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像被設定好的程序,在醫院這片白色巨塔裏精準運行。柳顏已經快要把急診科和耳鼻喉科之間那條消毒水味兒濃重的走廊踏出包漿。白天,她是跟在韓斐譽身後、努力把存在感縮到最小的跟班小菜鳥;夜晚,她則是網絡那端一個名叫“花開的聲音”的話癆網友,抱着手機,對着那個名爲“大神”的ID喋喋不休。
這種割裂,讓她感覺自己像個蹩腳的雙面間諜。
白天的那一面,主打一個“苟”。韓斐譽查房,她縮在隊伍最末尾,努力扮演一合格的背景板欄杆;韓斐譽手術,她在台下拉鉤拉到懷疑人生,眼神卻不敢往主刀位上瞟太久,生怕那雙能洞穿一切的眼睛隔着無菌口罩都能逮住她;就連在護士站撞見,她也能一個急轉彎,假裝對牆上的宣傳畫報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學術興趣。
只有一次,韓主任大概心情尚可,在她哆哆嗦嗦匯報完一個病人的情況後,極淡地“嗯”了一聲,補了句:“記錄還算清晰。”
就這五個字,柳顏感覺自己能原地起飛,繞着住院樓飄三圈!當晚她就迫不及待地戳開了和大神的對話框。
【花開的聲音:啊啊啊大神!匯報成功了!冰山居然沒有凍死我!他還誇我記錄清晰!(原地轉圈.gif)】
消息發出去,她抱着手機在床上滾了半圈,嘴角咧到耳。
手機很快一震。
【大神:他要求一向嚴苛,能得認可,說明你確實做得不錯。】
柳顏看着這行字,心裏那點小得意像被澆了勺熱油,滋啦一下燃得更旺。看!連遙遠網絡另一端的大神都這麼說!
【花開的聲音:而且!今天男神江醫生來會診了!他看我縫合,居然誇我手法有進步,還挺規整!天哪,我當時差點把持住表情管理!(幸福到暈厥.jpg)】
電腦另一端,韓斐譽剛結束一台精細的耳蝸植入術。高強度集中後的神經還繃着一絲餘韻,他靠在椅背裏,指尖無意識地敲着桌面。手機屏幕亮着,那個熟悉的兔子頭像正在瘋狂跳動。
他點開,一行洋溢着過分熱情的文字跳出來,附帶一個誇張的表情包。
男神。江沐宸。
韓斐譽的視線在那兩個字上停留了片刻,鼻腔裏幾不可聞地溢出一聲輕哼。白天的情形他記得,江沐宸斜倚在處置室門邊,笑得春風蕩漾,對着正給一個小傷口做清創縫合的柳顏說了句什麼,那丫頭手裏的持針器就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一層薄紅。
就那縫合技術,規整?勉強算沒出錯罷了。
他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敲擊,語氣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冷感客觀。
【大神:6-0普理靈線更適合皮內縫合,減張效果好,痕跡更不明顯。他偏好方結,三個爲宜,收線力度要均勻。】
點擊發送。
韓斐譽放下手機,目光掠過窗外沉沉的夜色。他幾乎能想象出那丫頭看到這條“技術指導”時,會是怎樣一副恍然大悟、繼而對着江沐宸方向星星眼的模樣。
心底某處,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捕捉到的不爽利,像投入靜湖的石子,漾開一圈極細微的漣漪,旋即消失不見。
他重新拿起手機,鬼使神差地又補了一句。
【大神:你上級似乎也更欣賞這種處理方式。】
看,他把“他自己”搬出來了。用那個讓她畏之如虎的、白天身份裏的韓斐譽,來佐證他此刻以“大神”身份給出的建議是多麼的正確且值得重視。
柳顏的信息回得飛快,語氣裏充滿了“原來如此”的嘆服。
【花開的聲音:哇!大神你連這個都知道!你簡直就是我男神肚子裏的蛔蟲!不對不對,是韓主任肚子裏的!也不對……哎呀總之太厲害了!我記下了!普理靈線,方結,三個!下次一定用!】
韓斐譽看着“蛔蟲”兩個字,眉心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這都什麼比喻。
但他沒再糾正。
這種古怪的、晝夜交替的雙線並行生活,讓柳顏產生了一種錯覺。好像白天那個冷冰冰、硬邦邦、呼吸都帶着制冷效果的韓主任,和夜裏這個有問必答、雖言辭簡潔卻莫名讓人安心信賴的大神,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星球生物。她甚至開始在白天受完韓斐譽的“冷氣壓”洗禮後,晚上偷偷跟大神吐槽。
【花開的聲音:大神你說,主任是不是從來沒有笑神經啊?今天又把一師姐訓得快哭了,就因爲她換藥的手套污染了……雖然確實該罵,但他那個語氣,嘖,冰碴子能砸死人。】
韓斐譽看着這條吐槽,抬眸望了望辦公室玻璃窗上反射出的自己的倒影——面無表情,眉宇間似乎的確凝着一層散不去的倦怠和清冷。
他抬手,揉了揉有些發僵的眉心。
【大神:位置越高,責任越重。嚴謹是對生命負責。或許他只是……不擅長表達溫和。】
發出這句話時,他莫名覺得喉間有些發。
柳顏的回復帶着滿滿的同情。
【花開的聲音:哇,大神你好善良,還會替他解釋!不過你說得對,他技術是真的牛!今天看他做一個喉部激光消融,穩得一批,簡直藝術品!我要是哪天有他一半厲害就好了(羨慕的淚水從嘴角流下來.jpg)】
韓斐譽的指尖懸在屏幕上方。看着那毫不掩飾的崇拜(雖然是對着他的技術),一種極其復雜的情緒緩慢地氤氳開來。有點……受用。但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澀。因爲她這崇拜,隔着網絡,是給“大神”的解讀,而非真正給白天的他。
他閉了閉眼,試圖驅散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再睜眼時,目光落在屏幕上那歡脫的兔子頭像上,竟有些恍惚。電腦旁邊,咖啡已經冷透,深褐色的液面沒有一絲漣漪。
而另一個時空的碎片,卻在此刻不講道理地撞入腦海。
不是夢。是一種更尖銳、更令人心悸的感知碎片。
一片刺目的刹車燈紅光,尖銳的鳴笛聲幾乎要撕裂耳膜。巨大的撞擊力,玻璃碎裂的爆響。溫熱的、粘稠的液體順着額角滑落,帶着鐵鏽般的腥氣。視野模糊充血,劇痛席卷全身,冷,刺骨的冷意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生命正在飛速流逝的感知清晰得可怕。
他猛地喘了一口氣,從辦公椅上直起身,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心髒在腔裏沉重又紊亂地撞擊着。
又是這個感覺。沒有畫面,只有瀕死的絕望和冰冷,還有……一種深不見底、幾乎要將他吞噬的遺憾和……不甘心?爲了什麼?
他下意識地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另一只手卻仿佛有自己的意志,點開了那個兔子頭像的對話框。聊天記錄最底下,是她幾分鍾前發來的一個傻乎乎的“晚安啦大神,明天還要被冰山摧殘,先睡爲敬!”表情包。
屏幕上那只咧着嘴傻笑的兔子,奇異地,將那股幾乎要將他拖入無邊黑暗的冰冷和心悸沖淡了些許。那鮮明的、活潑的、甚至有點吵的生命力,透過屏幕,暖融融地熨貼過來。
他沉默地盯着那表情包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屏幕自動暗下,又被他指尖一點重新亮起。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敲下兩個字。
【大神:晚安。】
窗外,城市的霓虹無聲閃爍,將他棱角分明的側臉映得半明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