煤煙味攪在一起,熏得人頭暈。
他攥着車票找座位,15號靠窗的位置,卻被一個抱着孩子的婦女占了,女人穿着打補丁的花布褂,懷裏三歲左右的娃睡得正香,腦袋歪在她肩頭,口水浸溼了一片衣襟。
陳山河沒吭聲,站在座位旁看了會兒。女人察覺到動靜,抬頭時眼裏帶着慌亂:“大兄弟,俺跟娃沒座,實在沒辦法才先坐着的,你要是急着坐,俺這就起來……”
她一邊說一邊要抱孩子,動作笨拙又急切。
“不用。”
陳山河擺擺手,聲音放輕,“你帶着娃不容易,坐着吧。”
他從帆布包裏掏出張報紙,蹲下身鋪在座位底下,又摸出塊淨的布墊在上面,“俺在這兒湊活就行。”
座位底下空間不算小,剛好能容下他蜷縮着。他把帆布包抱在懷裏當枕頭,斧頭用報紙裹緊墊在腰後,這樣既不硌得慌,也能護住行李。
剛躺好,鄰座的山東老農就探過頭來,嗓門洪亮:“大兄弟,你這年輕人心善!換旁人,早吵起來了。”
老農約莫五十多歲,皮膚黝黑,手上布滿老繭,身邊放着個鼓鼓的布包,裏面裝着糧和水壺。
他自我介紹說叫王老實,是去興安嶺投奔侄子的,家裏分了六畝地,今年玉米收成好,能收一千五百斤,夠吃兩年,特意揣了袋新磨的玉米面,要給侄子嚐嚐鮮。
“分田到戶就是好啊!”
王老實拍着大腿,眼裏閃着光,“以前在公社,多少一個樣,現在自家的地,俺天天泡在地裏,除草施肥不敢歇,收成比往年翻了一倍還多!”
他說着就解開布包,抓了把玉米面遞過來,“你嚐嚐,俺自家磨的,細得很。”
陳山河接過來,指尖沾着金黃的粉末,湊近聞了聞,有股純正的玉米香。他謝過老農,捏了點放進嘴裏,淡淡的甜味在舌尖散開,這是莊稼人實打實的收成,帶着土地的踏實勁兒。
他想起自己在張家種菜地的子,那時候得多拿得少,哪有這樣的盼頭。
對面座位上,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一直低着頭,肩膀微微發抖。
陳山河起初沒在意,直到火車過了唐山站,姑娘突然抽抽搭搭哭了起來,聲音不大,卻透着股委屈和害怕。
王老實先忍不住了:“閨女,你咋了?有啥難處跟俺們說說,說不定能幫上忙。”
姑娘抬起頭,眼睛紅腫,臉上還掛着淚:“俺去伊春投親,俺表哥在那邊的林場活,可俺只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具體地址。俺娘讓俺來找他,說能給俺找個紡紗的活兒,可俺現在怕……怕找不到他,俺就沒地方去了。”
她說着又哭了起來,雙手緊緊攥着衣角。陳山河看着她,想起前世剛去興安嶺時的自己,也是這樣茫然無措,兜裏揣着僅有的幾塊錢,連個投奔的人都沒有。他坐起身,從帆布包裏摸出塊手帕遞過去:“別哭了,興安嶺的人都實誠。”
“俺叫陳山河,要去燕窩島農場,那邊有俺爹的老戰友。”
他放緩語氣,“你表哥在哪個林場?要是順路,到了伊春俺幫你問問,林場的人大多認識,說不定能問到消息。”
姑娘接過手帕,擦了擦眼淚,小聲說:“俺叫李秀蓮,俺表哥叫張衛國,在紅星林場。”
她報名字時眼神裏帶着期待,又有些不確定,“不知道能不能問到……”
“能。”
陳山河肯定地說,“紅星林場離燕窩島不遠,俺到了就幫你打聽。就算一時找不到,農場裏也有不少空房,先住着再慢慢找,總比在火車站瞎轉悠強。”
李秀蓮點點頭,情緒平復了些,開始跟他們聊起家裏的事。
她說家裏姐妹多,沒條件讀書,這次出來是想掙點錢,給家裏蓋間新磚房。王老實一直在旁邊勸她,說興安嶺的活兒雖苦,但只要肯,總能掙到錢,還囑咐她到了地方要小心,別輕易相信陌生人。
火車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漸漸變了。津門周邊的農田慢慢變成了荒坡,後來又出現了成片的樹林,樹葉帶着初春的嫩綠,在風裏輕輕晃動。車廂裏的人大多在打盹,偶爾有人起來活動筋骨,或是去車廂連接處抽煙。 乘務員推着小車過來,吆喝着“花生瓜子礦泉水,面包火腿方便面”。
價格不算便宜,花生五毛一包,方便面一塊二,大多人只是看看,沒人舍得買。王老實掏出自己的水壺,喝了口涼水,又拿出揣在懷裏的窩頭,就着鹹菜慢慢吃。
陳山河也摸出玉米面窩頭,就着之前買的疙瘩鹹菜,一口一口嚼着,這是他路上的口糧,得省着吃。
陳山河躺在座位底下,聽着車廂裏的動靜。有老人打呼嚕的聲音,有孩子哭鬧的聲音,有情侶低聲說話的聲音,還有火車與鐵軌碰撞的“哐當”聲,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構成了綠皮火車上獨有的交響。
他閉上眼睛,卻沒睡着,腦子裏想着興安嶺的樣子,想着春杏,想着柳老,心裏既有期待,也有一絲忐忑。
王老實吃完糧,就開始跟周圍的人聊天,說山東的風俗,說地裏的莊稼,說興安嶺的天氣。他嗓門大,說話又實在,很快就跟好幾個人熟絡起來。
有人問他爲啥去投奔侄子,他說:“俺兒子在部隊當兵,女兒嫁得近,家裏沒啥牽掛,去興安嶺看看,聽說那邊的山貨多,說不定能倒騰點回來,再掙點錢。”
李秀蓮也漸漸放開了,跟陳山河打聽燕窩島農場的情況。陳山河撿自己知道的跟她說,農場裏有大片的田地,還有養蜂場、果園,人都很實在,只要肯活,就能立足。
他沒說自己的過往,只說去農場找活兒,想扎下來。 火車在黑夜裏繼續前行,窗外一片漆黑,偶爾能看到遠處村莊的零星燈火,像星星一樣點綴在黑暗裏。
車廂裏的溫度漸漸降了下來,有人裹緊了衣服,有人把行李蓋在身上。陳山河把帆布包拉到前,裹緊了身上的藍布褂,座位底下還算擋風,不算太冷。
他想起白天聯防隊員的盤問,想起“盲流”這個詞,心裏還是有些發緊。但看着身邊熟睡的孩子、滿臉憧憬的老農、漸漸平靜的李秀蓮,又覺得踏實了些。
這綠皮火車上的每個人,都帶着各自的盼頭奔赴遠方。
28小時的路程漫長又枯燥,卻因爲這些萍水相逢的人變得生動起來。陳山河蜷縮在座位底下,聽着身邊的鼾聲、說話聲,感受着火車的顛簸,心裏默默數着時間。
他知道,每“哐當”一聲,他就離興安嶺更近一步,離那個窩囊的過去更遠一步。 天快亮的時候,火車駛進了東北境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