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暗夜密謀
訂婚宴後的第三天,霍公館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蘇念瑤正在書房整理文件,阿力敲門進來,神色古怪:“蘇念,有位趙小姐要見你。”
“趙小姐?”蘇念瑤一怔。
“趙天虎的女兒,趙靜婉。”阿力壓低聲音,“她一個人來的,沒帶隨從,從後門進來的。霍爺在會客室見她,讓你也過去。”
蘇念瑤心中警鈴大作。趙靜婉爲何突然來訪?而且還是單獨一人,偷偷摸摸從後門進入?難道身份暴露了?
她深吸一口氣,平復心緒,跟着阿力來到會客室。
趙靜婉坐在紅木椅上,一身素色旗袍,不施粉黛,與訂婚宴上那個光彩照人的趙小姐判若兩人。她手中捧着一杯茶,卻沒有喝,只是怔怔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葉。
“趙小姐。”霍霆霄開口。
趙靜婉抬起頭,眼中帶着血絲,顯然沒睡好。她看到蘇念瑤,勉強笑了笑:“蘇先生也在。”
“趙小姐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貴?”霍霆霄單刀直入。
趙靜婉放下茶杯,站起身,突然向霍霆霄深深一躬。
“趙小姐這是何意?”
“霍老板,我知道您與我父親不和。”趙靜婉直起身,聲音微微發顫,“但如今,靜婉走投無路,只能來求您。”
霍霆霄與蘇念瑤對視一眼,示意她坐下說。
“我不想嫁給山本雄一。”趙靜婉開門見山,“他不是良人。我在本領事館的茶會上見過他,他...他看女人的眼神,讓我作嘔。而且,他已有三個妾室,都在本。”
蘇念瑤心中了然。原來是爲這樁婚事。
“這是趙老板的家事,霍某恐怕不便手。”霍霆霄淡淡道。
“如果只是婚事,靜婉也不敢來麻煩霍老板。”趙靜婉咬咬唇,“但我偷聽到父親和山本一郎的談話,他們...他們想在上海做一樁大買賣。”
霍霆霄眼神一凝:“什麼買賣?”
“煙土。”趙靜婉吐出兩個字,“但不是普通的煙土。山本一郎帶來了一種新式,更高,成癮更快,而且價格便宜。他們打算在上海大量傾銷,讓更多人吸食,以此控制...”
她說不下去了,臉色蒼白。
蘇念瑤倒吸一口涼氣。她聽父親說過的危害,蘇州就有不少人因吸食家破人亡。如果讓這種新型流入上海,後果不堪設想。
“他們計劃從哪裏入手?”霍霆霄追問。
“碼頭。”趙靜婉說,“父親在蘇州河畔新建的碼頭,下月十五正式啓用。第一批貨,會在那天運抵。山本一郎還說...還說這是‘特別禮物’,慶祝我和他兒子的訂婚。”
她眼中泛起淚光:“我雖然是個女子,也知道這是傷天害理的事。若真成了,我便是民族的罪人。霍老板,求您想辦法阻止他們,無論什麼條件,靜婉都答應。”
會客室裏一片寂靜。蘇念瑤看着趙靜婉,這個仇人之女,此刻卻讓她心生敬佩。大義滅親,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趙小姐,你可知道,這樣做意味着什麼?”霍霆霄緩緩道,“一旦被你父親發現,你的處境會很危險。”
“我知道。”趙靜婉擦去眼淚,“但與其嫁給本人,做禍國殃民的幫凶,我寧可死。”
“你爲何來找我?杜月笙、黃金榮,他們的勢力不比我小。”
“因爲您拒絕了山本一郎的拉攏。”趙靜婉直視霍霆霄,“那晚在百樂門,您的態度我看在眼裏。整個上海灘,敢當面拒絕本人的,不多。而且...”她頓了頓,“我外祖父說過,霍老板雖在黑道,但做事有底線,不欺壓百姓,不禍害鄉裏。”
霍霆霄沉默良久,終於開口:“阿力,送趙小姐從後門離開,小心些。”
趙靜婉眼中閃過失望:“霍老板不願幫忙?”
“此事需從長計議。”霍霆霄站起身,“趙小姐先回去,不要打草驚蛇。三後,讓蘇念去找你,商議細節。”
趙靜婉眼睛一亮,再次深深鞠躬:“多謝霍老板!靜婉在三馬路的天主教堂等蘇先生,每周三下午,我都會去那裏做禱告。”
送走趙靜婉,霍霆霄在會客室裏踱步,眉頭緊鎖。
“霍爺相信她的話?”蘇念瑤問。
“趙靜婉沒理由騙我。”霍霆霄停下腳步,“但她知道的未必是全部。趙天虎老奸巨猾,不會把所有計劃都告訴女兒。”
“那我們要怎麼做?”
霍霆霄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花園:“本人想用控制上海,這不是一天兩天了。趙天虎只是個馬前卒,背後恐怕有更大的人物。下月十五...”他轉身看着蘇念瑤,“你周三去見趙靜婉,想辦法拿到碼頭的詳細布局圖,還有貨船到港的具體時間。”
“是。”
“小心些。”霍霆霄難得地叮囑,“趙天虎生性多疑,如果發現女兒有異,絕不會手軟。”
蘇念瑤點頭,心中卻有一個更大的計劃在成形。下月十五,碼頭啓用,貨船到港,趙天虎必會親自到場。這或許是她復仇的最佳機會。
周三下午,蘇念瑤如約來到三馬路的天主教堂。
這是一座哥特式建築,尖頂高聳,彩繪玻璃在陽光下泛着夢幻般的光澤。教堂裏人不多,幾個老太太在低頭禱告,空氣中彌漫着蠟燭和舊木頭的氣味。
趙靜婉坐在最後一排,一身素色衣裙,頭上戴着黑色紗巾,與周圍環境融爲一體。看到蘇念瑤,她微微點頭,起身走向告解室。
蘇念瑤會意,跟着走了進去。
告解室很窄小,中間用木格柵隔開,看不清對面人的面容,但能聽到聲音。
“蘇先生?”趙靜婉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很輕。
“是我。趙小姐,長話短說,我需要碼頭布局圖和貨船到港時間。”
一陣窸窣聲,一張折好的紙從格柵下塞過來。蘇念瑤接過,展開一看,是手繪的碼頭平面圖,標注詳細,連哨崗位置都標出來了。
“貨船是本商船‘丸山丸’,十五午夜到港。船上除了,還有一批軍火。”趙靜婉的聲音壓得更低,“我偷聽父親和山本談話,他們不只是要賣,還要武裝一支私人武裝,控制蘇州河沿岸。”
蘇念瑤心中一驚。趙天虎的野心,比想象中更大。
“還有...”趙靜婉猶豫了一下,“我聽到他們說,三年前蘇州那件事,是山本一郎的主意。他當時是本軍部的特務,想要蘇州河畔的地建秘密倉庫,蘇家不肯賣,他就...”
蘇念瑤的手猛地握緊,紙張被攥出褶皺。果然,果然有本人參與!趙天虎是劊子手,但幕後主使是本人!
“蘇先生?”趙靜婉察覺到不對。
“沒事。”蘇念瑤強迫自己冷靜,“趙小姐,多謝。你繼續裝作無事,不要輕舉妄動。霍爺會有安排。”
“我該怎麼做?”
“訂婚宴照常舉行,不要讓趙天虎起疑。其他的,交給我們。”
走出告解室,蘇念瑤在前劃了個十字,像真正的信徒那樣。她不知道上帝是否會原諒她接下來的所作所爲,但她已不在乎。血債必須血償,無論對方是誰。
回到霍公館,蘇念瑤將碼頭布局圖交給霍霆霄,但沒有提本人是蘇家滅門案幕後主使的事。她需要親自報仇,不能假手他人。
霍霆霄仔細研究地圖,手指在幾個位置敲了敲:“這裏,這裏,還有這裏,是防守薄弱點。如果貨船午夜到港,我們可以提前埋伏。”
“霍爺打算硬搶?”蘇念瑤問。
“不,燒掉。”霍霆霄眼中閃過冷光,“這種害人的東西,不能留在世上。但時機要把握好,必須在貨卸下船但還未入庫時動手,這樣既能毀了,又能讓趙天虎和本人反目。”
“他們會懷疑是內鬼。”
“所以要做得像意外。”霍霆霄指了指地圖上一個位置,“這裏是油庫,如果‘不小心’失火,引燃貨船...”
蘇念瑤明白了。火攻,簡單,有效,而且難以追查。
“但趙天虎那晚一定會加強戒備,我們的人怎麼混進去?”
霍霆霄笑了,那笑容讓蘇念瑤感到一絲寒意:“趙小姐的訂婚宴,不是最好的掩護嗎?”
蘇念瑤恍然大悟。訂婚宴在碼頭附近的百樂門舉行,賓客雲集,混進幾個人輕而易舉。而且趙天虎爲了炫耀,一定會帶重要賓客參觀新碼頭。
“我們需要一個熟悉碼頭內部的人。”霍霆霄看着她,“蘇念,這件事,只有你能做。”
“我?”
“你是我的助理,趙天虎會邀請你。而且你心思細,記性好,能找出最佳行動路線。”霍霆霄頓了頓,“但很危險,一旦被發現,必死無疑。你可以拒絕。”
蘇念瑤幾乎要笑出來。危險?從蘇家滅門那天起,她每天都活在危險中。死亡,對她來說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仇人逍遙法外。
“我去。”
霍霆霄看着她堅定的眼神,心中閃過一絲疑惑。這少年對趙天虎的恨意,似乎超出了尋常。但他沒有多問,亂世之中,誰沒有點故事。
“好。從今天起,你跟着陳槍,學爆破。時間不多,只有一個月。”
接下來的子,蘇念瑤白天處理賬目文書,晚上跟着陳九訓練。握慣了毛筆的手,如今要握槍;臨摹山水畫的眼睛,現在要學看炸藥引線。
第一次開槍,巨大的後坐力震得她手臂發麻,虎口開裂。陳九在一旁冷嘲熱諷:“細皮嫩肉的,不是這塊料,趁早放棄。”
蘇念瑤咬咬牙,重新裝彈,瞄準,射擊。十發,終於有一發射中靶心。
陳九挑眉:“還不算太笨。”
爆炸訓練更危險。第一次點燃引線,蘇念瑤手抖得厲害,引線燃到一半才扔出去,差點把自己炸傷。陳九劈頭蓋臉一頓罵:“你想死別拉着我!引線長度、燃燒時間、爆炸範圍,都要計算好!這是玩命,不是畫畫!”
蘇念瑤不吭聲,一遍遍練習。手掌磨出水泡,水泡破了流血,她用布條纏上繼續。夜裏躺在床上,渾身酸痛,但腦海中一遍遍回放碼頭的布局圖,計算着每一步的路線和時間。
霍霆霄偶爾會來看她訓練,不置可否。但蘇念瑤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
這天訓練結束,蘇念瑤累得幾乎虛脫,坐在台階上喝水。霍霆霄走過來,遞給她一條毛巾。
“進度如何?”
“陳師傅說,自保夠了。”蘇念瑤擦着汗。
霍霆霄在她身邊坐下,看着天邊殘陽如血:“爲什麼這麼拼?”
蘇念瑤沉默片刻:“不想拖累霍爺。”
“說實話。”
“...想活下去。”蘇念瑤低聲說,“在這個世道,軟弱的人活不長。霍爺說過。”
霍霆霄看了她許久,突然伸手,擦去她臉頰上的一點污漬。手指碰到皮膚的瞬間,蘇念瑤像被燙到般往後一縮。
“臉上有灰。”霍霆霄收回手,神情自然,“對了,給你做了套新衣服,試試合不合身。”
他遞過一個紙盒。蘇念瑤打開,是一套深藍色西裝,料子挺括,剪裁合體,比她身上這件阿力的舊衣服好太多。
“霍爺,這太貴重了...”
“下個月要去參加訂婚宴,不能穿得太寒酸。”霍霆霄站起身,“早點休息,明天還有訓練。”
看着他離去的背影,蘇念瑤抱着西裝盒子,心中五味雜陳。霍霆霄對她越好,她越是不安。如果他知道她是女子,如果他知道她接近他是爲了利用他報仇...
不,不能心軟。她對自己說。大仇未報,她沒有資格想其他。
夜深了,蘇念瑤沒有睡。她點上油燈,鋪開碼頭布局圖,用紅筆標注行動路線。油庫在這裏,貨船停靠在這裏,最佳的爆破點在這裏...
她的目光落在地圖邊緣的一行小字上:“蘇氏祖產,民國十三年購於趙天虎”。
原來趙天虎在滅門蘇家後,用極低的價格從當局手中“購得”了這塊地。血淋淋的財富,建立在蘇家十三口的屍骨上。
蘇念瑤閉上眼睛,那夜的情景又浮現在眼前。母親的尖叫,哥哥的呼喊,父親將她推入密道時最後的眼神...
“等我,父親。”她對着虛空說,“女兒一定會爲你們討回公道。”
窗外傳來打更聲,三更天了。蘇念瑤吹滅油燈,和衣躺下。黑暗中,她摸到枕下的,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清醒。
一個月後,下月十五,月圓之夜。不是趙天虎死,就是她亡。
而在城市的另一頭,趙公館的書房裏,趙天虎也在籌劃。他站在窗前,看着蘇州河的方向,臉上刀疤在月光下格外猙獰。
“霍霆霄...”他低聲念着這個名字,眼中閃過意,“敢壞我的好事,就讓你和那些不識時務的蘇家人一個下場。”
他轉身對陰影中說:“去準備吧,下月十五,我要霍霆霄的人頭,給我的碼頭祭旗。”
陰影中的人躬身:“是,老板。”
窗外,烏雲遮月,夜色如墨。上海灘的平靜表象下,暗流即將涌出地面,化作腥風血雨。
而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那個月圓之夜。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