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冰冷的等待中,仿佛被凍結了一般,流逝得異常緩慢。
楊不凡蜷縮在石頭後面,感覺自己的體溫正一點點被寒風和地下的涼氣帶走。手腳從最初的刺痛到麻木,最後幾乎失去了知覺,只有偶爾活動時才能感受到那如同千萬針扎般的酸麻。嘴唇裂,呼出的白氣在空氣中迅速消散。胃裏的空虛感化作一陣陣灼燒般的絞痛,提醒着他生命本能的渴望。
他的眼睛因爲長時間緊盯水面而變得澀酸痛,但他不敢移開視線,生怕錯過那藤蔓任何一絲微小的顫動。腦海中紛亂的思緒漸漸平息,只剩下最純粹的期盼和祈禱。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被凍僵,意識也開始有些模糊的時候——
那一直靜止的、繃緊的藤蔓,猛地、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不是水流沖擊的那種均勻晃動,而是非常突兀的、帶着掙扎意味的抽動!
楊不凡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隨即瘋狂地跳動起來,撞擊着腔,發出擂鼓般的響聲。巨大的驚喜和難以置信瞬間沖垮了所有的寒冷和疲憊!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到河邊,凍僵的手指不顧一切地抓住那藤蔓。入手處傳來沉甸甸的、活物掙扎般的手感!這感覺是如此清晰,如此真實!
“有貨!真的有貨!” 一個聲音在他心裏狂喊。
他強壓下幾乎要沖出喉嚨的歡呼,用盡全身力氣,開始小心翼翼地拉拽藤蔓。藤蔓摩擦着凍土和岩石,發出沙沙的聲響。水下的阻力很大,那沉甸甸的感覺隨着拉拽愈發明顯。
他的動作因爲激動和虛弱而有些顫抖,但他努力控制着,生怕動作太大驚跑了裏面的東西,或者扯壞了這個脆弱不堪的魚簍。
終於,魚簍破水而出!
譁啦一聲,帶着冰涼的水花,那個歪歪扭扭的魚簍被拉上了岸。
楊不凡迫不及待地向簍內看去——
瞬間,他的呼吸停滯了!
簍底,四條巴掌大小、背部烏黑的黑背鰱正在拼命地扭動跳躍,鱗片在熹微的晨光下閃爍着溼漉漉的光澤!還有幾只半透明的青殼蝦,也在慌亂地彈動!
活生生的魚!不止一條!
巨大的喜悅如同洪水決堤,瞬間淹沒了他!他幾乎要仰天長嘯,想要把這幾天積壓的所有絕望、恐懼和委屈都發泄出來。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視線變得模糊。
他成功了!他真的捕到魚了!在這個絕境裏,他抓住了一絲活下去的曙光!
他伸出顫抖的手,想去觸摸那些鮮活的生命,指尖傳來的冰涼滑膩觸感,卻讓他感到無比的溫暖和踏實。這不是夢!這是實實在在的食物!
他不敢耽擱,生怕這些來之不易的收獲跳回河裏。他迅速而小心地將魚和蝦從魚簍裏取出來。魚簍雖然醜陋,但入口處的粗糙倒刺結構似乎真的起到了一點作用,這些魚進去後確實沒能輕易出來。
檢查了一下魚簍,除了編織處有些被水流沖擊的痕跡,整體還算完好。他心中稍定,重新塞入一點剩餘的餌料,再次將魚簍用力拋回了那個河灣。
然後,他脫下那件本就破舊不堪、勉強蔽體的外衫,小心翼翼地將還在蹦跳的魚和蝦包好,緊緊抱在懷裏。那沉甸甸、冰涼涼的觸感,此刻卻成了世間最珍貴的寶貝。
歸家的路,似乎比來時短了許多。盡管身體依舊虛弱,腳步依舊虛浮,但懷抱着希望,他的腳步卻輕快了許多。寒風刮在臉上,似乎也不再那麼刺骨。他甚至能感覺到,懷裏那幾條魚微弱的生命力,正透過薄薄的衣衫,傳遞到他的口。
一路上,他心中思緒翻騰。喜悅過後,是更深的謹慎。這些魚,是他們活下去的希望,絕不能張揚。村裏那些餓綠了眼睛的人,還有……裏正家和那些遊手好閒的村霸,如果被他們知道,這微薄的希望很可能瞬間就被奪走。
他必須小心,再小心。
回到那間破敗的茅屋前,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確認無人注意,才迅速閃身進了籬笆院。
“丫丫!狗兒!” 他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語氣中的激動。
楊丫正坐在門口,小臉凍得發青,看到哥哥回來,立刻跑了過來。當她看到楊不凡懷裏那個用破衣服包裹、還在不停蠕動的東西時,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哥……這……這是……” 她的聲音因爲震驚和難以置信而結巴起來。
楊不凡將破布包放在地上,輕輕掀開一角。
活蹦亂跳的魚蝦暴露在空氣中,那烏黑的魚背、閃爍的鱗片、彈動的青蝦,瞬間抓住了楊丫所有的注意力。她的小嘴張成了圓形,發出無聲的驚呼,隨即,巨大的喜悅如同煙花般在她眼中炸開,亮得驚人。
“魚!是魚!哥!你抓到魚了!” 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雖然壓得很低,卻充滿了狂喜,小手緊緊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叫出聲來。
在屋裏睡覺的楊狗兒也被動靜吵醒,揉着眼睛走出來,看到地上的魚,懵懂的眼睛先是茫然,隨即也亮了起來,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含糊地叫着:“魚……吃魚……”
看着弟妹臉上那久違的、發自內心的喜悅和希望,楊不凡感覺所有的辛苦和冒險都值了。他疲憊的臉上,露出了穿越後第一個真心的、帶着溫暖和希望的微笑。
“嗯,我們吃魚。” 他輕聲說道,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這頓久違的魚肉,能改變什麼呢?它改變不了家徒四壁的現狀,改變不了寒冷的侵襲,更改變不了這個世界殘酷的底層規則。但它帶來了最重要的東西——希望。活下去的希望,讓這個破碎的家庭重新凝聚起來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