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午後的“殘憶齋”籠罩在一片昏黃的光暈裏。店門虛掩着,門外老巷偶有行人腳步聲掠過,旋即又歸於沉寂。汪能坐在櫃台後的老藤椅上,面前攤開着那本厚重的《古物檔案》,手裏捏着一支黑色鋼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久久未落。

他的目光沒有聚焦在紙上,而是穿透格窗,望向巷口那棵老槐樹婆娑的樹影。昨天在霧城大學古籍文獻中心的經歷,像一部默片在他腦海中反復播放——秦館長睿智而審慎的眼神,電腦屏幕上那些泛黃殘頁上的古老文字,星圖上朱筆標注的“七曜分野”,以及“記憶之海”、“現實之錨”那些恍若天書卻又直指本質的概念。

理論已經到手了。一套完整的、古老的、系統化的解釋體系。

但這反而讓他感到一種更深沉的不安。就像一個人原本只是在黑暗的迷宮中摸索牆壁,突然有人遞給他一張標注着“此處有深淵”、“彼處藏猛獸”的地圖——路標清晰了,危險也具象化了。

尤其“破軍(鑰)主‘啓閉’”那句警告,像一冰冷的針扎在意識深處。“門扉洞開,過往如涌至,現世將傾”。如果“遺物追尋會”的李慧捷真的在收集源遺物,而“鑰”又落入她手中……

汪能深吸一口氣,將鋼筆擱在桌上,發出輕微的“嗒”聲。他不能再獨自消化這些信息了。青瓷瓶的抽泣感時隱時現,西洋鏡的黑布下那股凝滯的吸引力漸清晰,記本被鎖在櫃子裏卻仿佛仍在低語——這些具體的、亟待解決的“古蝕”事件,需要更專業的意見和更切實的行動方案。

他掏出手機,在三個人的小群裏發了一條消息:“下午四點,店裏,有事商量。重要。”

李明道幾乎是秒回:“收到。剛結了個案子,正好有空。”

蔣良權的回復稍晚了幾分鍾:“好。我從研究所帶點資料過去。”

汪能看着屏幕上簡短的回應,心裏稍微踏實了些。無論未來多莫測,至少此刻他不是孤身一人。

下午三點五十分,李明道先到了。

他推開店門時帶進一股室外的燥熱氣,身上還穿着警用執勤服的淺藍襯衫,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結實的小臂。額頭上沁着細密的汗珠,顯然是一路趕過來的。

“熱死了這鬼天氣。”李明道抹了把額頭,目光在店內掃了一圈,“你空調沒開?”

“老房子,線路帶不動櫃機,只有風扇。”汪能起身,從櫃台下拿出兩瓶礦泉水遞過去一瓶,“坐。蔣老師應該快到了。”

李明道接過水,擰開灌了一大口,然後在櫃台對面的那張榆木圈椅上坐下。他打量了一下汪能:“你看上去……不太一樣。”

“怎麼?”

“說不上來。”李明道眯起眼,“眼神更定了,但眉頭皺得更深。像是知道了什麼不得了的事,又像背着更重的包袱。昨天你去大學查到東西了?”

汪能點點頭,正要開口,店門上的銅鈴又響了。

蔣良權提着一個深棕色的皮質公文包走進來。他今天穿着米色的棉麻襯衫,戴着一副無框眼鏡,比起上次見面,臉上多了些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

“抱歉,路上堵車。”蔣良權將公文包放在另一張椅子上,環顧四周,“這裏……氣氛似乎比上次更‘沉’了。”

“你也感覺到了?”李明道挑眉。

“不是玄學感覺。”蔣良權走到博古架前,目光落在青瓷瓶上,“是物理性的。溼度計顯示店內溼度比室外高百分之八,但沒有任何水源。溫度低兩度左右。而且——”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你們仔細聽,背景音裏有一種極低頻的、近乎次聲的嗡鳴,非常微弱,但持續存在。”

汪能和李明道都靜下來側耳傾聽。店內確實有一種幾乎察覺不到的低沉聲響,像是很遠的地方有大型機械在運轉,又像是大地本身的脈動。

“我以前沒注意到。”李明道皺眉。

“因爲它在增強。”汪能開口,聲音平靜,“或者說,因爲我們在這間屋子裏處理‘古蝕’事件的頻率在增加,某種‘共鳴’或‘積聚’效應正在形成。我昨天看到的古籍文獻裏,將這種現象解釋爲‘記憶之海對現實堤岸的持續性侵蝕壓力’。”

蔣良權猛地轉身看向汪能,鏡片後的眼睛睜大了:“你說什麼?哪裏的古籍?具體怎麼說的?”

“先坐。”汪能指了指椅子,“我慢慢講。”

三人圍坐在櫃台前的那張老榆木方桌旁。汪能沒有開吊燈,只點亮了桌上一盞黃銅底座的老式綠罩台燈。昏黃的光圈籠罩着桌面,將三人的臉映照得半明半暗。

汪能從昨天去霧城大學古籍文獻中心講起。

他描述了秦館長這個關鍵人物,提到對方對叔父汪明遠仍有印象;講述了申請查閱的曲折過程,以及在秦館長破例允許下看到的《永樂大典》散佚抄本殘頁。當他說到“七曜鎮物”體系、七大源遺物各自主掌的權能時,蔣良權已經從公文包裏掏出了一個厚厚的筆記本,飛速記錄着,筆尖在紙面上劃出急促的沙沙聲。

“貪狼爲鏡,主‘映照’;巨門爲書,主‘承載’……”蔣良權邊記邊低聲重復,“祿存主‘傳遞’,疑似與鈴有關;文曲主‘記述’,可能與筆關聯;廉貞主‘封鎮’,或對應印;武曲主‘斬斷’,象征物或是劍;破軍爲鑰,主‘啓閉’……七星聚則記憶之海動蕩,現實之錨鬆動……”

他抬起頭,眼中閃爍着學者特有的、發現珍貴線索時的熾熱光芒:“這太驚人了!如果這套記載屬實,那麼‘古蝕’現象就不再是孤立的、無法解釋的靈異事件,而是一個有完整內在邏輯和古老對抗體系的世界觀!這比我在各種地方志、野史筆記裏找到的碎片化記載要系統得多!”

李明道則更關注實際影響:“‘用之正’和‘用之邪’的區別,具體怎麼判斷?還有那個‘鑰’——聽起來是最危險的一件?”

“文獻裏沒有給出具體的作手冊。”汪能搖頭,“但給出了原則性的描述:‘用之正則安魂定魄,化解執念;用之邪則顛倒虛實,禍亂人間。’我的理解是,關鍵在於使用者的意圖和方法——是尊重記憶本身的完整性並引導其‘釋懷’,還是強行扭曲、篡改、放大記憶以達到私利。”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至於‘鑰’……文獻明確說它是‘樞’,‘啓閉不當,門扉洞開,過往如涌至,現世將傾’。這幾乎是在預言一種災難性的場景——如果‘鑰’的力量被濫用,可能會導致大規模的、不受控的記憶回溯或現實扭曲。”

店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台燈的光暈裏,塵埃緩緩浮動。

“那麼,”李明道打破寂靜,“你叔父留下的那塊石板,上面有七個凹槽,已經嵌了兩個仿制紋章——‘鏡’和‘書’?”

“對。而且據殘頁上的星圖,石板凹槽的排列就是北鬥七星的形狀。”汪能說,“我現在幾乎可以肯定,叔父生前也在追尋這套體系,那塊石板可能是某種……記錄儀?或者是用來感應源遺物位置的裝置?”

蔣良權推了推眼鏡:“更可能是一種古老的‘封印陣列’或‘平衡儀’。如果七曜鎮物的設計初衷是‘錨定記憶與現實的邊界’,那麼將它們的象征物或仿制品按照特定格局擺放,也許能起到加固‘邊界’的作用。你叔父將‘殘憶齋’建在這裏,地下室布置那塊石板,很可能是在進行一種持續的、維護性的工作。”

這個推斷讓汪能心頭一震。他想起叔父那些年總是深夜還在地下室忙碌,想起他偶爾露出那種混合着疲憊與執着的眼神。如果蔣良權說得對,那麼叔父守護的不僅僅是一家古董店,而是在默默維持着某種更宏大、更脆弱的平衡。

“你昨天還提到了霧城歷史上的一些事件。”李明道將話題拉回,“在大綱裏,這一章應該是蔣老師解讀筆記,指出‘古蝕’概念,並提及霧城歷史上數起集體失憶或幻覺事件。這部分你有新發現嗎?”

汪能看向蔣良權:“蔣老師,您之前研究過這方面?”

蔣良權從公文包裏又取出一個文件夾,翻開,裏面是復印的舊報紙剪報、地方志摘錄和一些手寫筆記。

“其實在你昨天聯系我之前,我已經在做這方面的梳理了。”他說,“起因是你叔父筆記裏反復提到‘霧城三異’——雖然具體內容被塗黑了,但我據上下文的蛛絲馬跡,結合其他史料,大致推測出了可能指代的事件。”

他將文件夾推到桌子中央,三人湊近觀看。

“第一件,被稱爲‘民國二十四年西河鎮夜哭案’。”蔣良權指着第一頁復印的泛黃報紙,上面是繁體豎排字,“1935年秋,西河鎮連續七夜,鎮民皆聽到女子哭聲,聲源飄忽不定,從河灘到老街,再到鎮外荒墳。更詭異的是,所有聽到哭聲的人,次都會做同一個夢——夢見一名穿淺藍旗袍的年輕女子懷抱瓷瓶,在河邊徘徊。鎮裏請道士做法無果,七後哭聲自行消失。但此後三年,西河鎮新生兒中女嬰比例異常偏高,且多有體弱早夭者。”

汪能的呼吸微微一滯。西河鎮,旗袍女子,瓷瓶——這與青瓷瓶的記憶碎片高度吻合。陳翠瑤抱瓶投河的時間,恐怕就在1935年前後。

“第二件,”蔣良權翻到下一頁,“‘1951年霧城紡織廠集體幻覺事件’。當年國營第一紡織廠女工宿舍,連續一個月,每到午夜,整層樓的工人都聲稱看見走廊裏有‘穿舊式西裝的男人’走過,但追出去又不見人影。多名女工出現精神衰弱、記憶混淆症狀,有人甚至聲稱‘記起了自己從未經歷過的民國舞會場景’。事件最終以廠方強行拆除宿舍樓內一面老式穿衣鏡告終。鏡子被砸碎後,異常現象消失。”

“鏡……”汪能低聲說。

“對,鏡。”蔣良權點頭,“這件事裏最關鍵的物品就是那面鏡子。我查過紡織廠的前身——那裏在民國時期是一座洋行職員的公寓樓,很可能那面鏡子是當時的舊物,承載了某個‘穿舊式西裝的男人’的強烈記憶或執念。”

李明道摸着下巴:“聽起來像是‘古蝕’的典型表現——物品影響周圍人的心智,甚至引發集體性的感知異常。”

“第三件更近一些,”蔣良權翻到最後一頁,“‘1999年西河鎮老街鏡影事件’。這個你們應該更熟悉——就是顧維鈞回來的那一年。”

文件上是幾張模糊的照片復印件,像是用老式膠片相機拍攝的。照片裏是西河鎮老茶館的內景,桌椅凌亂,地面上有碎裂的鏡片。還有一張是街景,許多人仰頭望天,表情驚恐。

“1999年8月,西河鎮連續三天出現怪事。”蔣良權講述道,“每天黃昏時分,老街上的玻璃窗、水窪、甚至行人戴的眼鏡,都會短暫地映照出‘非當下’的景象——有時是民國街景,有時是戰火廢墟,有時是本辨認不出的怪異建築。持續時間從幾秒到幾分鍾不等。鎮上傳言是‘陰兵借道’或‘時空裂縫’。事件的高在第三天夜裏,老茶館的整面牆鏡突然爆裂,碎片中有人聲稱看見‘一個穿長衫的老者身影一閃而過’。次,所有異常現象消失。而據許掌櫃的回憶,顧維鈞就是在那些天回到西河鎮,並在茶館出示了那張1999年拍攝的老照片。”

汪能感到後頸的汗毛微微豎起。三次事件,跨越六十年,都發生在西河鎮或與西河鎮密切相關的區域。而且每次都涉及明確的“古蝕”媒介——第一次疑似是瓷瓶(青瓷瓶),第二次是鏡子,第三次更是大規模、多媒介的“映照異常”。

“西河鎮……”李明道沉吟,“那個地方到底有什麼特殊?”

蔣良權合上文件夾:“我查過地方志。西河鎮在明清時期是重要的水陸碼頭,商貿繁榮,但也因此經歷了多次兵災、洪水、瘟疫。更重要的是,西河灘——就是青瓷瓶可能被撈起的地方——在康熙年間就有過‘夜現青光、掘得殘碑’的記載。那個地方,很可能長期就是一個‘古蝕’現象的高發區,或者說,‘記憶與現實的邊界’在那裏比較薄弱。”

“薄弱……”汪能重復這個詞,忽然想起《永樂大典》殘頁上的話,“‘現實之錨鬆動’……”

三人再次沉默。台燈的光似乎又暗了一些,店內的那種低頻嗡鳴仿佛變得稍微清晰了。

“所以,”李明道最終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沉穩,“我們現在面對的情況是:第一,有一套完整的理論體系解釋了‘古蝕’的源和運作機制;第二,霧城歷史上已經發生過多次由‘古蝕’引發的群體性異常事件;第三,西河鎮很可能是關鍵地點;第四,有組織(遺物追尋會)正在有目的地收集源遺物,而其中最危險的‘鑰’一旦被濫用,可能導致災難性後果。”

他總結得脆利落,就像在案情分析會上梳理線索。

“對。”汪能點頭,“而且我們手頭就有幾個具體的‘古蝕’案例需要處理——青瓷瓶、西洋鏡、記本。記本的情況尤其棘手,它直接試圖離間我們。”

蔣良權看向汪能:“關於記本上出現‘別相信蔣良權’的字跡,我有一個推測。”

“你說。”

“那可能不是‘古蝕’本身的惡意,而是某種……防御機制。”蔣良權斟酌着用詞,“如果源遺物‘書’的權能是‘承載’,那麼與之相關的衍生物或受影響物,可能會具備‘記錄’並‘反芻’信息的能力。記本在你看來的那段時間,也許捕捉到了你潛意識裏對我不完全信任的那一絲疑慮——畢竟我們相識不久,而你又剛經歷了竊案、警告等一系列沖擊——然後將這種疑慮實體化了。它的目的未必是傷害你,而更像是一種……扭曲的警示: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這個解釋讓汪能一怔。他仔細回想那天翻閱記本時的心理狀態——確實,在經歷了黃敬文的警告、店鋪被竊、符號威脅之後,他對突然出現的、博學而友好的蔣良權,內心深處確實存有一絲本能的警惕。盡管後來共同經歷了銅鎖事件,但那絲警惕並未完全消散。

記本放大了那絲警惕,將其變成了具體的文字警告。

“如果是這樣,”汪能緩緩說,“那它的‘執念’可能不是惡意,而是一種過度強烈的‘保護欲’或‘警示欲’——就像它原本的主人,可能是一個因爲輕信而遭受巨大創傷的人,所以執念凝結成了‘不要相信’的告誡。”

“很可能的解讀。”蔣良權點頭,“所以化解它的方法,也許不是對抗或封印,而是向它證明:有些信任是值得的,有些是安全的。當然,這需要時間和實際行動。”

李明道敲了敲桌子:“那麼接下來的行動計劃是什麼?我們不能一直停留在理論討論和個案分析上。”

汪能深吸一口氣,坐直身體:“我建議分三步走。第一,繼續深入調查陳翠瑤和青瓷瓶的完整故事,嚐試用‘用之正’的方法化解執念——這是我們手頭最具體、也最可能取得突破的案例。蔣老師,這方面需要您繼續幫忙查民國時期的檔案,尤其是女子中學的畢業生名錄、西河鎮當年的戶籍變動記錄。”

“沒問題。”蔣良權在筆記本上記下。

“第二,”汪能轉向李明道,“明道,警方那邊如果還有涉及‘不明舊物’的離奇案件,尤其是自案或集體幻覺事件,請務必留意。同時,想辦法摸一下‘遺物追尋會’或李慧捷那個基金會的底——他們公開活動頻繁,不可能完全沒有痕跡。”

李明道點頭:“我會留意的。局裏最近確實還有兩起自案遺物待查,我回去重點看看。至於李慧捷……她名氣大,公開行程多,查起來反而容易些,但深入內部恐怕很難。”

“第三,”汪能的目光掃過兩人,“我們需要開始系統性學習。既然有《永樂大典》殘頁這樣的理論指導,我們就不能只憑經驗摸索。蔣老師,麻煩您整理一套關於‘古蝕’現象、源遺物體系、歷史案例的初步資料,我們定期討論。我也會把叔父筆記中我能看懂的部分分享出來。我們需要盡快從‘被動應對’轉向‘主動理解甚至預’。”

蔣良權眼中露出贊許:“很清晰的思路。知識的確是最大的力量,尤其是在面對這種超越常理的現象時。”

李明道卻微微皺眉:“汪能,你確定要走這麼深?你叔父他……”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汪明遠顯然知道得很多,卻最終遭遇不測。

汪能沉默了幾秒。店內的低頻嗡鳴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清晰,像遙遠汐,像沉睡巨獸的呼吸。

“我知道危險。”他最終開口,聲音不高,但很穩,“但你們也聽到了那些理論——源遺物是‘錨’,維持着記憶與現實之間的邊界。如果這個邊界崩壞,會發生什麼?1999年西河鎮的老街鏡影事件只是小範圍的異常,如果‘鑰’的力量被濫用,導致大規模、不可控的‘門扉洞開’呢?那可能就不只是幾個人做噩夢、看見幻象那麼簡單了。”

他頓了頓,看向博古架上的青瓷瓶:“而且,有些責任一旦背上,就卸不下來了。陳翠瑤在瓶子裏哭了八十年,顧家庭院的丫鬟在照片裏困了近百年,懷表裏的軍官不斷重復着陣亡瞬間……這些執念,這些未完成的故事,它們找到了‘殘憶齋’,找到了我。我不能假裝看不見,也不能只是把它們鎖起來。”

李明道看着汪能,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有無奈,也有某種認可:“行吧。讀書時你就這樣,看着隨和,骨子裏軸得很。算我一個。”

蔣良權也微笑:“學術研究若不能應用於實際、幫助他人,便只是紙上的空談。我很榮幸參與。”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老巷裏傳來遠處菜市場的收攤聲、自行車鈴聲、母親呼喚孩子回家的聲音。平凡的人間煙火氣透過格窗縫隙滲進來,與店內那種無形的、低頻的、屬於另一個維度的嗡鳴交織在一起。

現實與記憶,當下與過往,生者的喧囂與逝者的執念——在這間名爲“殘憶齋”的老店裏,界限正在變得模糊。

而坐在昏黃台燈下的三個人,剛剛做出了一個將深刻改變他們命運的決定。

夜幕完全降臨時,李明道和蔣良權先後離開。

汪能沒有開大燈,只讓櫃台上的那盞小台燈亮着。他走到博古架前,再次面對青瓷瓶。

瓶身在昏暗光線下泛着幽微的釉光,那種冰涼的、溼潤的觸感似乎隔着空氣都能傳遞過來。汪能沒有觸碰它,只是靜靜地“感受”着。

這一次,他沒有只感知到抽泣。在更深的層面,在那種仿佛浸透了河底淤泥和水草的陰冷之下,他隱約捕捉到了一些碎片——不是完整的記憶場景,而是情緒的浮光掠影:期待、羞澀、書頁翻動聲、父親嚴厲的呵斥、雨夜狂奔的腳步、河水灌入口鼻的窒息、以及最後,最後那一絲幾乎被漫長時光磨滅的、微弱的悔意。

不是對投河本身的悔,而是對“就這樣結束”的不甘。

“陳翠瑤,”汪能對着瓷瓶,用很輕但清晰的聲音說,“我會找到你的故事,全部的故事。然後,我會幫你寫完它。”

瓷瓶靜默。

但櫃台上的溼度計,指針微微向右偏了一格。

汪能轉身,走向通往地下室的暗門。石階向下延伸,沒入黑暗。他按下牆上的開關,昏黃的壁燈亮起,照亮了底下那個布滿塵埃與秘密的空間。

七邊形石板靜靜地躺在中央。兩個已嵌入的紋章——“鏡”與“書”——在燈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屬光澤。其餘五個凹槽空着,像等待填補的傷口,又像尚未睜開的眼睛。

汪能走到石板前,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拂過那些凹槽的邊緣。

“貪狼(鏡)、巨門(書)、祿存、文曲、廉貞、武曲、破軍(鑰)……”他低聲念誦,“你們到底是什麼樣子?現在在哪裏?被誰持有?用於正道,還是邪途?”

石板冰涼,沒有任何回應。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牆角那個上鎖的小鐵箱上。叔父留下的最後一件物品。需要“鑰”才能打開的鐵箱。

“鑰”是源遺物,也是打開秘密的鑰匙。

這僅僅是巧合,還是叔父留下的、充滿隱喻的提示?

汪能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石板和鐵箱,轉身走上樓梯。他需要休息,需要消化今天所有的信息和沖擊。但內心深處,他知道,從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當他重新鎖好店門,走上二樓自己的臥室時,霧城的夜霧正從江面緩緩升起,彌漫過老街的屋頂,漫過“殘憶齋”青灰色的瓦檐。

霧氣中,仿佛有無數細碎的聲音在低語,那是被時光掩埋的記憶,是未曾安息的執念,是等待被傾聽、被見證、被化解的過往。

而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在燈光璀璨的高層辦公室裏,李慧捷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霧靄籠罩的都市。她手裏把玩着一枚造型古樸的青銅鈴鐺,鈴身刻着雲雷紋,鈴舌卻是一截細小的骨片。

鈴鐺無聲。

但她似乎聽到了什麼,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難以解讀的弧度。

“快了,”她對着窗外的霧氣輕聲說,“就快了。”

遠處,“殘憶齋”的方向,一片霧氣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濃一些,緩緩翻涌,像有什麼東西在其中蘇醒。

夜還很長。

霧城的往事,正一頁頁翻開。

(第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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