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趙淙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何爲溫暖——仿佛暖入他的骨子裏。
從小到大,二十載時光,他的身體永遠都是冷冰冰的,寒冬臘月,每骨頭皆似冰錐。
無論燃燒多少炭火,也無濟於事。
原來,暖和的感覺,竟這般美好。
“王爺,你該鬆手了……”
堇姒隱含笑意的一句話,終於讓趙淙從方才的暈眩中漸漸清醒了過來。
他這才發覺,自己的雙手,竟不知在何時緊緊握住了女子溫暖的柔荑。
又軟又暖……他有些不想放開。
“抱歉……”趙淙收回手,順道攏一下身上的狐皮大氅,似在用此舉動稍稍緩解尷尬。
“本王自會命太醫檢查的……”
“時辰不早了,先隨本王進宮。”
許是方才的那一抹溫暖,實在是太令人眷念不舍了,趙淙說話的語氣明顯緩和不少。
他瞥見堇姒身上單薄的衣裙,再瞄一眼她那散發着熱氣的雙手——
不尋常……這般太不尋常了!
堇姒未曾理會趙淙,而是斜睨了一眼躬身垂首退於院外的長行。
“王府侍衛膽敢以下犯上,對王妃拔劍相向,即便就地處決也不爲過。”
“念在你及時叩首請罪,自個下去領三十鞭,就在院中當衆行刑。”
話音落下,堇姒隨意擺了擺手。
“屬下多謝王妃大恩!”長行當即行出一個大禮,緊接着迅速下去領罰。
趙淙:“……”
他的貼身侍衛,從始至終竟未向他請示一下,就這麼利索地退下受刑了?
還有滿院跪下的婢女,似乎皆對這位入府不足一的王妃……心存畏懼。
好一個雞儆猴,紅蕊死得不冤!
“傳轎輦,我不想走路。”堇姒仿若忘記了方才的不快,嬌聲嬌氣地開口。
“……”趙淙無奈嘆道,“沒有轎輦。”
昭王府並非宮闈,又無女眷,且他三年未曾回京,何必備下華麗轎輦?
蕭氏的確不簡單,觀其言行不是一般的嬌氣,想必是出自富貴人家。
倘若她當真是細作,如此張揚的行事風格,倒顯得有些愚不可及,空有美貌而無智慧。
“寒酸……”堇姒毫不留情地抱怨。
“抱——”她忽地伸出雙臂。
下達命令的口吻,高傲的眼神,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並非王爺,而是一個任由驅使的奴仆。
甚至“抱她”,亦是一種天大賞賜。
見狀,趙淙怔愣一瞬,隨即垂眸凝視着自己面前那瑩白如玉的雙手。
僅短短兩息時間,他便俯身將堇姒打橫抱起,繼而踏着零星落雪,朝着院門外走去。
暖和……他只覺周身被熱氣環繞。
這種感覺就像是——在寒風刺骨的冰天雪地中,時光一轉,驟然來到暖陽和煦的春。
無論蕭氏爲何身份,此刻趙淙自認只是將她視作一個精致的暖手爐。
僅此而已,絕無任何其他想法……
堇姒窩在趙淙的懷抱中,雙手勾住他的脖頸,宛如一只懶洋洋的小老虎。
這人剛從鬼門關回來,方才又遭冰蟬重創一下,身體元氣大傷,若是她不與之親近,昭王恐會留下病,便無法養好冰蟬。
畢竟“雪魄”在其體內年數過久……
“莫非往……堇兒也曾與其他男子這般親近嗎?”趙淙邊走,口中冷不丁冒出一句話。
這姑娘被他抱在懷裏,面上卻似乎不見絲毫雲嬌雨怯之態。
這般問話純屬好奇,別無他意!
“我們是夫妻呀……”堇姒並未正面回應昭王,而是轉移了話題,“無論何時何地,王爺必須無條件偏袒我,不然就讓你凍死在寒冬。”
“此外,只要有我在一,昭王府不得出現任何一位妾室。”
“王爺體虛,需好生將養,在此期間萬不可隨意靠近別的女子。”
“雪魄”未取盡之前,昭王就是她的一個爐鼎,任何人等不許染指。
此時,趙淙步入馬車內,將懷中的女子輕放於鋪着軟墊的錦榻上。
“王妃剛入府便如此善妒?”他似笑非笑地打趣道,“本王是皇子,後院自會有其他女子。”
他雖無心,但既已回京,父皇與母妃必定會爲他賜下側妃和侍妾。
“你想死?”堇姒輕哼一聲,“倘若你讓其他女子近身,我便爲你淨身。”
說話間,她目光下移,甚至抬手做出一個手起刀落的切割動作。
“你……你……”
趙淙因堇姒那挑釁的眼神和囂張話語而語塞,同時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這世上,怎會有如此凶蠻的女子!
皇貴妃在後宮雖張揚跋扈,但在面對父皇時卻是柔情蜜意,這些年待他也算溫和慈祥。
“王爺……”堇姒展露笑顏,右手輕握住昭王那死人般冰冷的左手。
“暖和嗎?”
“我生來體熱,而你體質寒涼,真是天生一對!上京冬長,寒冷會持續到來年四月。”
“我呀……是你十世修來的福氣。”
方才還凶巴巴的女子,此刻不僅笑靨如花,說話更是嬌滴滴的,着實令人心蕩神馳。
這一笑宛如朝陽,嬌而不媚,是那般澄澈淨,仿若不帶半點雜質。
一時之間,自詡不近女色的趙淙竟有些晃了眼、失了神。
他的左手,更像是一只追尋暖陽腳步的鳥兒,不受控制地反握住掌心那只軟玉溫香。
“記住了啊……若不聽話,以後我就不給你暖手了,凍死你才好。”
直到堇姒笑吟吟的聲音傳來,才讓趙淙從“美人計”中驟然回過神來。
“不許笑……也不許胡言亂語。”
他正襟危坐,目不斜視,故作嚴肅地提醒堇姒,但手卻越握越緊,身體也越挨越近。
只是暖手爐、炭火罷了——他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告誡自己。
冷了太多年,乍覺溫暖,他也不過是一個普通人,難免會有所貪戀。
“王爺,你的耳朵紅了呢……”
堇姒心情大好,開口打趣,銀鈴般悅耳的嬌笑聲,瞬間縈繞於馬車內。
“不許再笑了……注意宮規……”
“哎呀!臉也紅了、脖子也紅了!”
直入皇宮的馬車內,男人懊惱又無奈的聲音,很快便淹沒在女子嬌笑連連的話語中。
大雪終於停歇,上京城內許久未見的陽光漸漸探出頭來。
隨行於馬車右側的長山,聽着車內的歡聲笑語,驚愕之餘,抬手狠狠搓了一把臉。
往的美人計無用,終究還是那些美人不夠美,亦或不合王爺心意。
王妃——不愧是從天而降的仙女。
王爺……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