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名叫二虎。
是自己臨時書童的弟弟。
二虎一直都在州城裏賣苦力補貼家用。
前身自恃讀書人這個身份,並不是很瞧得起二虎這個賣苦力的。
因此,兩人的來往不算多。
蘇沐有些疑惑:
“今天他怎麼突然過來找我了?”
“難道是他哥出事了?”
直到現在,蘇沐才想起,從離開貢院後,自己就沒再見到過二虎他哥——大牛。
一種不好的預感涌上心頭。
蘇沐連忙安撫二虎:
“先別着急,有事我們進到客棧裏慢慢說。”
帶着二虎走進客棧,蘇沐直接開始吩咐店小二:
“去準備些吃食、還有炭火、熱水、姜湯、襖子……。”
蘇沐知道,自己有浩然正氣護體,已經有了百病不侵的體質,穿得單薄些無所謂。
但二虎不同,他只是一個普通人。
而且,也不知道他已經在寒風中,等了自己多久。
如果不好好處理,保準生病。
“好嘞,蘇先生您稍等,我馬上就去給您準備。”店小二答應一聲,立馬就跑去了後堂。
此時的蘇沐在龍掌櫃眼裏,就是一個聚寶盆。
龍掌櫃在蘇沐出門赴宴後,便交代了所有的夥計,要敬重蘇沐。
凡是不過分的要求,都必須滿足。
原本在這些夥計眼中的窮酸秀才,現在就是他們的爺。
伺候不好,保準得卷鋪蓋滾蛋。
蘇沐的名聲才剛剛傳開。
知道他在這家客棧落腳的人,少之又少。
即便是這樣,今天客棧的生意,也比往年的同時期要好很多。
客棧的新住客,相較於往年的這個時候,多了近兩成。
這還僅僅只是,蘇沐的名聲傳開之後的幾個時辰。
新住客幾乎全是慕名前來圍觀蘇沐的。
雖然州牧大人下了嚴令,不允許再去打攪蘇沐,但人家去蘇沐落腳的客棧住,總沒問題吧。
就這勢頭。
龍掌櫃覺得,等文心書齋一開,即便是把客棧的房價翻兩倍,估計也會爆滿。
……。
隨意在客棧的大堂找了一張椅子坐下。
蘇沐開口道:“說吧,發生什麼事情了?”
“張大嬸過世了。”
“什麼?”聽到這話,蘇沐腦中嗡的一聲,差點宕機。
他不敢確信自己所想,連忙追問道:“你說的是哪個張大嬸?”
“就是你娘。”
“你娘病重,因爲沒錢醫治,在十天前就過世了。”
二虎的聲音中帶着幾分哽咽,說道:
“其實張大嬸在你出門趕考之前就已經得病了,只是她讓我們不要告訴你。”
“怕影響到你考試。”
“我在你進入考場的前一天,就收到了村裏人通過縣衙傳來的消息,說她去世了。”
“那天我哥看着你進了考場之後,他便趕回村裏去了。”
“沐哥,你也知道,你們家就你這麼一獨苗。”
“既然你沒空,我哥就打算回去爲你娘處理後事,畢竟從小到大,張大嬸都非常照顧我們兩兄弟。”
“她現在走了……,我們兩兄弟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本來,我也打算給你留個消息,就跟着我哥一起回去的。”
“只可惜我賺的錢不多,只夠我哥一個人去官驛租馬趕路。”
“你也知道,我們村離這州城有一千五百多裏,靠兩條腿走的話,要一個來月的時間,所以我就留下來等你了。”
“下午的時候我就去貢院附近找你了,只是貢院那邊的人太多了,我找了好久都沒找到你。”
“等到州城衛隊把人都驅散了之後,我又找了一遍,還是沒看到你人影,我就到客棧來找你。”
“等我趕到客棧的時候,他們說你去赴宴了,我也不知道你赴宴的酒樓在哪,我只好在客棧外面等你了……。”
“……。”
二虎在不斷地講述着這一天發生的事情。
只是後面的話,蘇沐一句也沒再聽進去。
因爲,就在二虎說到母親病死的時候,蘇沐就已經懵了。
“怎麼可能就過世了?”
如果蘇沐沒記錯的話,母親今年才三十六歲……。
“她才三十六歲啊!”
“怎麼會……,怎麼可以……,怎麼能夠……。”
“……。”
這時二虎也把要說的話都說完了,他問道:
“沐哥,你要回去奔喪嗎?”
“當然要去。”蘇沐吸了吸鼻子,認真的說道。
不經意間,兩滴水珠落到了蘇沐的腳邊。
蘇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而後重重吐出。
他問二虎:“你有沒有跟別人提到過,是因爲什麼事來找我?”
二虎搖頭。
蘇沐微微鬆了一口氣,他緊接着說道:
“你在這等我,我去準備一點東西。”
“呆會店小二拿來的吃食,你盡管吃不要跟他們客氣。”
“還有,就算有人問你,你也不要跟他們說,你是爲了什麼事情來找我的,知道嗎?”
“沐哥放心,我不會說的。”二虎點頭。
蘇沐轉身向客棧的後院走去。
也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間,他的淚水再也沒能忍住,一股腦地從眼眶裏涌了出來。
當走到無人的地方時。
蘇沐狠狠地在自己臉上抽了兩巴掌。
他低罵道:“你這個王八蛋,考、考、考 ,有什麼好考的,現在你滿意了?”
“一家人走得整整齊齊。”
“你哪怕是跟二虎一樣,去賣苦力,也不至於把母親給累死。”
“她才三十幾歲,三十幾歲啊!!!!”
有關於母親的記憶,在蘇沐的腦海中橫沖直撞。
在之前,蘇沐僅僅只是有點瞧不起前身。
現在則變成了,討厭,厭惡。
上輩子是個孤兒,蘇沐本以爲穿越過來還能感受一下母愛的……。
“可誰能想到會是這種結果。”
木然地來到龍掌櫃所住房間的門口。
即便是裏面有異樣的喘息聲傳出,蘇沐也渾然未覺。
他開始敲門,由於心中焦慮,讓蘇沐敲門的頻率也變得非常急促。
“砰、砰、砰、砰、砰……。”
敲了一陣子,
房間裏,傳來龍掌櫃的怒吼:“誰啊,急着索命了?三更半夜還來敲門,還讓不讓人睡了?”
“我,蘇沐,找你有事。”
“你等會。”
只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傳出。
過了好一會,房門才打開。
蘇沐想走進房間去說事。
卻被龍掌櫃這老貨,給攔住了。
龍掌櫃有些惱火地問道:“蘇小子,都這麼晚了還來找老夫,你到底有什麼事?”
“就不能等到明天嗎?”
連先生都不叫了,可見這老貨是真的窩火了。
以龍掌櫃現在的心情,如果站在他面前的不是蘇沐。
而是客棧裏的夥計,估計那人就要挨揍了。
蘇沐也沒廢話,直接說道:“給我一千二百兩白銀,我有急用。”
聞言,龍掌櫃都愣住了。
直接伸手,想去探探蘇沐的額頭,看看有沒有發燒。
“我說真的,沒在跟你開玩笑,算我借的。”蘇沐一把把龍掌櫃那只枯瘦的老手撥開。
氣氛突然沉默。
龍掌櫃也收起臉上的表情,陷入了思索中。
一千二百兩不是一個小數目,即便是龍掌櫃已經經營這家客棧多年,但要他一下就拿出一千二百兩來,也是有些傷筋動骨的。
畢竟在大乾開店,也是要四方打點和交稅的。
再加上龍掌櫃自己的開銷,其實一年下來剩不了多少。
在大乾王朝,十兩銀子就能讓一個四口之家,過上一年的富足子。
而這一千二百兩,則相當於龍掌櫃這家客棧兩年多的淨利潤。
沉默了好半天。
見龍掌櫃一直不開口。
蘇沐嘆了口氣說道:
“我知道這不是一個小數目,如果你覺得爲難,就算了。”
“要不,書齋就先別開了,我想把那一篇銘文拿去賣了。”
“有才氣環繞的原稿,應該是能賣點錢的。”
“如果還是不夠的話,我就再去想想別的辦法,就不勞煩龍掌櫃你了。”
說罷,蘇沐向龍掌櫃行了一禮,便轉身欲走。
只是剛一抬腿,他就被龍掌櫃給拽住了。
只聽龍掌櫃沒好氣地說道:
“你個小東西,那麼着急做什麼?我又沒說不給你。”
“我也不問你,這錢打算拿去做什麼用。”
“但是,你可得給我記好了,這可是老夫的棺材本。”
“你得給我賺回來雙倍。”
“沒問題,保證只多不少。”蘇沐的嘴角扯了扯。
“行,你在這等着,我去拿錢。”
又是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傳來。
這次很快,才過去了十來息的時間。
龍掌櫃便拿了一疊銀票出來。
蘇沐接過銀票,數了數。
一共十二張,上面印有:“大乾寶鈔壹佰兩”的字樣。
直接把銀票收進了懷裏。
蘇沐也不擔心這銀票會有假。
因爲,這刻印銀票的模具上,有着一絲大乾武神“荒祖”的武道真意附着。
一般人本無法仿制。
收好銀票,蘇沐道了聲謝,轉身便走。
又被龍掌櫃一把給拽住了。
龍掌櫃沒好氣地說道:“蘇小子,你就那麼着急?”
“我話還沒說完了。”
緊接着,龍掌櫃不知道從哪摸出了一張燙金的請柬,他說道:
“下午你才走不久,就有人送來了這張請柬。”
“那人本來也打算邀你今晚去赴宴的,只可惜他來遲了一步。”
“然後他便讓我轉告你,時間改成了明晚,至於地點寫在請柬裏了。”
“哦。”
蘇沐哦了一聲,接過請柬,便直接收了起來。
見蘇沐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龍掌櫃好心提醒道:
“來人的身份應該不低,說話的語氣、神態表情,都顯得非常倨傲。”
“你明晚最好還是去一下,這種人得罪了可能會很麻煩。”
“呵。”蘇沐苦笑,他心說:
“如果沒有二虎帶來的消息,那去一下也沒什麼,能蹭吃蹭喝我還真不反感。”
“只可惜,他們請得不是時候啊……。”
“我家裏出了那麼大的事,明天就算是天王老子請客,我也不可能會去的。”
蘇沐沖着龍掌櫃點點頭,問道:“知道了,還有別的事嗎?”
龍掌櫃想了想說道:“再過一個多月,我們雍州“天輔學院”,跟岐州“天禽學院”就會開展十年一次的交流會。”
“這次正好輪到我們雍州舉辦。”
“你有什麼需要提前準備的東西沒?”
“有的話,跟我說一聲,我幫你準備。”
龍掌櫃當然是想蘇沐多刷刷名氣,這樣兩人合夥弄出來的文心書齋,生意也會更好。
蘇沐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也沒有點破。
只是搖了搖頭說道:“暫時,還沒想好,想到了再告訴你。”
“行了,那你走吧,別再來打擾老夫睡覺了。”龍掌櫃朝着蘇沐擺了擺手,就像是在趕蒼蠅一般。
見狀,蘇沐也不惱,而是頭也不回地走了。
拿到了銀錢,讓蘇沐心中的焦慮減少了大半。
隨着心情開始逐漸放鬆,他也有精力去關注周圍的響動了。
這不關注還好,一關注蘇沐直接無語了。
就聽龍掌櫃的房間裏,傳出一個嫵媚的聲音:“老鬼,你平時做事很謹慎的,這次怎麼賭那麼大,那可是一千二百兩,你就不怕血本無歸?”
“不怕,我相信自己的眼光,這小子值得。”
“而且,我已經老了,再不賭一下,這輩子可能就沒機會賭了,豈不遺憾?”
“你就那麼看好他?”
“嗯。”
“……。”
“別說這個了,我們繼續?”
“繼續就繼續,我還怕了你個老貨不成?”
“……。”
蘇沐一臉古怪,只聽他低聲嘀咕道:“我艹,還真是老當力壯啊,難怪剛開門那會,一臉被喂了屎的表情,虧我還以爲是起床氣呢。”
蘇沐用雙手堵住耳朵,快速地離開了後院。
“有時候聽力好,還真不一定是好事。”蘇沐感慨。
之所以沒跟龍掌櫃提及自己母親過世的事情。
一來是因爲,兩人雖然有了點交情,但也只是今天才建立的,鬼知道牢不牢靠。
說到底,兩人的關系還是利益方面占多數。
二來就是,今天的這些事情一經發酵,肯定會造成巨大的轟動。
可自己只想安安靜靜地,回村去給母親守七,不願節外生枝。
暴露去向,倘若某些別有用心的人,追到村裏去。
打擾了自己倒也無所謂。
可要是讓死去的母親也無法安寧,就不是蘇沐願意看到的了。
蘇沐記得,母親並不是一個特別喜歡熱鬧的人。
那麼就讓她安安靜靜地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