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兒別怕,爹自會給你討個公道。”鍾父“啪”地一拍桌面,怒氣上漲,殿內親信全都跪下,一時空氣冷凝,恍如劍拔弩張。
“我早知道太後那人不好相處,皇上也不守信用,當初承諾父親要將你照顧好的,待會兒我倒要親自問問那江才人怎麼回事?!”
聽聞此話,鍾延玉也很快緩過神來了,只是那鼻頭紅紅的,眼尾還發紅着。
“父……父親,不是那樣的,孩兒不過是太想念您了,和皇上無關,江才人是孩兒做主納入宮中的。”
他拉住對方的手,怕鍾父與景孤寒起沖突。
父親向來說一不二,而那種質問的語氣,相必哪一個皇帝都會不喜,景孤寒本就對他們多加猜疑,此舉亦會使其更加忌憚鍾家權勢,加快瓦解鍾家的腳步。
鍾楚荀哪能看不出自己兒子的心思,心中無奈。
玉哥兒太愛景帝了,連他一個外人都看得出來。
而自古君王皆薄幸,最是無情帝王家。
這一腔深情,恐怕是會被辜負。
他揉了揉少年的腦袋,三年未見,他的孩子似乎變了許多,又似乎什麼都沒變。
他半生漂泊,征戰戰場,二十歲成票騎冠軍,猋勇紛紜,長驅六舉,飲馬於邊疆,後封狼居山,雪域嶺一戰以一敵十,親領十萬兵將,擊毀匈奴百萬兵馬,一舉揚名於天下。
匈奴遠遁,漠南無王庭,而他卻連沈娘最後一面都沒能見到。
大兒子十五歲從軍,在他身邊教導,而小兒因爲沈娘懷孕之時摔過一跤,雖保住孩子,可到底落下病。
小兒子身體嬌弱,十五歲便擔起掌家之責。
他和大子主外,而小兒主內,倒也風平浪靜,那時候景孤寒還是太子,缺一伴讀,先帝喚了自家小兒去。
他當時怕皇宮水深,欺負到小兒,正要推辭,延玉懂事,體諒他們不易,也明白先帝是想拿他做質子。
他記得熙正十三年出征那。
未到他膛高的小兒,可憐巴巴地拉着自己的衣擺,拿出來在雲天寺廟求來的平安符,求他平安歸來。
他心軟得一塌糊塗,更見不得別人欺負小兒,“我兒懂事,爹爹定要爲你討個公道。”
鍾延玉捏緊了他的衣袖,低聲說道:“爹爹,孩兒真沒有受到欺負。”
“這宮中無人敢欺負我的。”
鍾父哪能看不出對方是怕自己爲難景孤寒。
但孩子都這麼跟自己再三強調了,他抿了抿唇,將少年的碎發夾在耳後,“若是再受到了欺負,一定要告訴爲父。”
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小兒這麼親昵的稱呼了,而大兒子更不用說,就是木頭一個。
他在軍隊天天見到大兒子,而小兒子便不一樣,小時候總用孺慕目光看向自己。
在十五歲之前,每次他打仗回府,都是第一個沖上來抱住自己的人。
“爹爹傷勢如何?我宣柳太醫來給您看看。”鍾延玉早就注意到了他的傷勢,先前就派人去請了。
說着這話之時,荀灰剛好帶着柳志,來到此處。
“臣見過皇後娘娘,下官見過鍾元帥。”柳志剛歇沒一會兒,便被再次抓來,都快沒脾氣了。
等再診斷完,給鍾父換好藥,都快中午了。
鍾延玉吩咐宮女去御膳房準備鍾父愛吃的菜,隨後看向鍾父,“都到這個時辰了,爹爹脆中午在這吃一頓飯吧。”
鍾楚荀有些顧慮,“皇上那邊……”
“皇上那邊我派人知會他一聲便好。”鍾延玉立即說道。
他拿出來些東西,“父親好幾次壽年孩兒都沒有趕上,這些禮物也沒能送過去。”
他拿出來三個盒子。
一些上好的金瘡藥,一件堅硬牢固護心甲,還有一把削鐵如泥的環首刀。
“爹爹試試這護心甲和環首刀合不合適?若是不合適,我讓人再改改。”
其實他準備了很多東西,不過大部分都讓人抬回了鍾府,等今晚下午父親回去便可瞧見了。
鍾父嘴角勾笑,“玉哥兒有心了,都挺合適的。”
比劃了一下,鍾延玉看着沒問題,便叫琉青收起來,一會兒給鍾父帶回去。
“我也準備了大哥每年的生辰禮,待會一起交給仆從。”他不忘記囑咐道。
兩人聊了一會兒,都是些家常,鍾延玉聽着鍾父說邊疆趣事,有些笑意。
“不過父親辛苦了,這段時間可以好好在京中休息了。”
他給鍾父倒了杯茶,房內溫度更好,也漸漸有些熱了。
“父親不如去側室換下鎧甲吧,我這裏也準備了幾套父親的常服。”
鍾父點了點頭,有些欣慰,這孩子還是惦記着自己的,都不忘記準備這些,想必是老早想留他下來吃飯。
鍾父換好衣服出來,鍾延玉正想與其去前廳吃飯,卻見荀灰從外邊跑進來。
“公子,皇上帶着大公子,正往坤寧宮這邊過來……”
兩人聞言,臉色不一。
鍾父看向小兒,見他滿臉歡喜,更是認定小兒情深。
不過一聽到景孤寒的名字,臉上的喜色都止不住。
“爹爹,我們在前廳迎接兄長吧,飯菜也準備好了。”
鍾延玉整理了一下衣衫,聯想到大哥,自然歡喜。
他本以爲今晚才能見到鍾延清的,沒想到現下中午便可見了,自然欣喜。
大雪紛飛,兩道高大身影一前一後,太監宮女緊隨其後,浩浩蕩蕩地朝坤寧宮而去。
景孤寒眉眼冷淡,視線落在不遠處一道白色身影之時,眸中泛起一陣漣漪。
飛雪之下,少年身材玉立高挑,望向他的視線,眼眸藏不住笑意,消融了冬冰雪。
他都沒發現自己的腳步竟然加快了幾分。
少年快步走過來,伸手向他抱來——
這麼多宮人太監面前,少年怎般如此膽大了?實在太不端莊穩重了。
這般想着,他的嘴角卻微微上揚,眼中劃過一抹笑意,正想上前將人抱住。
少年笑容燦爛,卻直直越過了他,抱上了他旁側的男人。
“大哥,我好想你。”溫軟少年的語氣也軟乎乎的。
鍾延清內心憐愛,也沒想到少年是過來擁抱自己的。
他忍不住揉了揉少年的毛茸茸的腦袋,“外面風雪大,阿玉,我們先進去好嗎?”
鍾延清喚的是少年未及冠之時的昵稱。
兩人都忘記了規矩,還是鍾父輕咳了一聲後,又朝景孤寒行了個禮。
“皇上萬安,皇後娘娘許久未見兄長,這才在陛下面前失禮了。”
鍾延玉也反應過來,立即行了一禮,“皇上恕罪,臣三年未見兄長,一時忘乎所以,並非故意。”
見他眼中喜意非他,景孤寒掩蓋內心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