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陽光,裹着涼潤的風涌進屋子,驅散了些許濁氣。
沈玉枝立在窗前伸了個懶腰,丹田處仍有隱痛,卻已不影響尋常活動。
沒等她多站會兒,院門口就傳來李嬸子的聲音,端着個粗瓷碗進來:“妹子,你咋就起來了?身子不礙事了?”
沈玉枝順勢迎上去,笑着開口:“好多了,躺着也是閒着,想着問問去京城的路,也好早些動身。”
她頓了頓,道:“李姐姐,昨光顧着聽你說閒話,倒忘了問,咱們這兒到京城,得多少時?”
李嬸子把碗往桌上一放,擺手道:“我門都沒出過幾回,哪曉得這個?”
沈玉枝故意逗她:“京城的八卦您不是耳熟能詳嗎?”
李嬸子被噎了下,轉頭瞪她:“那能一樣?八卦長着腿,自個兒就飛遍村子了,路程可不會自己跑。”
沈玉枝無奈地笑了笑,又追問:“那村裏有沒有人知道?”
“哎,還真有!”李嬸子一拍大腿,“隔壁村劉家那小子,劉謙德,聽說最近要上京趕考,我這就去幫你問問?”
沈玉枝愣了下:“如今秋闈剛過,春闈還早着呢,他這時候去做什麼?”
“人家京城有親戚做生意,早去些能住着溫書,省得後來後面手忙腳亂。”李嬸子解釋完,話頭又轉回來,“我這就去問能不能捎上你,不過話說在前頭,盤纏你得自個兒備。”
沈玉枝抬手取下頭上的防御法器碧玉簪。
如今靈力散盡,只剩精致的做工和頂端幾粒蒙塵的寶石,看着灰撲撲的,卻仍是凡俗間的稀罕物。
她遞過去:“您看這個能不能換些錢?”
李嬸子眼睛倏地瞪圓,脖子往前探了半截,盯着那碧玉簪挪不開眼:“這可是真玉!還鑲着寶石呢,指定能換不少銀子!”
粗糙的手指下意識抬了抬,又猛地縮回去:“不行不行,你自個兒去換!我可不敢碰這金貴物件,萬一拿在手裏摔了、磕了,我賣了這房子也賠不起!”
“可我初來乍到,連鎮上在哪兒都不知道,”沈玉枝低聲道,語氣帶着幾分無奈。
“這好辦!我兒子過兩天要去鎮上賣藥材,讓他帶你一塊兒去。”
“那可太勞煩您了。”沈玉枝連忙道謝。
“別客氣!”
她走得越早,貴人給的銀子剩得越多,李嬸子巴不得她明個兒就走得遠遠的。
用完早飯,沈玉枝靠在窗框上看着遠方,她依稀記得,昏迷前“承霜”劍就斜壓在手邊,應是被人撿了去。
那劍雖戰鬥力一般,卻開了靈智,哪怕平裏傲慢了些,沈玉枝也未曾在意,誰讓它是上古神劍呢?
如今丟了,實在可惜。
正想着,院門口忽然傳來動靜,李嬸子揣着七八個溫乎的雞蛋,胳膊上搭着塊剛漿洗好的細布帕子,腳步匆匆地往外走。
“妹子你等着,我這就去劉家村!劉家小子娘前兒還念叨想要塊軟和帕子,我順帶捎過去,說話也更順嘴。”
沈玉枝連忙道謝,李嬸子擺擺手已跨出了院門。
...
約摸過了一個時辰,門口傳來李嬸子的笑聲:“成了!十之後跟劉家人一塊兒上京,食宿盤纏路費你自個兒出!”
“那是應該的,我真是走了大運了,遇到你們幾位好人。”
“好人?妹子,世間哪來那麼多好人?他們願意帶上你,是昨那貴人的馬車...”
李嬸子咽了咽口水,繼續說道:“劉大力跑了十幾年生意,眼尖得很,早看出那人身份不一般,方才有意無意的向我打探,我借坡下驢,給你安了個京城大戶人家主母的名頭,你可別說漏了嘴。”
沈玉枝趕忙道謝:“李姐費心了。”
她醉心修煉,世間事見得少了,還有些單純,不懂其中彎彎道道,在她的世界裏,喜歡-得到,不喜-斬了,就這麼簡單。
李嬸子見狀語重心長道:“你那簪子能賣不少錢,路上出手大方些,別叫人看出貓膩,半路給你扔咯!”
“知道的。”
傍晚時分,沈玉枝正坐在院裏消食,就見李嬸子領着個少年進門。
十七八歲的年紀,個子不算拔尖,皮膚是山裏人特有的黝黑,一瞧見她,就咧開嘴笑,露出一口亮白的牙,看着格外討喜。
他背上壓着個半人高的大背簍,身上穿的粗布衣裳漿洗得淨淨,比村裏尋常人家的孩子穿着要周正些。
許是少見外人,少年手都不知往哪兒放,顯得有些拘謹。
“這是我家添丁,”李嬸子先開口介紹,又轉向少年,“添丁,叫沈姨。”
李添丁立馬挺直腰,脆生生喊了句:“沈姨!”
“過幾你去鎮上送藥材,把你沈姨帶上,她要去換點東西。”李嬸子拍了拍兒子的背。
“好嘞!”李添丁答應得脆,又沖着沈玉枝笑了笑,傍晚的夕陽落在他牙上,亮得晃眼。
又休養了兩,沈玉枝的身子徹底利索了,丹田處的隱痛雖未除,卻已不影響行路。
這天清晨天剛蒙蒙亮,她跟着李添丁,坐上了村裏的牛車,往鎮上趕。
李家在山後種了些常用的藥材,眼下正是采收的時節,他爹在山上采了藥材晾,再由他馱到鎮上的藥鋪去賣。
最近藥材長得旺,他們隔三差五就能采滿一背簍,一趟能換三五兩銀子,一個秋天下來,竟能掙百八十兩。
靠着這營生,李家蓋起了村裏獨一份的青磚大瓦房。
牛車軲軲地碾着土路,一路顛簸。
李添丁從布包裏摸出個水壺,遞向沈玉枝:“沈姨,路上渴,您喝點水。”
沈玉枝接過來,抿了一口才道:“多謝添丁。”
“沈姨是從京城來的,那您聽說過‘神山’嗎?”少年撓了撓頭,眼裏閃着好奇。
“聽過。”沈玉枝淡淡應着。
目光落在車外掠過的田壟上,神色未變。
神山。
不就是當年拒她入門、說她無靈的宗門?
“我聽人說,進了神山就能學修行的法子,能活將近兩百歲呢!”李添丁說着,語氣裏滿是向往。
當年沈玉枝離開京城時,還未修行,對神山的路數只略知一二。
據說修的是“氣”,入門先在丹田凝出“氣海”,往後越練氣海越闊,這路數,倒和她熟悉的“煉氣期”相似,不過具體是什麼,還得等她看過才知道。
“能活兩百歲?真厲害。”她附和着,心中未起絲毫漣漪,兩百歲,不過她師父的零頭。
“可不是嘛!”旁邊同乘的村民立馬接了話頭,聲音壓得低卻藏不住興奮,“我還聽說,神山那個少主謝輕舟,年紀輕輕就把功法練到六層了!”
沈玉枝狀似無意地問道:“很厲害嗎?”
“大妹子你不懂!”那村民拍了下大腿,“神山山主一百來歲才練到十層,你說他算不算年少有爲?”
另一個村民也進來:“還有更神的!謝少主的女兒才十三歲,已經修到三層了,用不了多久就能超過她爹!”
“那是自然,”有人接話,“他跟山主的孫女生的娃,能沒有天賦?”
話頭忽然拐了個彎,有人咂摸着嘴說:“還好當年沒娶那個沈家女,不然哪能生下這麼光宗耀祖的閨女?”
沈玉枝端着水壺的手猛地一頓。
好端端的,怎麼又扯到自己身上了?
“我說,沈家女都走了二十多年了,怎麼還揪着人家八卦?”她不滿的說道。
“不是我們想提啊!”先前說話的人嘆道,“但凡說謝少主,就繞不開沈家女,除非哪天神山覆滅了…”
“哎!可不敢胡說!”話沒說完就被打斷,那人也知失言,趕緊抬手輕輕扇了自己一嘴巴,“是我嘴欠,是我嘴欠,各位莫怪!”
覆滅一個門派?
聽着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