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學競賽初賽的報名表交上去後,飛舞心裏像揣了只兔子,既緊張又期待。她偷偷算過,全市參加初賽的高一學生至少有兩千人,而能進復賽的只有前三百名。
“概率是15%。”顧嶼在圖書館幫她分析,“你現在的水平,正常發揮的話,希望很大。”
“可我還是沒底。”飛舞咬着筆帽,“上次模擬卷我才得了65分,離及格線還差五分。”
“那是第一次做競賽題,不熟悉套路。”顧嶼把她的卷子攤開,“你看,失分主要在最後兩道創新題。這種題本來就不是爲了讓人得滿分,是爲了拉開差距。”
周穎湊過來看了一眼:“我才考了58呢。飛舞你已經很好了。”
“就是,”蘇文安從對面抬起頭,“咱們幾個裏,就顧嶼穩進復賽,咱們都是陪跑的,放平心態。”
話雖這麼說,但誰不想證明自己呢?飛舞看着那些紅叉,暗暗下定決心:至少要把錯題全部弄懂。
接下來的兩周,她把自己埋進了題海裏。除了正常的課業,每天中午和晚上各抽一小時專攻競賽題。顧嶼如約陪她,但更多時候是讓她先獨立思考,遇到瓶頸時才給出提示。
“這道題,嚐試用反證法。”顧嶼指着她卡了十分鍾的數列題。
飛舞順着他的思路往下推,果然豁然開朗。她興奮地抬起頭:“我懂了!假設不成立,所以原命題成立!”
“對。”顧嶼眼裏有笑意,“你越來越會思考了。”
飛舞臉一熱,低頭繼續做題。窗外的梧桐葉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白的天空。圖書館的暖氣開得很足,玻璃窗上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十二月的第一個周六,競賽初賽在市實驗中學舉行。早晨七點,天空飄起了細碎的雪花,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
飛舞裹着厚厚的羽絨服,和顧嶼、周穎、蘇文安一起坐上了學校安排的大巴。車上都是參加競賽的同學,有的在閉目養神,有的還在抓緊最後時間翻看筆記。
“我好緊張。”周穎小聲說。
“就當是一次普通測驗。”蘇文安故作輕鬆,但飛舞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無意識地敲擊膝蓋。
顧嶼坐在窗邊,看着窗外飄落的雪花,神色平靜。飛舞坐在他旁邊,忍不住問:“你不緊張嗎?”
“緊張有用嗎?”顧嶼轉過頭,“該準備的努力了,剩下的交給考場發揮。”
這話很有道理,但飛舞還是覺得心跳得厲害。她深吸一口氣,從書包裏拿出錯題本,打算最後過一遍易錯點。
大巴在雪中緩緩行駛。飛舞看着窗外漸漸染白的街道,忽然想起小學時參加數學競賽的場景。那是她第一次去縣城比賽,緊張得前一晚沒睡好,結果考得一塌糊塗。爸爸接她回家時,沒有責怪,只是說:“能站在那個考場裏,你已經比很多孩子勇敢了。”
是啊,能站在這裏,已經是一種進步了。飛舞合上錯題本,心裏稍微平靜了些。
考場設在實驗中學的體育館,暖氣開得不足,有些冷。飛舞找到自己的座位,搓了搓凍僵的手指。試卷發下來時,她快速瀏覽了一遍——題型和平時練習的相似,但難度果然提升了一個檔次。
前五道基礎題她做得還算順利。第六題開始出現陷阱,她謹慎地反復驗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當她做到最後兩道創新題時,只剩四十分鍾了。
第一道創新題是關於函數迭代的,她從未見過這種題型。嚐試了幾種思路都行不通,額頭滲出細汗。她看了眼牆上的鍾,決定先跳過,做最後一道。
最後一道是幾何證明題,需要添加多條輔助線。飛舞冷靜下來,在草稿紙上畫出圖形,嚐試着連接各種點。當第四條輔助線畫上去時,整個圖形忽然呈現出完美的對稱性。
“有了!”她心裏一喜,迅速寫下證明過程。
還剩十五分鍾,她回到那道函數迭代題。時間緊迫,她只能憑直覺嚐試一種構造法。步驟寫得很倉促,也不知道對不對。
交卷鈴響時,飛舞放下筆,長長地舒了口氣。不管結果如何,她盡力了。
走出考場,雪已經停了,地面鋪了薄薄一層白色。周穎哭喪着臉過來:“完了,我至少有三道題沒做出來。”
“我也差不多。”蘇文安嘆氣,“競賽果然不是普通人玩的。”
顧嶼站在不遠處,正和實驗中學的一個學生討論題目。飛舞走過去,聽見他們在爭論最後那道幾何題的另一種證法。
“你們考得怎麼樣?”顧嶼結束討論,轉身問。
“不怎麼樣。”周穎搖頭,“你呢?肯定全對吧?”
“最後一道題我有一步用了沒學過的定理,可能會扣分。”顧嶼說得很平淡,“但進復賽應該沒問題。”
“那就好。”飛舞真心爲他高興。
回程的大巴上,氣氛有些沉悶。大多數人都考得不理想,車廂裏彌漫着淡淡的沮喪。蘇文安試圖活躍氣氛:“考完就別想了,下周不是有籃球賽嗎?咱們班對三班,都去看啊!”
“你上場嗎?”周穎問。
“那必須,我可是首發。”蘇文安得意地說。
飛舞望向窗外。雪後的城市顯得格外淨,陽光從雲層縫隙裏漏下來,給建築物鑲上金邊。她忽然覺得,競賽只是漫長高中生活的一個曲,無論結果如何,她都會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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競賽成績要兩周後才公布。這期間,飛舞的生活回到了原來的節奏,但又有些不同——她開始主動在數學課上發言,遇到難題時不再第一時間求助,而是先自己思考多種解法。
周三的數學課,老師出了一道拓展題,涉及函數、數列和不等式的綜合應用。教室裏安靜了五分鍾,沒有人舉手。
“我來試試。”飛舞站起來,走向講台。
同學們都有些驚訝。飛舞握緊粉筆,開始書寫。她先分析了函數性質,然後轉化爲數列問題,最後用數學歸納法證明不等式。步驟清晰,邏輯嚴密。
寫完後,老師仔細看了一遍,點了點頭:“很好。雖然有點繞遠路,但思路完整。大家給孟飛舞同學鼓掌。”
教室裏響起掌聲。飛舞回到座位,手心都是汗,但心裏充滿了成就感。
下課後,顧嶼走到她桌邊:“你剛才的解法,最後一步可以用柯西不等式簡化。”
“我知道。”飛舞笑了,“但我想用我已經掌握的方法。”
顧嶼微微一怔,隨即也笑了:“你確實進步了。”
是的,她在進步。不只是成績,更是那種敢於嚐試、敢於表達的勇氣。
周五下午的體育課,因爲場地積雪改成了室內活動。男生們在體育館打籃球,女生們要麼打羽毛球,要麼坐在看台上聊天。
飛舞和周穎坐在看台最高處,看着下面的比賽。蘇文安在場上很活躍,運球、突破、上籃,動作流暢。他投進一個三分球後,得意地朝看台揮手。
“臭美。”周穎嘴上這麼說,眼睛卻跟着球場移動。
周穎說,“對了,你爸不是這周末要來嗎?什麼時候到?”
“明天下午。”飛舞說,“他說帶我出去吃頓飯,然後逛逛。”
“真好。”周穎托着腮,“我爸總說忙,上次見面還是一個月前。”
飛舞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她忽然意識到,雖然周穎看起來總是自信開朗,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事。
球場上,顧嶼也上場了。他打球不像蘇文安那麼花哨,但很穩,傳球精準,投籃命中率高。飛舞注意到,他打球時的表情和平時一樣平靜,好像不是在比賽,而是在解一道題。
中場休息時,蘇文安滿頭大汗地跑上看台:“水!快給我水!”
周穎把準備好的礦泉水扔給他。蘇文安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然後一屁股坐下:“累死我了。三班那幾個家夥防守真狠。”
“你們現在領先多少?”飛舞問。
“十五分,穩贏。”蘇文安抹了把汗,“顧嶼可以啊,平時悶不吭聲的,打球還挺厲害。”
正說着,顧嶼也走了上來。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看起來比蘇文安從容得多。
“給你。”飛舞把另一瓶水遞過去。
“謝謝。”顧嶼接過,小口喝着。
夕陽從體育館高高的窗戶斜射進來,在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影。籃球撞擊地面的聲音、球鞋摩擦的聲音、少年們的呼喊聲,所有這些混合在一起,構成了青春最鮮活的背景音。
飛舞看着身邊這些同學,忽然覺得這一刻無比珍貴。那些爲競賽焦慮的子,那些爲成績拼搏的夜晚,在這一刻都化作了簡單而真實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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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飛舞在校門口等到了父親。父親好像瘦了些,但精神很好。
“飛舞!”父親快步走過來,仔細打量她,“長高了,也胖了點,挺好。”
“爸。”飛舞鼻子有些酸。她接過父親手裏的袋子,裏面是她愛吃的家鄉特產。
父親帶她去了一家小餐館,點了幾個菜,都是她喜歡的。吃飯時,父親問起她的學習、生活,問得很細。
“你哥說你考了班級第三?”父親眼睛發亮。
“嗯,期中考試。”飛舞點頭。
“好!真好!”父親連說了好幾聲好,“你媽知道後,高興得一晚上沒睡着。她說,咱們飛舞有出息。”
飛舞眼眶發熱。她知道,父母爲她付出了太多。
“不過也別太累。”父親給她夾了塊肉,“身體要緊。錢夠用嗎?”
“夠的,哥給了飯卡。”
“那就好。”父親頓了頓,“你哥明年就高三了,壓力大。你是妹妹,要多體諒他,但也別什麼事都依賴他。你要學會自己照顧好自己。”
“我知道。”飛舞認真地說。
吃完飯,父親陪她在附近公園散步。雪已經化了,但空氣依然清冷。父親說起家裏的近況,說起田裏的莊稼,說起母親的關節炎。都是瑣碎的小事,但飛舞聽得很認真。
“爸,”她忽然說,“我想考個好大學,以後把你們接到城裏來。”
父親愣住了,半晌,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有這個心,爸就知足了。但你不用爲我們活,你要爲你自己活。選你喜歡的路,做你想做的事。”
這句話,哥哥說過,顧嶼說過,現在父親也這樣說。飛舞忽然明白,原來真正的愛,不是捆綁,而是放手讓你飛。
送父親到車站時,天已經黑了。路燈次第亮起,照亮了父親有些佝僂的背影。
“回去吧,外面冷。”父親揮手。
“爸,路上小心。”
父親點點頭,轉身走進車站。飛舞站在路邊,直到那身影消失在人群裏,才慢慢往回走。
回宿舍的路上,她收到了顧嶼的消息:“競賽成績可以查了,查了嗎?”
飛舞心裏一緊。她找了個長椅坐下,用手機登錄查詢網站。輸入準考證號時,手指有些抖。
頁面跳轉,成績顯示出來:
孟飛舞,總分89,排名217。
她盯着那個數字看了很久。217名,剛好進了前300,可以參加復賽。
“進了。”她給顧嶼回消息。
很快,顧嶼回復:“恭喜。我98分,第31名。”
“好厲害。”
“運氣好。周晚上圖書館見?討論復賽準備。”
“好。”
飛舞收起手機,抬頭看天。夜空中繁星點點,最亮的那顆依然是天狼星。但今晚,她不再只是仰望那一顆星。
北極星在正北方,穩定而明亮。北鬥七星指引着方向。還有無數不知名的星星,各自散發着微弱卻堅定的光。
就像她,就像顧嶼,就像周穎、蘇文安,就像這個校園裏每一個努力的人。
每個人都有光,或強或弱,或遠或近。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的軌道,然後堅定地發光。
雪花又開始飄了,細碎的,溫柔的。飛舞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掌心,瞬間融化成微涼的水滴。
她握緊手掌,邁開步子,朝那片燈火通明的校園走去。
前方有光,身邊有伴,腳下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