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小時前——
三輛十輪卡車沉悶地引擎空轉,一隊持槍士兵神情冷峻地分立兩側,警戒着四周。
車尾站着幾名工作人員,嚴嚴實實地包裹在白色防護服內,他們一人清點着人數,另一人則不斷低頭在手裏的平板上記錄資料。
這些重卡本是用來運輸物資的,如今被臨時征調來運送他們回家。
盡管被像貨物一樣被塞在車廂內,現場卻無一人抱怨,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着期待與喜悅。
蓮雲還穿着那身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外面套了一件工作人員分發的雨衣,她跟隨着人流上了其中一輛重卡,隨便找了個角落席地而坐。
背靠着冰冷的金屬車廂,蓮雲悄悄舒了一口氣。
臨上車前,她曾拽住一名工作人員的胳膊,連聲追問隔離期間的檢測結果。
對方不耐煩地揮手打發她:“幾百號人,哪有可能一個個通知?你能走就是沒問題了!”
這番話像是一紙赦令,讓她一直高懸的心終於落下。
可與此同時,一絲疑慮又悄然浮現——那張被她藏在上衣口袋裏的化驗單,確鑿地證明她曾被感染。
爲什麼隔離期的檢查卻顯示一切正常?
是混亂中人手不足出了錯?……還是說,她身體真的如此能,竟將病毒徹底清除、不留一絲痕跡?
車子發動前,一名工作人員一手撐傘,一手舉起喇叭,聲音透過面罩傳來:
“各位市民,據海港市政府最新指令,即起,全市嚴格執行‘足不出戶’管控措施。“
“大家返回小區後,將由所屬社區統一管理,進行物資發放與每健康監測。請務必遵守安排居家隔離,這是我們戰勝疫病的關鍵。”
她稍作停頓,語氣轉爲凝重:
“另請注意,目前所有急救熱線正全力保障一線救援。如非緊急情況,請優先聯系樓下值守點求助;若遇特殊異常,再嚐試撥打社區熱線。”
一路上,衆人起初還帶着幾分興奮與好奇,不住地在顏色各異的雨衣下探頭四處張望。然而,當他們看清城市真正的模樣時,車內的談笑聲便一點點低了下去,最終徹底湮滅在暮色中。
這是一種超現實的寂靜,是一種所有現代都市生活被突然抽空後留下的巨大真空狀態。
紅綠燈兀自閃着,沿途只有偶爾幾輛路過的迷彩軍車宛如鋼鐵巨獸般碾過積水,以及身穿防暴服、荷槍實彈的士兵沿街巡邏。
所有的店鋪都拉下了卷簾門,雨水順着鐵皮流淌,形成一道道瀑布;往排長隊的網紅餐廳和商場此刻都像被施了魔法,陷入了沉睡之中。
重型大卡載着車上數百人悄無聲息的地駛過,仿佛闖入了一個被按下了暫停鍵的世界。
昔繁華的海港市變成了如今寂寥的模樣。每一寸空氣都在提醒着他們,一切並沒有回到原位,而他們的生活正連同這漫天雨水,一同墜向未知的深淵。
蓮雲和車上另外幾人住得離市區最遠,因此也是最後一批被放下車的。
回到小區時,她才發現大門外圍了一圈帶刺的鐵絲網,一路走來沒見到半個人影,抬頭卻能瞥見幾個鄰居站在陽台,正隔着雨幕朝下張望。
她注意到小區裏那家小超市還亮着燈,路過時一看,貨架已經空了大半,只剩下些零散的零食和用品歪歪斜斜地擺着。
一名穿着防護服的工作人員一邊登記她的信息,一邊解釋:由於小區位置偏、住戶少,只有兩棟高層和對面別墅區,兩邊出入口獨立,因此采取分片管理,暫時沒有設立值守點。
但物業已籤署協議,會安排保安二十四小時巡邏,非緊急情況先聯系保安,再找社區。
工作人員又補充道,超市仍會營業,所有物品將由專人配送上門;每天早晨社區人員會上門做健康監測並且按人口配發一次物資。
他頓了頓,語氣嚴肅起來,向她交代期間的居家規定:“任何人擅自外出,一經發現,將視情節嚴重程度進行處罰,最低扣罰該戶三物資。小區物業保安輪班值守,會不定時在樓間巡查。居民也可互相監督、舉報違規。”
兩人走到單元樓下,大門緊鎖着,工作人員上前敲了幾下後,鋼化玻璃門“咔噠—”一聲打開。
一個袖口戴着紅袖標的中年保安探出身來,工作人員與其交接了幾句,沒多做停留便轉身離開了。
老張:“哎喲,回來了回來了!2202的小蓮是吧?就等你們最後這幾家了。”
蓮雲進門後脫下雨衣的帽子,輕輕拂去額前的水珠,聲音帶着一絲慵懶:“張師傅,隔離期間還不回家啊。”
老張:“哎,回去不也是關着!物業給了兩倍工資啊,還不如多掙點錢寄回家。”
他壓低聲音,朝監控室方向努了努嘴:“我偷偷多留了兩箱礦泉水,你要急需就來拿,別聲張。”
蓮雲嘴角彎起一個禮貌的弧度,睫毛上還沾着細小的水珠:“有心了,不過特殊時期,您多留些給自己才好。”
她轉了個話題,“現在……是徹底不能出門了?”
老張:“哎!昨天1602那個小夥,偷溜出去找女朋友,撬了門翻牆走的。結果被軍隊巡邏車逮個正着!”
他忍不住好笑,“小許夜班打瞌睡沒發現,因爲這事被罰了兩千塊,氣得直接把他家門從外頭鎖了。”
蓮雲輕哼,“那是要氣‘死’。”
老張一邊引着她往電梯走一邊正色道:“最要緊的是現在千萬別出門!巡邏隊真會扣整棟樓物資的,我們也要挨罰!”
蓮雲蹙眉,隨即展顏一笑,眼尾微微彎起,語氣卻輕描淡寫,“那爲了不連累大家,我也得乖乖待着呀。”
保安老張被她笑得有點不好意思,搓搓手,“哎,你這孩子就是明白人!到家了就安全了,有啥事隨時喊我!”
蓮雲走進電梯,按下樓層,聲音溫和卻帶着恰到好處的疏離,“辛苦了,您也注意安全。”
電梯門緩緩關上,她歪靠在轎廂壁上,臉上那抹禮節性的微笑迅速褪去。
蓮雲剛走到門口,指尖還未觸到門鎖,對戶的人家仿佛一直盯着門口一般,循聲便“咔噠”一聲打開了門。
“小蓮?你回來啦!”一道女聲隔着整個走廊響起,音調偏高,在空蕩的樓道裏顯得格外清晰。
探出頭來的女人約莫二十七八,是住對門2201的宋妍。
宋妍在這棟樓裏人緣頗好,鄰居們親切的喊她小宋或宋姐。她和她丈夫餘政是當年最早一批買下樓花的業主,在樓盤剛建成時就搬了進來。
她們所在的這個小區規模不大,總共只有兩棟高層住宅,除頂層爲復式一梯戶外,其餘均爲一梯兩戶的格局。
樓宇中央是一片人工湖,湖邊環繞着高爾夫球場。對岸是別墅區,再往後便是連綿的山林和新洲水庫。
地段雖偏,但選擇落戶於此的,多半是圖這裏空間開闊、環境清幽。
說起來……陳育良好像就住在別墅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