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岑然緊張地看着工作群裏的消息。
台風預警從藍色一路跳到了黃色、橙色。
氣象雲圖上,那個巨大的、旋轉着的風暴漩渦,正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強勢,忽然改變路線,直撲懷海區東部海域。
預警路線裏的登陸點,不偏不倚,就在東鮫島這片彈丸之地。
原本湛藍的海面變成了沉悶的鉛灰色,不安地涌動着,卷起渾濁的白沫,一遍遍撞擊着黑礁灣的礁石,發出沉悶的轟響。
鎮上的電話、通知不停:所有船只回港避風,所有危房人員必須轉移,所有在建工地全面停工排查。
蝦嶴村瞬間進入了臨戰狀態。
夏岑然穿着厚重的雨衣,劉海早就被橫吹的雨水打溼,黏在臉上。
“快!阿公阿婆!準備好了嗎?船馬上開了。”
“劉婆婆,你先等會,村長的三輪車馬上來接你。”
她和老村長頂着發威的狂風,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村裏奔走,挨家挨戶拍門,扯嗓子催促最後幾戶舍不得離開老屋的老人。
海藍文旅的施工工地上,工人們早已撤離,建材被加固捆扎,顯得一片狼藉。
“小夏,最後一遍了,確認沒人了。”老村長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指着碼頭方向。“你也走吧。”
“村長你呢?”
“我……”村長猶豫了一下,“我家是新房,這個級別的台風影響也不大,而且小夏有你在,我不護送也沒事。”
風雨越來越大,砸在雨衣上噼啪作響,幾乎讓人睜不開眼。夏岑然心跳如擂鼓,一種強烈的不安感蔓延。
她猛地抓住老村長的胳膊,聲音在風裏幾乎變調:“村長,廟裏的霍遲言,他還沒下來。”
老村長一愣,臉色瞬間變化:“哎呀,把霍家小子忘了,那破廟怎麼經得住台風,可是船等不了了啊,馬上到了停航時間點了。”
夏岑然看了一眼那艘在風浪中掙扎的快艇,又看了一眼後山那座在陰沉天幕下更顯孤絕破敗的古刹方向。
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就像那天縱身躍入大海。
“村長,船立刻開走。我去找他,反正可以躲你家房子。”她語速極快。
“小夏,太危險了,風越來越大了!”老村長急得跺腳,“他一個人待了這麼多年都沒出事,別慌。”
“沒事,我跑得快,讓船快走。”夏岑然,轉身就逆着狂風,朝着後山那條早已泥濘不堪的小路沖去。
“鑰匙在第一個花盆下。”老村長大喊,那道單薄的身影瞬間就被密集的雨幕吞噬了一半。
老村長看着她的背影,一咬牙,催促:“開船,快開船。”
快艇加大馬力,朝着相對安全的大島方向駛去,很快消失在滔天的白浪之中。
通往古刹的路,平時就崎嶇難行,此刻更是成了模式。
狂風嘶吼着,卷着豆大的雨點,像鞭子一樣抽打在夏岑然身上,幾乎要將她掀飛,雨水糊住了她的眼睛,只能憑着感覺和記憶艱難前行。
終於,那座在風雨中飄搖的破廟出現在眼前。
殿門從裏面被一粗壯的木杠牢牢頂住了,旁邊的破窗戶縫隙,也被舊木板從裏面釘死,整座古刹,像一只徹底縮回堅硬外殼的蝸牛。
盡管如此,瓦片被掀飛,房梁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散架。
“霍遲言!霍遲言!”她扯着嗓子大喊。
似乎是聽到外頭的動靜,霍遲言拿掉頂門的木頭。
狂風裹挾暴雨,將經幡吹得獵獵作響,霍遲言立即頂住殿門,皺起眉頭:“你爲何這時候過來?”
“快走,廟要塌了!”
霍遲言抬頭看了一眼搖搖欲墜的廟宇,那雙深潭般的眸子裏,翻涌着一種夏岑然從未見過的、極其復雜的情緒
“出去!”他的聲音比雨水更冷,帶着凜冽寒意。
夏岑然沖過去,一把抓住他冰冷的手臂,試圖將他拽起來,口不擇言:“出去個屁!”
“你看看這房子,它保不住你。你想死在這裏嗎?跟我走——”她用力拉扯他,卻發現他的身體像焊在地上一樣沉。
“我的事,不用你管。”霍遲言甩開她的手,眼神突然變得空洞,“哪裏都一樣。”
“出去。”他的聲音比雨水更冷,帶着一種拒人千裏的寒意。
“不一樣!”夏岑然氣得渾身發抖,“村長家房子結實,能活命,你守在這裏有什麼用?等死嗎!老和尚讓你守廟,是讓你活着守,不是讓你變成一堆爛木頭跟廟一起埋了。”
又一陣狂風吹來,整座廟宇劇烈地搖晃了一下,瓦片開始簌簌落下,雨水灌了進來。
“走啊——”夏岑然幾乎是尖叫出來,再次死死抓住他的胳膊,聲音裏帶上了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哭腔和恐懼。
霍遲言迅速收拾完東西,看到躲在牆腳的夏岑然說:“走!”
夏岑然被嚇壞了,剛要捂住腦袋,霍遲言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極大,拉住她沖出搖搖欲墜的古刹,兩人瞬間就被狂暴的風雨吞沒。
下山的路比上來時更加危險,能見度極低。霍遲言卻對這條路熟悉得像是刻在骨子裏。
他緊緊抓着夏岑然的手腕,幾乎是半拖半拽着她,在風雨和泥濘中精準地找到相對穩固的落腳點,速度快得驚人。
兩人他的手掌冰冷,力道卻穩得像鐵鉗,在那片狂暴的天地間,成了夏岑然唯一能抓住的錨點。
當他們終於連滾帶爬,渾身溼透地沖進老村長家那扇厚重的大門時。外面,台風正以最強的威力肆虐着,狂風撞擊門窗的巨響如同野獸咆哮,整個世界仿佛都在崩塌。
脫力地癱倒在冰冷的地上。
夏岑然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心髒快要跳出腔,冰冷的雨水順着頭發往下滴落,冷得她牙齒打顫。她側過頭,看向旁邊的霍遲言。
他靠牆坐着,同樣渾身溼透,灰色的舊衣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精瘦的輪廓,看不出表情。
夏岑然慶幸,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