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陸信之的眼睛裏,倒映着旋轉的星雲。

那不是比喻——他的瞳孔深處,真的有銀河在流動。恒星誕生、行星運轉、超新星爆發,整個宇宙的生命周期被壓縮進嬰兒的虹膜,以一種超越人類理解的方式閃爍。

他坐了起來。不是嬰兒那種笨拙的起身,而是像成年人一樣,用雙手支撐身體,然後雙腿盤坐。他的動作流暢得不自然,每個關節的活動都精準得像經過計算。

“信之……”沈清歌伸手想去抱他,但手停在半空。眼前的嬰兒,還是她的兒子嗎?

陸信之轉頭看她。那雙映着宇宙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熟悉的溫柔,然後是一個字:

“媽。”

聲音還是嬰兒的聲音,但語氣成熟得可怕。

他又看向陸沉舟:“爸。”

最後,他看向顧知行:“代理人。”

顧知行第一次露出了震驚的表情。他後退一步,那些金色眼睛的隨從也做出了戒備的姿態。

“你……你是誰?”顧知行問,“你的意識不應該在這個階段覺醒——”

“因爲我從來就沒有沉睡過。”陸信之說。他現在說的每個字都清晰連貫,像練習了無數遍,“啓動代碼激活的不僅是信號,還有被封存的記憶。七萬四千年的記憶。”

他從平台上站起來。不,是懸浮起來,腳離地三厘米,停在半空。作台的藍光纏繞在他周圍,像忠誠的侍衛。

“陸振華不是初代實驗體。”他繼續說,聲音在圓形大廳裏回蕩,“他是第七十一代播種者。我是第七十二代。我們之間不是血緣,是傳承——將心髒留在這裏維持信標,將意識送回未來等待收獲,然後在適當時機,選擇一個新的載體,繼承所有記憶,成爲新的播種者。”

他看向大廳深處那扇門,秦雨眠還在裏面。

“外婆發現的第四個選項,其實是我留給自己的後門。”陸信之微笑,那笑容不屬於嬰兒,“當我同時接收到父母雙方的基因確認、啓動代碼刪除指令、以及播種者代理人的壓力時,三重條件滿足,被封存的播種者記憶就會解封。”

顧知行臉色蒼白:“所以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所有的一切——青鳥、Ω的犧牲、蘇映雪的瘋狂、甚至我的引導——你都知道?”

“我知道。”陸信之點頭,“但我不知道的是,當我真正成爲‘載體’,當我擁有陸信之這個嬰兒的全部情感和記憶時,我會怎麼選。”

他懸浮着轉向父母:

“作爲播種者,我應該配合收割,帶回這個時間線最優秀的基因樣本,加速未來人類的進化。這是使命,是責任,是七萬四千年無數代播種者傳承的意志。”

他的聲音低下去:

“但作爲陸信之……作爲你們的兒子,作爲外婆疼愛的孫孫,作爲在這個世界只生活了六個月卻感受到那麼多愛的孩子……我不想。”

顧知行握緊了手中的發光武器:“你不能拒絕使命。播種者的記憶解封後,你的自我意識會逐漸被覆蓋。二十四小時後,你就會完全成爲第七十二代播種者,執行收割程序。這是不可逆的。”

“是嗎?”陸信之歪了歪頭,那是個很孩子的動作,“那如果我在這二十四小時內,做出播種者程序無法理解的選擇呢?”

他抬起小手。作台上的所有指示燈同時閃爍,然後整個金字塔開始震動。不是之前的規律震動,而是劇烈的、仿佛要解體的搖晃。

“你在做什麼?!”顧知行吼道。

“打開所有門。”陸信之說,“讓所有被金字塔記錄的‘真相’同時釋放。讓該知道的人知道,讓該選擇的人選擇。”

大廳周圍的牆壁開始變得透明。不是玻璃那種透明,而是像融化了一樣,露出後面一層又一層的空間。每個空間裏都有不同的場景——有些是播種者文明的歷史記錄,有些是地球人類基因演化的監控畫面,還有些……是未來可能性的投影。

沈清歌看到了其中一個投影:陸信之長大後的樣子,穿着銀白色的播種者制服,站在一艘巨大的宇宙飛船艦橋上,身後是無數金色眼睛的隨從。那個未來的陸信之表情冰冷,正在下令:“啓動收割程序。”

另一個投影:陸信之躺在金字塔中央的能量核心位置,取代了陸振華的心髒,永遠沉睡。他的身體不再生長,永遠保持嬰兒的模樣,但意識在七萬四千年間維持着金字塔的運轉。

第三個投影:陸信之拉着父母的手,在某個陽光明媚的海灘上奔跑。他長大了,看起來七八歲,笑得很開心。但那只是投影,下一秒就破碎了。

“這些是可能性。”陸信之解釋,“基於當前條件計算出的未來分支。但還有第四個可能性——外婆找到的那個。”

秦雨眠所在的那扇門突然打開了。她從裏面走出來,臉色蒼白但眼睛發亮。她手裏拿着一塊發光的晶體,像心髒一樣跳動。

“這不是陸振華的心髒。”秦雨眠舉起晶體,“這是意識容器。它保存的不是生物能量,是七萬四千年所有播種者的集體記憶和意志。只要摧毀它,播種者的傳承就會中斷。”

顧知行和他的隨從立刻沖過去,但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擋住。陸信之舉起的小手,維持着那個屏障。

“代理人先生,”陸信之說,“你也是人類,只是被植入了播種者意識。但如果我摧毀這個容器,所有播種者意識都會消失。你會變回顧知行——一個關心人類命運的遺傳倫理學家。你想那樣嗎?”

顧知行僵在原地。他的金色眼睛裏,開始出現掙扎。

“我……”他開口,聲音在人類和機械之間切換,“我奉命……必須完成收割……”

“奉命?還是被編程?”陸信之問,“你上一次憑自己的意志做選擇,是什麼時候?”

顧知行沒有回答。他的隨從們也停了下來,有些人開始搖晃,像是內部有什麼在沖突。

陸信之轉向父母:“爸,媽,現在需要你們幫我做決定。外婆找到了摧毀意識容器的方法,但需要三個人——一個播種者載體(我),一個直系血親(媽),還有一個……自願犧牲者。”

他看向陸沉舟:

“爸,摧毀容器的過程會釋放巨大的能量反彈。那個站在我旁邊幫我分擔能量的人,可能會死。也可能……會變成另一種存在。”

陸沉舟毫不猶豫:“我來。”

“沉舟!”沈清歌抓住他的手。

“清歌,”陸沉舟看着她,眼神溫柔而堅定,“如果一定要有人犧牲,那必須是我。我是被制造出來的生命,我的存在本來就不完整。但你是真實的,信之是真實的,你們要繼續活下去。”

“不!我們一起想辦法——”

“這就是唯一的辦法。”陸沉舟打斷她,然後看向兒子,“信之,告訴我怎麼做。”

陸信之沉默了幾秒。那雙映着宇宙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屬於嬰兒的淚水。

“爸……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陸沉舟走過去,抱起懸浮的兒子——這次陸信之沒有抗拒,像普通嬰兒一樣依偎在父親懷裏,“你是我兒子。父親保護兒子,天經地義。”

他看向秦雨眠:“媽,開始吧。”

秦雨眠點點頭,將晶體放在大廳中央的地面上。晶體開始發出刺眼的白光,表面的跳動越來越劇烈。

“清歌,你站在那邊。”秦雨眠指向一個發光的圓圈,“信之,你站在晶體旁邊。沉舟,你站在信之身後,把手放在他肩膀上。當我說開始,清歌用你的DNA啓動摧毀程序,信之用播種者權限授權,沉舟……你承受能量反彈。”

“我會死嗎?”陸沉舟問得很平靜。

“我不知道。”秦雨眠誠實地說,“據記錄,上一次有人嚐試摧毀意識容器,三個參與者都……消失了。沒有屍體,沒有痕跡,就像從未存在過。”

沈清歌的眼淚流下來:“媽,還有沒有其他——”

“這是唯一能同時拯救信之和人類文明的方法。”秦雨眠看着她,“摧毀容器,播種者的意識傳承中斷,金字塔失去能量源沉沒,收割船失去坐標返回未來。信之體內的啓動代碼會因失去源頭而自動失效,他會變回普通孩子——或者說,普通的天才孩子。”

她停頓:

“代價是……我們可能會失去沉舟。”

大廳裏再次陷入寂靜。只有晶體劇烈跳動的聲音,像臨終的心髒。

顧知行突然開口:“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的眼睛已經變回了正常的黑色,金色完全褪去。他扔掉手中的武器,舉起雙手:

“讓我來當那個犧牲者。”

“什麼?”陸沉舟皺眉。

“我也是播種者意識載體,雖然不如信之完整。”顧知行走向晶體,“而且……我想起來了。我是顧知行,三十五歲,父母死於基因疾病,所以我選擇研究遺傳倫理,我想阻止類似的悲劇。但三年前,我接觸到一個古代遺跡,被播種者意識侵入……從那以後,我就不再是我了。”

他看着秦雨眠手中的作指南:

“如果犧牲能讓我重新做回顧知行,能讓我爲自己的人生做一次選擇……那我願意。”

陸信之看着他:“你確定?你可能會死。”

“那就死。”顧知行笑了,那是屬於人類的笑,“至少,我是作爲顧知行死的,不是作爲什麼代理工具。”

他看向陸沉舟:“陸先生,你有妻子,有兒子,有未完成的人生。而我……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什麼牽掛了。讓我來吧。”

陸沉舟猶豫。沈清歌抓住他的手臂,眼神裏是懇求。

最終,陸沉舟點頭:“謝謝。”

他們重新調整位置。顧知行站在陸信之身後,手放在嬰兒的肩膀上。秦雨眠、沈清歌、陸沉舟站在外圍,形成保護圈。

“開始。”秦雨眠下令。

沈清歌將手放在一個DNA識別器上。她的基因序列被讀取,啓動摧毀程序。

陸信之閉上眼睛,用播種者權限發出授權指令。

顧知行深吸一口氣,準備迎接能量反彈。

晶體突然炸開。

不是爆炸,是擴散——它像一朵玻璃花般綻放,釋放出無數光點。每個光點都是一段記憶,一個意識碎片。七萬四千年,無數代播種者的生命歷程,在那一刻全部釋放。

光點像螢火蟲一樣飛舞,有些飛向牆壁,融入那些發光的紋路;有些飛向天花板,消失在黑暗中;還有些……飛向在場的人。

沈清歌看到一個光點飛進自己額頭。瞬間,她看到了一段不屬於自己的記憶——一個穿着古埃及服飾的女人,正仰望星空,低聲祈禱。那是播種者的早期接觸之一。

陸沉舟也被光點擊中。他看到一個未來場景:自己站在某個城市廢墟中,懷裏抱着一個嬰兒,在尋找食物和水。那是某個可能性的投影。

秦雨眠接收到的記憶最完整:她看到了播種者文明的完整歷史——他們如何突破時間壁障,如何制定播種計劃,如何在七萬四千年間監視地球,如何因爲內部的道德分歧而分裂成兩派:一派主張自由進化,一派主張加速收割。

而陸信之被最多的光點包圍。他在吸收、整合、理解所有播種者的記憶和意志。他的身體開始發光,皮膚變得半透明,能看到內部有星雲在旋轉。

顧知行承受着能量反彈。他的身體在發光和實體之間切換,表情痛苦但堅定。他在用自己的生命,切斷播種者意識與這個時間線的連接。

“堅持住!”秦雨眠喊道,“還剩最後一部分!”

但就在這時,金字塔外傳來巨響。

不是來自海底,是來自天空。

一個巨大的陰影籠罩了海面,透過金字塔透明的牆壁,他們看到一艘船——不,那不是船,是城市大小的飛行器,形狀像一只展開翅膀的鳥,表面布滿了發光的紋路。它正在緩緩降落,距離海面只有幾百米。

收割船來了。

比預期提前了三小時。

“他們感應到意識容器被摧毀了!”秦雨眠臉色大變,“他們在強行降落!”

飛行器下方射出一道直徑數十米的光柱,直擊金字塔頂端。金字塔開始劇烈震動,牆壁出現裂痕。

“沒時間了!”陸沉舟喊道,“必須完成摧毀!”

顧知行已經半跪在地,七竅流血,但他的手依然緊緊按在陸信之肩上:“快……我撐不了多久……”

陸信之睜開眼睛。他現在完全變成了光的形態——一個人形的光團,只有眼睛還能看出是嬰兒的輪廓。他伸出小手,按在已經破碎的晶體殘骸上。

“以第七十二代播種者之名,”他的聲音響徹整個空間,“我宣布:地球時間線編號GA-381的播種計劃,終止。”

最後一個光點從晶體中飛出,融入他的掌心。

然後,一切都靜止了。

飛舞的光點定格在空中。

震動的金字塔停止搖晃。

窗外正在降落的收割船,也懸停在了半空。

時間停止了。

不,不是停止——是陸信之用自己的意識,暫時凍結了以金字塔爲中心、半徑五公裏內的時空。

“我只能維持三分鍾。”光團形態的陸信之說,聲音裏帶着嬰兒的哭腔,“媽,爸,外婆……快走。帶所有人離開金字塔,去‘方舟七號’,然後全速撤離。三分鍾後,凍結解除,金字塔會沉沒,這裏的一切都會被摧毀。”

“那你呢?”沈清歌沖過去想抱他,但手穿過了光團——他已經沒有實體了。

“我要留在這裏。”陸信之說,“完成最後的程序——將我自己從播種者序列中永久刪除。這樣,收割船就再也找不到這個坐標了。”

“不行!”沈清歌尖叫,“你跟我們一起走!一定還有其他辦法!”

“沒有了,媽。”光團輕輕碰觸她的臉頰,那觸感像溫暖的陽光,“這是我的選擇。作爲播種者,我終止了錯誤計劃。作爲陸信之……我保護了爸爸媽媽。”

他看向陸沉舟:

“爸,對不起,我不能跟你學打槍了。”

又看向秦雨眠:

“外婆,謝謝你找到真相。請你……繼續保護人類。”

最後,他看向即將死去的顧知行:

“顧叔叔,謝謝你的犧牲。我會讓你……作爲英雄被記住。”

顧知行已經說不出話,但他點了點頭,眼神平靜。

倒計時:兩分鍾。

“走吧。”陸沉舟抱起沈清歌,雖然他自己也在流淚,“我們得尊重兒子的選擇。”

“不!我不走!”沈清歌掙扎,“我不能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裏!”

“他不是一個人。”秦雨眠拉住女兒,“他做出了比我們所有人都勇敢的選擇。現在,我們必須活下去,才能不辜負這個選擇。”

夜鶯小隊開始組織撤離。他們抬起顧知行(他還活着,但奄奄一息),扶着秦雨眠,快速向出口移動。

陸沉舟強行抱起沈清歌,最後看了一眼兒子。

光團形態的陸信之,正在逐漸縮小、變暗。他正在用自己最後的存在,維持時空凍結,同時進行自我刪除。

“信之……”陸沉舟輕聲說,“爸爸以你爲傲。”

光團閃爍了一下,像是在微笑。

然後,陸沉舟轉身,帶着妻子沖向出口。

---

他們剛剛沖出金字塔,回到海水中,時空凍結就解除了。

身後傳來震耳欲聾的巨響。回頭,他們看到金字塔開始崩塌——不是爆炸,而是像沙堡一樣潰散。黑色的材質化爲粉末,融入海水。那些發光的紋路一個個熄滅,像死去的星辰。

收割船的光柱失去了目標,開始在海面上胡亂掃射,但很快就停止了。巨大的飛行器懸停片刻,然後開始上升,加速,最終化作一道光,消失在雲層之上。

它返回未來了。

播種計劃,正式終止。

“方舟七號”平台上,所有人站在甲板上,看着金字塔徹底沉沒的海域。那裏現在只剩下一片漩渦,很快也被海浪撫平,仿佛什麼都不曾存在。

沈清歌癱坐在甲板上,抱着膝蓋,無聲地哭泣。陸沉舟跪在她身邊,緊緊抱住她。

秦雨眠坐在輪椅上,看着那片海,喃喃自語:“他改變了時間線。從現在起,人類文明將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沒有播種者的預,沒有預設的進化軌跡……一切都將是未知的。”

夜鶯走過來:“顧知行……他醒了。但記憶混亂,只記得自己是IGEC的調查員,問我們金字塔在哪裏。”

“這樣也好。”秦雨眠說,“有時候,忘記是最仁慈的結局。”

蝰蛇從控制室出來,手裏拿着一個平板電腦:“夫人,陸先生……你們應該看看這個。”

她把平板遞過來。上面是衛星圖像,顯示全球七個深海點——之前秦雨眠說過的七個“信標”位置。

現在,七個點上的金字塔,都在同時沉沒。

“當主信標被摧毀,所有子信標自動關閉。”蝰蛇說,“播種者在地球上的所有痕跡,都在消失。”

陸沉舟看着那些消失的紅點,忽然問:“信之……他真的完全消失了嗎?”

沒有人能回答。

就在這時,沈清歌的懷裏,突然有什麼東西在發燙。

她低頭,從貼身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那是Ω留給她的項鏈,裝着她記憶芯片的吊墜。現在,吊墜在發光,溫度高得燙手。

“這是……”

吊墜自動打開。裏面的記憶芯片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團光——非常微弱,像風中的燭火,但確實在閃爍。

然後,一個極其微弱、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從光團中傳出來:

“媽……”

沈清歌瞪大眼睛,手在顫抖:“信之?是你嗎?”

“一點點……只有一點點意識……保存在Ω姐姐的芯片裏……” 聲音斷斷續續,像信號不良的廣播,“我回不來了……但這一點點……可以陪伴你們……一段時間……”

光團從吊墜中飄出,懸浮在空中。它只有指甲蓋大小,亮度隨時可能熄滅。

“多久?”沈清歌哭着問,“能陪我們多久?”

“不知道……可能幾天……可能幾個月……能量耗盡就會消失……” 聲音越來越弱,“對不起……媽……不能陪你變老了……”

沈清歌伸出手,光團輕輕落在她掌心,像一片雪花,溫暖而不燙手。

“不要道歉。”她輕聲說,“你救了所有人,你是媽媽的驕傲。”

光團閃爍了一下,像是在微笑,然後漸漸暗淡,最後化作一個微小的光點,鑽回吊墜裏,不再發光,也不再說話。

但沈清歌能感覺到——兒子還在那裏。雖然只剩下一點點意識的碎片,雖然隨時可能消失,但此時此刻,他還在這裏。

陸沉舟從後面抱住她:“我們會找到方法的。無論用什麼方法,我們都會讓信之回來。”

秦雨眠也點頭:“給我時間,給我資源。既然播種者的技術能讓意識跨越七萬四千年,那我們也能找到保存意識的方法。信之不會就這樣離開我們。”

甲板上,黎明破曉。

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照在海面上,照在“方舟七號”平台上,照在每個人淚痕未的臉上。

新的一天開始了。

一個新的、沒有播種者預的人類文明,開始了。

而在沈清歌的吊墜裏,那一小點微弱的光,在陽光中幾乎看不見。

但確實還在。

還在閃爍。

像希望。

---

三個月後,上海,陸家老宅重建工程接近尾聲。

那場實驗室和金字塔的災難,被官方解釋爲“海底火山活動引發的地質異常”。大多數人都相信了,或者說,願意相信。畢竟,對普通人來說,生活還要繼續。

沈清歌站在重建的書房裏,看着窗外庭院裏新栽的櫻花樹。春天來了,樹上已經結了花苞。

她脖子上戴着那條吊墜。三個月來,裏面的光點沒有完全熄滅,但也沒有再說話。醫生說,那可能是她悲傷過度產生的幻覺,但她知道不是。

陸沉舟走進來,從後面抱住她。他的左肩傷已經好了,但留下了一道疤。他說那是勳章,紀念他們一家三口共同戰鬥過。

“媽今天從實驗室打來電話。”他說,“她說有進展了。她從金字塔殘留的數據中,找到了意識保存和轉移的基礎原理。雖然離實際應用還很遠,但是……有希望。”

沈清歌點點頭,手輕輕握住吊墜。

“蘇映雪呢?”她問。

“在專門的精神病院,接受治療。”陸沉舟說,“她的記憶時好時壞,有時認出秦姨,有時又回到瘋狂狀態。醫生說可能需要很多年,甚至一輩子。但至少,她不會再傷害任何人了。”

“林薇……還是沒有消息?”

陸沉舟沉默片刻:“‘深淵’的人在公海找到了她的個人物品,但沒有遺體。夜鶯說,有一種可能——她可能被播種者帶走了,作爲基因樣本之一。但我們永遠不會知道了。”

沈清歌閉上眼睛。這場戰爭裏,有太多失去,太多未解的謎。

“清歌,”陸沉舟輕輕轉過她的身體,“我們有件事需要決定。”

“什麼事?”

他拿出一份文件:“國際遺傳倫理委員會改組,顧知行擔任新主席。他提議建立全球基因倫理監督機構,邀請秦姨當首席科學家,邀請我當安全顧問。還有……他希望我們提供信之的基因數據,不是用於研究,而是用於建立‘歸零者保護法案’——確保未來如果出現類似信之的孩子,不會被當成實驗體,而是被保護、被尊重。”

沈清歌看着那份提案,良久,點頭:“好。這是信之留下的遺產,我們要替他守護好。”

陸沉舟吻了吻她的額頭:“還有一件事……秦姨說,她想退休了。這三十年的研究和戰鬥,她累了。她說想搬來和我們一起住,幫忙照顧……”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但沈清歌懂。照顧誰?照顧那個可能永遠不會回來的孫子。

“好。”她又說了一遍,“我們一家人,終於可以在一起了。”

窗外,櫻花開了第一朵。

小而,像嬰兒的臉。

沈清歌握着吊墜,輕聲說:

“信之,春天來了。你看到了嗎?”

吊墜裏,那個微弱的光點,突然閃爍了一下。

很輕,很快,幾乎讓人以爲是錯覺。

但沈清歌看到了。

她笑了,眼淚流下來。

也許,奇跡真的會發生。

也許,在某個春天,她的兒子會以某種方式,回到她身邊。

而在遙遠的深空,那艘返回未來的收割船上。

一個冷凍艙裏,躺着一個六個月大的嬰兒標本。

標籤上寫着:

“樣本編號:GA-381-072。名稱:陸信之(第七十二代播種者)。狀態:意識缺失,僅存生物樣本。備注:啓動自我刪除程序,終止播種計劃。建議:永久封存,不得喚醒。”

一個穿着播種者制服的人走過,看了一眼冷凍艙,搖頭嘆息:

“真是個傻瓜。爲了原始時間線的人類,放棄永恒的生命和使命。”

他繼續向前走。

而在他身後,冷凍艙的監測屏幕上,代表腦活動的曲線,突然跳動了一下。

從一條直線,變成了微弱的波動。

很輕,很快,幾乎讓人以爲是儀器故障。

但確實跳動了。

像是在做夢。

做一個關於櫻花、關於父母、關於回家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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