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下頜線緊繃着,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看向她的眼睛裏,藏着讓她心悸的溫度。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了回去。
“首長……”
“叫名字。”霍沉淵皺眉。
“沉淵……”
這聲軟軟糯糯的叫喚,讓霍沉淵的喉結狠狠滾了一下。
他伸手,粗糙的指腹在林驚月臉上胡亂抹了一把,把那滴要掉下來的眼淚擦掉。
“以後誰再敢沖你亂叫,直接大耳刮子抽回去。”
“打壞了算老子的。”
說完,他一手接過林驚月懷裏的臉盆,一手攬住她的肩膀,帶着人往家走。
留下身後一群目瞪口呆的鄰居。
這哪裏是娶媳婦啊,這分明是把身家性命都交出去了!
張嬸灰溜溜地端着盆走了。
經此一役,整個家屬院都知道了,這新來的嬌氣包,是霍活閻王的心尖尖,誰也動不得。
進了屋。
霍沉淵把臉盆放在桌上,林驚月正要把那沓錢拿出來整理。
突然,她的動作停住了。
在那厚厚一疊大團結的夾縫裏,她看到了一張照片的一角。
那是夾在錢夾夾層裏的。
霍沉淵剛才掏錢掏得太急,不小心把照片也帶出來了一半。
那是一張黑白的一寸照。
照片泛黃,邊角都磨毛了,顯然被人經常摩挲。
林驚月剛想抽出來看,一只大手突然伸過來,速度極快地把那張照片按了回去。
霍沉淵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有些僵硬,甚至可以說是慌亂。
“別亂翻。”
他的聲音有些啞。
林驚月抬眼看他。
這個泰山崩於前都不變色的男人,此刻竟然在躲避她的視線。
“那是誰?”
林驚月問。
女人的直覺告訴她,這張照片對霍沉淵很重要。
霍沉淵抿着唇,把錢夾合上,重新揣回兜裏。
“沒什麼。”
他轉過身去捅爐子,背影顯得有些孤寂蕭索。
“以前的一個……故人。”
林驚月看着他的背影,沒有再追問。
但她記住了那個瞬間。
那是她第一次在霍沉淵這個硬漢身上,看到了一道還沒有愈合的傷疤。
有了霍沉淵上交的那沓“巨款”,林驚月在這個家屬院裏的腰杆子瞬間硬了不少。
雖然她身嬌肉貴不了活,但她有錢啊。
在這個物資緊缺的地方,有錢有票,那就是硬通貨。
但林驚月不是傻白甜。
她知道,光靠霍沉淵的震懾是不夠的。
縣官不如現管,霍沉淵整天在部隊忙,她要是真在這個院子裏成了孤家寡人,那子也不好過。
尤其是那個李梅,整天像只蒼蠅一樣盯着她,必須得治治。
第二天一大早。
李梅正坐在門口納鞋底,看見林驚月提着個網兜出來了。
那網兜裏裝的不是別的,正是昨天霍沉淵從兜裏掏出來的那幾張工業券換來的——一包大白兔糖。
這玩意兒在京城都要排隊買,在這北疆更是稀罕物。
李梅撇撇嘴,正想酸兩句。
就見林驚月徑直走到了胖嫂子李桂花家門口。
“桂花嫂子,在嗎?”
聲音甜得像蜜。
李桂花正在屋裏和面,聽見動靜擦着手出來,一看是林驚月,臉上立馬笑開了花。
昨天澡堂子的事兒,讓她對這個細皮嫩肉的妹子有了不少好感。
“哎喲,妹子咋來了?快進屋坐,屋裏暖和。”
林驚月沒進屋,就站在門口,把那包大白兔糖遞了過去。
“嫂子,我這初來乍到的,也不知道該拜訪誰。昨天在澡堂子多虧了您照顧,這點糖給孩子甜甜嘴。”
那藍白相間的糖紙在陽光下閃着光。
李桂花眼睛都亮了。
她家那皮小子饞這糖饞了半年了,供銷社一直斷貨。
“這……這也太貴重了,不行不行……”
李桂花嘴上推辭,手卻誠實地在圍裙上搓了搓。
“拿着吧嫂子,沉淵他不愛吃甜的,我牙疼也吃不了多少,放着也是壞了。”林驚月直接把糖塞進她懷裏,順便摸出一盒雪花膏。
那是友誼牌的,鐵皮盒子,上面印着倆跳舞的小姑娘。
“還有這個,昨天我看您手上有口子,這雪花膏油大,抹上好得快。”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李桂花徹底淪陷了。
這哪裏是嬌氣包啊,這簡直就是散財童子,是貼心小棉襖啊!
“妹子,你這……哎呀,嫂子都不好意思了。”
李桂花接過東西,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以後有啥活不動的,喊嫂子一聲,嫂子這把子力氣有的是!”
這邊的動靜不小,周圍幾家的軍嫂也都探頭探腦地出來了。
林驚月也不厚此彼薄。
她把網兜裏剩下的幾把糖散了一圈,每家抓一把,不多,但那是一份心意。
順便還憑借着上輩子的經驗,給張家嫂子看了看臉上的斑,給王家嫂子講了講怎麼用熱水敷臉能去皺紋。
這群整天圍着灶台轉的女人,哪聽過這些洋氣又實用的護膚經。
一個個聽得如癡如醉,看林驚月的眼神都變了。
從一開始的“狐狸精”,變成了現在的“林老師”、“大妹子”。
“原來這臉還得這麼洗啊?難怪妹子你皮膚這麼好!”
“那是,人家是京城來的,見識多!”
“哎呀,這糖真甜,妹子你太客氣了。”
院子裏一片歡聲笑語,那叫一個和諧。
只有李梅。
她一個人坐在自家門口,手裏那針都要把鞋底扎穿了。
林驚月給所有人都散了糖,唯獨漏了她。
也不是漏了,是壓沒往她這邊看。
剛才還有幾個平時跟她一起說閒話的嫂子,這會兒都在圍着林驚月轉,也沒人搭理她。
那種被孤立的滋味,像螞蟻一樣啃噬着李梅的心。
“一幫眼皮子淺的,幾塊糖就被收買了……”
李梅恨恨地罵了一句,起身把門摔得震天響。
屋裏。
林驚月透過窗戶縫,看着李梅氣急敗壞的背影。
想孤立她?
那得看誰手段更高。
她收回視線,剛想喝口水,突然感覺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竄了上來。
屋裏的溫度在急速下降。
窗戶上的冰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厚,甚至發出了咔咔的結冰聲。
林驚月打了個寒顫,裹緊了身上的棉襖。
這天,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冷?
她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才下午四點,但這天色已經黑得像鍋底了。
門外傳來小戰士急促的喊聲:
“降溫了!降溫了!寒來了!各家各戶把門窗封死!晚上別出門!”
那聲音裏帶着驚恐。
北疆的寒,那是能吃人的。
林驚月心裏一沉。
霍沉淵還在部隊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