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內冷氣開得很足,顧修衍的聲音順着擴音器流淌出來,溫潤得像是一杯溫吞的白開水,聽久了讓人犯困。
“關於這幅《千裏江山圖》的青綠設色,市面上有很多說法。”顧修衍突然停下腳步,視線越過重重人頭,精準地落在第一排的南瑤身上,“南瑤同學,聽說你最近在籌備古董展,不如你來談談,這畫裏的石青和石綠,爲什麼歷經千年而不褪色?”
被突然點名,南瑤先是一愣,隨即狂喜。
這是顧教授在給她表現的機會!
她優雅地站起來,撩了一下耳邊的碎發,聲音甜美自信:“因爲畫家用的是上等的礦物顏料,也就是孔雀石和藍銅礦。而且爲了保持色澤,還在裏面摻了……摻了……”
她卡殼了。
百度百科上只寫了這兩種礦石,後面的她沒背下來。
南瑤有些慌亂,下意識地回頭去看南梔。
每次這種時候,那個只會讀死書的姐姐就是她最好的。
“看來南瑤同學有點緊張。”顧修衍笑了笑,並沒讓她坐下,而是話鋒一轉,指向了最後一排,“既然這樣,不如請那位……怕光的同學補充一下?”
全班的目光瞬間調轉方向,齊刷刷地刺向角落。
南梔正把臉埋在西裝領子裏犯懶,聽到這話,慢吞吞地抬起頭。墨鏡滑到鼻梁上,露出一雙像是沒睡醒的眼睛。
“南梔!”南瑤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故作親昵地喊道,“姐姐是古籍修復系的,對這些肯定很了解。姐姐,你就幫我補充一下嘛,大家都等着呢。”
她在賭。
賭南梔不敢在這麼多人面前不給她面子,也賭南梔這種書呆子,本不懂什麼叫藏拙。只要南梔答不上來,剛才那件男人衣服帶來的震懾力就會變成笑話。
南梔沒站起來。
她歪着頭,隔着墨鏡,視線在南瑤那張寫滿算計的臉上轉了一圈。
“石青石綠之所以不褪色,是因爲在敷色之前,先用赭石打了底。”
南梔的聲音很啞,帶着那種被煙熏過的顆粒感,聽得人耳朵發癢,“而且,這一卷不是真跡,是清早期的仿本。”
“譁——”
教室裏一片譁然。
“她在說什麼?顧教授拿來講課的圖還能是假的?”
“瘋了吧,爲了出風頭連顧教授都敢懟?”
南瑤眼底閃過一絲竊喜,臉上卻是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姐姐!你別亂說!這可是顧教授帶來的教材,怎麼可能是假的?你快給顧教授道歉!”
南梔嗤笑一聲,重新靠回椅背,把手縮回袖子裏。
“顧教授。”她懶洋洋地開口,“畫卷第三段山巒處的皴法,用的是‘解索皴’,而非王希孟慣用的‘披麻皴’。而且那個‘宣和’的印章,印泥裏摻了朱砂和艾絨,那是清代內府才有的習慣。”
“如果是真跡,那這畫活了一千年,難道還會自己給自己換印泥?”
死寂。
整個大階梯教室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講台上的顧修衍,等着這位學術大拿發火。
然而,顧修衍並沒有生氣。
他甚至放下了手裏的教鞭,雙手撐在講桌上,身子微微前傾,那雙總是含笑的桃花眼裏,第一次露出了某種近乎貪婪的光亮。
“說得好。”
他推了推眼鏡,唇角的弧度拉大,“南同學果然家學淵源。這確實是我特意找來的一幅清仿,用來測試大家的眼力。可惜……全班兩百多人,只有南同學看出來了。”
“而且,連印泥的成分都能一眼辨出,南同學的修復功底,怕是比我想象的還要深。”
反轉來得太快,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南瑤臉上。
她站在那裏,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剛才那點顯擺的心思瞬間成了最大的笑柄。
那些原本還在嘲笑南梔“土包子”的視線,此刻全都變成了驚豔和探究。尤其是南梔身上那件象征着絕對權勢的男人西裝,此刻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加冕。
既有神秘的大佬撐腰,又有連顧修衍都稱贊的才華。
這個平裏不起眼的“病秧子”,今天簡直A。
下課鈴適時響起。
“南同學。”
顧修衍站在講台上,單手撐着桌面,另一只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越過層層人群,直勾勾地鎖在南梔身上。
“南同學,剛才的見解很精彩。如果不趕時間,不如去我辦公室喝杯茶?我那裏有一罐剛得的明前龍井,或許你會喜歡。”
“譁——”
教室裏再次炸開了鍋。
顧修衍是誰?京圈顧家的大少爺,國家博物館特聘專家,出了名的高嶺之花。別說請學生喝茶了,就是校長想請他吃飯都得看他心情。現在,他竟然主動邀請南梔?
第一排的南瑤,指甲已經深深掐進了掌心的肉裏。
她費盡心機打扮,甚至還沒來得及把那個香奈兒包包收起來,結果顧修衍從頭到尾連個正眼都沒給她!
南瑤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着臉上搖搖欲墜的微笑,轉過身,聲音甜得有些發顫:“姐姐,顧教授難得邀請,你就去吧。正好,我也有些不懂的地方想請教顧教授,我們一起……”
“咳咳……”
一陣壓抑的、仿佛要把肺管子都咳出來的聲音打斷了南瑤的話。
南梔縮在那件寬大的黑色男士西裝裏,整個人顯得更加嬌小單薄。她抬起手,用西裝袖口掩住嘴唇,肩膀劇烈顫抖着。
“抱歉啊,顧教授。”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南梔抬起頭,那雙藏在墨鏡後的眼睛似乎更紅了,聲音沙啞虛弱,“我這身體……咳咳,受不得茶的寒氣……”
“既然這樣,那就不強求了。”顧修衍收回手,重新恢復了那副溫潤君子的模樣,“南同學慢走,路上小心……別再遇到‘風’了。”
一語雙關。
南梔勾了勾唇角,沒接話。站起身慢吞吞地走出了教室。
“瑤瑤,你姐姐身上那件衣服……”旁邊的跟班小心翼翼地湊過來,“那個標志,好像真的是陸家那位……”
“閉嘴!”南瑤猛地回頭,眼神猙獰得嚇了跟班一跳。
隨即,她意識到自己失態了,連忙深吸一口氣,換上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我……我只是擔心姐姐。那種大人物的衣服,怎麼會隨便借給人穿?姐姐她……該不會是爲了虛榮,去買了高仿吧?”
“對哦!肯定是高仿!”跟班立馬附和,“謝佛子怎麼可能看上那個病秧子!肯定是她自己買來裝的!”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南瑤心裏的恐慌卻像野草一樣瘋長。
高仿?
那個梵文刺繡的針法,那種頂級的面料質感,甚至隔着這麼遠都能聞到的那股獨特的沉水香……怎麼可能是高仿!
南梔……她到底背着家裏了什麼?!
……
走出教學樓,雨已經停了。
空氣中彌漫着溼的泥土腥氣。
“嗡——”
一直攥在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南梔劃開屏幕。
微信界面上,那個黑色佛珠頭像發來了一條新消息。
【謝妄:在哪?】
南梔手指動了動,回復:【剛下課,準備回宿舍。】
那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但過了足足一分鍾,才跳出來一條冷冰冰的消息。
【謝妄:衣服洗淨。明晚十點,送到半山公館。】
南梔看着那行字,嘴角忍不住上揚。
半山公館。
那是謝妄在京市的一處私宅,據說連陸笙都沒去過。
看來,這條魚不僅咬鉤了,還打算把她這條魚餌帶回家養着。
洗淨?
南梔低頭看了一眼身上這件昂貴的手工西裝。這種面料本不能水洗,只能送去頂級的洗店護理。
但謝妄既然說了“洗淨”,那意思就很明顯了。
他要的不是衣服淨。
而是要她這個人,“淨淨”地送上門。
【南梔:知道了,小叔。我會……很仔細地洗的。】
南梔把手機揣回兜裏,重新戴上墨鏡,裹緊了西裝,朝着女生宿舍區的方向走去。
南家欠她的,南瑤搶走的,她都要一樣一樣,連本帶利地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