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一節:重聚

殿內燭火搖曳,將三人的身影拉得悠長,靈兒正端坐於軟榻之側,月敏攥着一方繡帕來回踱步,唯有凌風倚在窗邊,肩頭的繃帶滲出淡淡的血色,卻依舊挺直了脊背,目光裏藏着化不開的擔憂。

見霧非歸來,三人幾乎是同時圍了上來。霧非也不拖沓,將方才在將軍府外輾轉打聽來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將軍府近守衛森嚴,而那位被府中人喚作“雪葵”的女子,竟被安置在最偏僻的西跨院,平裏鮮少有人能接近。

話音剛落,靈兒便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聲音裏帶着一絲顫意:“那雪葵姐姐現在安全嗎?他們有沒有爲難她?”

“是啊是啊!”月敏也跟着急得跳腳,繡帕幾乎要被她攥得變形,“她怎麼會突然失憶的?霧非,你打聽到了嗎?還有還有,她身上有沒有傷?會不會是被人害了才失去記憶的?”

月敏這一連串的追問,倒是如同一記驚雷,猛地敲醒了霧非。他方才只顧着打探雪葵的下落與處境,竟全然忘了最關鍵的兩點——她是否身負傷痕,又究竟是因何而失去記憶。這兩處疏漏,極有可能藏着雪葵遭遇變故的真相。

霧非的眉頭瞬間蹙得更緊,心中涌起一陣自責,卻還是強作鎮定地開口:“是我思慮不周,這就去再探一次將軍府的消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語氣裏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你們切記,萬萬不可輕舉妄動。凌風的肩頭傷還未愈,公主你前些子的風寒也才剛見好,月敏你更是連奔波未曾歇息。如今大家身子都虧着,當務之急是先養好身子,切不可因一時沖動,反而陷入險境。”

天剛蒙蒙亮,晨霧還未散盡,將軍府的朱紅大門外,霧非已悄然候在牆角的陰影裏。他懷中揣着沉甸甸的碎銀,指尖因緊張而微微泛白,目光卻死死盯着府門處進進出出的仆役——昨夜寢殿中的對話猶在耳畔,雪葵的安危如一塊巨石壓在心頭,讓他一夜無眠。

待一名雜役模樣的漢子路過,霧非連忙閃身而出,將一錠銀子悄悄塞到對方手中,低聲詢問雪葵的消息。誰知那漢子只瞥了一眼銀子,便慌忙搖頭離去,腳步快得像是身後有鬼魅追趕。霧非心中一沉,這才真切感受到將軍府的戒備森嚴絕非虛言——府中下人似是早被下了封口令,連多言一句都不敢。

他並未氣餒,轉而守在側門的僻靜處,接連試探了幾個灑掃的仆婦、送水的小廝,有人緘口不言,有人直接呵斥他離開,唯有一人在摸到銀子的瞬間眼中閃過一絲動搖,卻終究還是咬牙走了。眼看晨霧漸散,府內的人越來越多,霧非正心急如焚,卻見一道粉色身影提着食盒,腳步匆匆地從側門出來,看方向竟是要去附近的糧鋪。

這是個穿粉色丫鬟服的姑娘,面黃肌瘦,眼底帶着掩不住的憔悴,食盒裏空空如也,顯然是囊中羞澀。霧非心中一動,連忙上前,將懷中大半的碎銀都遞了過去,聲音壓得極低:“姑娘,我只求打聽幾句關於府中西跨院雪葵姑娘的事,這些銀子,夠你家人熬過這個冬天了。”

那姑娘的目光落在銀子上,瞬間紅了眼眶,雙手微微顫抖。她左右張望了一番,見四下無人,才咬着牙點了點頭:“公子,不是我不肯多說,實在是府裏管得嚴,我也只知道一星半點……”她頓了頓,聲音裏帶着幾分不忍,“我聽說,雪葵姑娘是前些子從將軍府的私人牢獄裏被抬出來的,當時已經被打得只剩半條命了。後來她被安置在西跨院,不知怎的,竟失足從閣樓的欄杆上摔了下去,醒來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丫鬟的話音落下,霧非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瞬間凍結。他握着銀子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心中已然猜出七七八八。雪葵定是被將軍的人擄來的,對方她供出公主的下落,這才將她投入私牢,施以嚴刑拷打。那牢獄中的苦楚,閣樓墜落的劇痛,究竟讓這個柔弱的女子承受了多少常人難以想象的折磨?霧非閉了閉眼,鼻尖一陣發酸,只覺得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霧非鄭重地向粉衣丫鬟道了謝,將剩餘的碎銀也硬塞到她手中,低聲囑咐她務必先給家人買些糧食。丫鬟紅着眼眶連連點頭,又細細將雪葵所住西跨院的位置、院中的布局,乃至那處閣樓的朝向都一一說清,才匆匆提着食盒離去。

攥着這份來之不易的線索,霧非隱入了將軍府外的密林。待到上三竿,府中仆役往來最是繁忙之時,他才運起苦練多年的輕功,足尖點地,身形如一縷青煙般掠過將軍府的高牆。院內的巡邏侍衛雖多,卻絲毫未能察覺這抹悄無聲息的影子。他依照丫鬟的描述,七拐八繞地避開守衛,最終躲進了西跨院牆角的一株老槐樹後,枝葉繁茂的樹冠恰好將他的身影完全遮掩。

剛藏好身形,霧非便聽見院中傳來兵刃相擊的清脆聲響。他循聲望去,只見庭院中央的空地上,正站着一男一女。女子身着一襲藏青色勁裝,身姿挺拔,手中握着一柄長劍,劍招雖略顯生澀,卻透着一股不屈的韌勁。男子則穿一身玄色衣袍,身形頎長,腰間佩着一把古樸的彎刀,正耐心地指點着女子的招式。

霧非的呼吸驟然一滯,他凝目細看,那藏青色勁裝女子的眉眼,分明就是他思夜想的雪葵!縱使她眉宇間少了幾分往的溫婉,多了些許疏離的冷意,可那熟悉的輪廓,終究是刻在他心底的模樣。

他屏氣凝神,在樹後靜靜觀察了許久。只見那玄衣男子從未有過半分不耐煩,每一個招式都拆解得細致入微,見雪葵手腕轉動的角度不對,便會放緩動作親自示範;見她額角滲出薄汗,便會適時停下,遞上一方淨的帕子。兩人之間的互動,沒有半分劍拔弩張的敵意,反倒是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默契。霧非懸着的心漸漸落了地——看來這男子對雪葵並無惡意,雪葵此刻,至少是安全的。

可確認了雪葵的安危,霧非心中的急切卻愈發洶涌。他恨不得立刻沖出去與雪葵相認,問問她這些子究竟吃了多少苦。這份焦灼熬了整整一個白,待到夜幕降臨,西跨院的燈火漸次熄滅,只剩雪葵的臥房還亮着一盞昏黃的燭火時,霧非終究是按捺不住了。

他再次運起輕功,悄無聲息地落到雪葵的窗下,確認四周無人後,便輕輕走到房門前,抬手敲了敲那扇木質的房門。

第二卷:驚夜破夢

雪葵正睡得沉,窗外一聲淒厲的“救命——!”驟然刺破了深夜的寧靜。

她猛地睜眼,來不及梳妝,甚至來不及攏一攏散亂的長發,只隨手抓過身側一襲素白中衣披在身上,便赤着腳快步沖到房門口。門剛推開一條縫,混亂的景象便撞入眼簾。平裏井然有序的將軍府,此刻早已亂作一團。仆役們衣衫不整,臉上滿是驚恐,互相推搡着奔走相告,聲音裏帶着哭腔:“快跑啊!有刺客闖進來了!”“他們見人就!快躲起來!”混亂中,有人被絆倒在地,哭嚎着爬不起來,很快便被洶涌的人淹沒,只留下幾聲微弱的嗚咽,轉瞬便被兵刃碰撞的鏗鏘聲蓋過。

雪葵的心髒驟然緊縮,剛想縮回身,卻見一道黑色身影如鬼魅般掠過庭院。那男子一身勁裝,面罩遮面,只露出一雙淬着寒光的眼睛,手中長刀沾染着刺目的鮮血,每一次揮砍都帶着致命的狠戾。不過瞬息之間,兩名試圖反抗的護衛便已倒在他的刀下,鮮血汩汩流出,染紅了青石板路。黑衣男子收刀的動作利落而冷酷,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屍體,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嘴裏嘟囔着,聲音裏帶着一絲瘋狂的決絕:“一個都跑不了……慕容弘良的人,都得死!”

雪葵的後背瞬間沁滿了冷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她不敢有絲毫遲疑,猛地縮回身子,反手鎖住房門,背靠着冰冷的門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氣,腔裏的心髒跳得幾乎要沖破膛。紛亂的思緒中,一個名字猛地撞入腦海——慕容弘良。刺客的目標分明是他,他此刻是否安全?

雪葵咬了咬下唇,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這些子,慕容弘良每陪她練劍,雖態度嚴謹,卻從未有過半分苛責,總是耐心糾正她的招式,讓她的武功進度一千裏。她不能坐以待斃。憑借着對將軍府地形的熟悉,加上益精進的輕功,悄悄溜到慕容弘良的住處,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她深吸一口氣,悄悄推開後窗,身形如一只輕盈的燕子,悄無聲息地翻了出去。赤着的腳踩在冰涼的青石板上,她沿着牆角的陰影快速移動,避開混亂的人群和不時閃過的黑衣刺客,心中只有一個目標——慕容弘良的寢殿。

就在她即將抵達目的地時,前方庭院裏的一幕,讓她的腳步猛地頓住。

只見一道熟悉的藏青色身影,正立於庭院中央,與數名黑衣刺客纏鬥在一起。是慕容弘良。他沒有穿平裏舒適的常服,也沒有披鎧甲,僅僅是一襲藏青色長袍,卻在月光下舞出了令人心驚的氣。手中長劍如遊龍穿梭,每一次揮出,都伴隨着一聲淒厲的慘叫。劍光所及之處,鮮血飛濺,刺客們的屍體紛紛倒地。

他的發絲被風吹得凌亂,臉上濺到了幾滴血珠,眼神冷得像冰,動作狠戾得如同歸來的修羅。那副模樣,帶着一種令人窒息的恐怖感,若是換作旁人,怕是早已被嚇得魂飛魄散。可雪葵站在陰影裏,卻只是怔怔地看着——若不是這些子,這人每天都和她待在一起練劍,她此刻恐怕也會和其他人一樣,被這懾人的氣得腿腳發軟。

廝正酣,慕容弘良的目光卻在不經意間,掃過了庭院角落的陰影。

那裏站着的是雪葵。

她身上只披了一襲素白中衣,長發凌亂地散落在前,赤着的雙腳踩在冰涼的青石板上,沾了些許泥污。一雙眸子睜得圓圓的,裏面滿是慌張與無措,像一只誤入獵場、受了驚的小鹿,在漫天血光裏顯得格外單薄。

慕容弘良的心猛地一緊,握劍的手不自覺地用力。他幾乎是本能地想沖過去,想將她護在身後,想對着她喊一聲“別害怕”。

可利刃破風的銳響,瞬間將他的念頭斬斷。

一名刺客瞅準他分神的間隙,揮劍直刺他的心口,劍風凌厲,帶着致命的狠戾。慕容弘良來不及多想,腰身猛地一擰,堪堪避開這一劍,同時反手揮劍,將那刺客的兵刃打飛。

不過是瞬息之間的纏鬥,等他再次掙脫重圍,抬眼望向那個角落時,瞳孔卻驟然收縮。

雪葵的身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男人。

那是霧非。

他本是趁着夜色悄然潛入將軍府,只想遠遠看一眼雪葵,卻萬萬沒料到,會撞上這場血腥的大屠。混亂中,他循着記憶裏的方向,在人群的縫隙中找到了雪葵的身影,當即沖了過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跟我走!”霧非的聲音裏帶着不容置疑的急切,“這裏太危險了!”

雪葵卻猛地甩開了他的手,眼神裏的慌張未散,卻多了幾分執拗的強硬。“我不走。”她的聲音帶着一絲顫抖,卻異常堅定,“將軍還在這裏,我不能就這麼離開。”

霧非順着雪葵的目光望去,一眼便看到了庭院中央那個浴血的藏青色身影。原來她的慌張與無措,竟全是因了慕容弘良。一股酸澀的醋意瞬間從心底翻涌上來,混雜着擔憂、不甘與一絲難以言說的委屈,百感交集間,他握着雪葵手腕的力道不由得重了幾分。

而此時的庭院中,慕容弘良已將最後一名刺客斬於劍下。長劍入鞘的瞬間,他緊繃的脊背驟然垮了下來。方才的激戰早已耗盡了他的氣力,肩頭的舊傷更是隱隱作痛。他只能用手中的長劍撐着地面,身體不受控制地半跪在地上,沉重的喘息聲在寂靜的庭院裏格外清晰。

“將軍!”

雪葵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顧不上身邊的霧非,也顧不上滿地的血污與屍體,她快步沖了過去,蹲在慕容弘良身邊,聲音裏帶着難以掩飾的急切。

慕容弘良抬起頭,臉色蒼白如紙,卻還是強撐着擠出一絲微弱的笑意。他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清,每一個字都帶着氣音:“將軍府……恐怕是不能再待了。那裏……很安全,我帶你去京中我另一個住處。”

話音未落,他便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沾滿了刺目的鮮血,指節處還在不斷滲着血珠——緊緊拉住了雪葵的手腕,想要帶着她起身離開。

可就在這時,雪葵的另一只手腕,也被一只溫熱的手緊緊攥住。

雪葵的指尖還僵在半空,一邊是慕容弘良染血的手,帶着將軍府覆滅的倉皇與不容置疑的保護欲,一邊是霧非溫熱的掌心,裹挾着不容她猶豫的急切。她甚至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一句話,身體便被一股強勁的力道帶着往後退。

霧非顯然早有準備,並未與慕容弘良過多糾纏,一手扣着雪葵的手腕,另一手竟精準地扼住了慕容弘良的手臂道——他深知慕容弘良此刻氣力耗盡,本無力反抗。不過瞬息之間,兩人便被他半帶半扶地拽到了府外隱蔽處的馬車旁。

車夫顯然是霧非的人,見三人過來,立刻掀開車簾。霧非先將虛弱的慕容弘良推上車,又不容分說地將雪葵也拉了進去,隨即翻身坐定,目光冷冽地掃過慕容弘良蒼白的臉。

“你的安全住處在哪裏?”他的聲音裏聽不出情緒,卻帶着一股不容拒絕的壓迫感。他並非信不過慕容弘良,只是此刻將軍府遇刺,京城必定早已布下天羅地網,容不得半分差錯。

慕容弘良緊抿着唇,沉默片刻,終究還是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城西,梧桐巷盡頭的青瓦宅子。”

霧非不再多言,朝車夫揚了揚下巴。馬車立刻軲轆轆地駛動起來,避開了繁華的主街,專挑僻靜的小巷穿行。一路顛簸,最終停在了城西一處極爲偏僻的宅子前。這裏遠離鬧市,四周只有幾株老槐樹,連街燈都稀疏得很,確是個藏身的好地方。

慕容弘良的傷勢比想象中更重,肩頭的劍傷深可見骨,身上還橫亙着數道深淺不一的傷口,血珠不斷滲出,將藏青色的衣袍染得烏黑一片。霧非不敢耽擱,匆匆去附近的小醫館請來了坐館先生。

老醫官提着藥箱趕來,一見慕容弘良的傷勢便皺緊了眉頭。他小心翼翼地剪開黏在傷口上的衣料,用烈酒清洗創面時,慕容弘良疼得渾身一顫,卻始終緊咬着牙關,一聲不吭。直到老醫官將金瘡藥仔細敷上,又一層層纏好紗布,最後一繃帶系緊的瞬間,慕容弘良緊繃的身體驟然鬆弛,頭一歪,便昏睡了過去,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

霧非將慕容弘良安置在裏間的臥榻上,又找了間淨的廂房讓雪葵歇息。他本可以就此離開,卻終究放心不下,索性尋了張椅子,在院子裏的廊下坐定,守着這一方小小的宅院。

雪葵在房裏待了片刻,終究還是走了出來。她站在霧非身側,目光越過他,望向裏間緊閉的房門,沉默了許久,才輕聲開口:“你應該是個好人。”

這話落進霧非耳中,他先是一怔,隨即眼底漫上一層欣慰的笑意。他轉過頭,看着雪葵凌亂的發梢和依舊帶着慌張的眼眸,聲音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篤定:“我不只是好人,我是你的未婚夫。”

雪葵的眼神裏滿是茫然,失憶後的她對過往一無所知,只覺得眼前這個男人的氣息既熟悉又陌生。她遲疑了片刻,終究還是問出了口:“那……我們以前的感情,很好嗎?”

霧非看着她清澈的眸子,心頭一暖,語氣裏帶着幾分懷念與肯定,一字一句道:“非常好。”

霧非的笑意僵在唇邊,心底瞬間陷入一片沉鬱的沉思。

他原本有千言萬語要對雪葵說。說這風雨飄搖的朝廷,說這民不聊生的亂世,說他們一族背負的血海深仇,甚至還要告訴她,他心底那盤桓已久的懷疑——雪葵父親的死,恐怕與慕容弘良脫不了系。這些事像一塊塊巨石,壓在他心頭許久,他盼着能早讓雪葵知曉真相,盼着能與她並肩面對這一切。

可此刻,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雪葵,話到了嘴邊,卻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家族的仇恨,不知道眼前的慕容弘良是敵是友,更不知道這世間的顛沛流離與人心險惡。她的世界淨得像一張白紙,沒有權謀傾軋,沒有血雨腥風,只有將軍府裏每練劍的時光,和此刻這方小院的片刻安寧。

她的眼眸裏沒有仇恨的陰霾,只有一絲尚未散去的茫然與純粹,那是一種被保護得很好的、不諳世事的淨。這樣的她,過得很開心,開心到不用爲明的生計擔憂,不用爲過往的恩怨痛苦,不用在深夜裏被仇恨啃噬得無法入眠。

霧非的心漸漸軟了下來。或許,就這樣讓她糊塗下去,也沒什麼不好。至少在她恢復記憶之前,她可以不用背負那些沉重的過往,可以繼續這樣沒心沒肺地活着。

畢竟,那些仇恨與亂世,於此刻的她而言,太過殘忍。

雪葵見霧非久久不語,只是凝望着遠方出神,便知他此刻心緒繁雜。她沒有再追問下去,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轉身走向了裏間的臥房。

房內,慕容弘良依舊昏睡在床榻上,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口的紗布上還隱隱透着暗紅的血跡。雪葵搬了一張矮凳,靜靜地守在床前,目光落在他毫無血色的臉上,思緒紛亂。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深夜的疲憊終於席卷而來,或許是守着人的安心感讓她放鬆了警惕,她趴在床沿邊,頭靠着柔軟的錦被,竟也沉沉睡了過去。呼吸輕淺,眉頭微舒,像個尋到了暫時歸處的孩子。

霧非獨自站在院中的廊下,目光透過半開的窗櫺,將房內的一幕盡收眼底。昏黃的燭火搖曳,映着雪葵恬靜的睡顏,也映着她與床榻上那人之間莫名的牽絆。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慌,忽然從他心底蔓延開來,一點點啃噬着他的五髒六腑。

他害怕。他害怕雪葵永遠記不起過往的一切,害怕她會徹底沉溺在慕容弘良給予的安穩裏,害怕自己苦心守護的過往,終究抵不過這朝夕相伴的時光。更害怕,有朝一,他會徹底失去雪葵——這個他放在心尖上,護着的姑娘。

昨夜的驚魂廝,到底還是在雪葵心底刻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她不過淺眠了一個時辰,便被夢中刺客揮刀的猙獰面孔驚醒,額角覆着一層薄汗,心口還在不住地跳動。窗外天色依舊沉黑,她索性披衣起身,摸黑走到冷硬簡陋的廚房,按照老醫官留下的藥方,開始爲慕容弘良煎藥。

小瓦罐架在微弱的炭火上,藥汁在裏面咕嘟作響,升騰起的熱氣帶着苦澀的藥味。雪葵握着湯勺,笨拙地在罐中攪動,動作生疏卻格外認真。她記不清自己是何時學會熬藥的,只知道慕容弘良的傷口反復發熱,蘇清鳶留下的藥方必須文火慢燉三個時辰,半分都急不得。夜半的寒意透過單薄的衣衫鑽進來,凍得她指尖發僵,偶爾不小心碰到滾燙的罐身,指腹瞬間泛起通紅的印記,她也只是下意識地縮了縮手,便又繼續守在爐邊。熬得久了,她會忍不住湊到罐口,小心翼翼地吹去升騰的熱氣,仿佛這樣就能讓藥汁快些熬好,讓床上的人少受些苦楚。

這一幕,恰好被醒來尋水的慕容弘良看在眼裏。他本是因傷口灼痛醒轉,口舌燥之下想來廚房找杯水喝,卻在推開廚房門的瞬間,看到了那個守在爐邊的纖細背影。他靠在門框上,身上只披了一件藏青色的薄袍,病氣讓他的身形顯得愈發單薄,可他的目光,卻牢牢鎖在雪葵忙碌的身影上,久久沒有移開。他這一生,雙手沾滿鮮血,樹敵無數,見慣了旁人的畏懼與諂媚,卻從未想過,自己這樣一個人,竟也能被人如此小心翼翼地放在心上,被這樣一份笨拙卻純粹的溫柔包裹。

雪葵轉身添炭火時,猝不及防撞進一雙深邃的眼眸,驚得手中的湯勺險些落地,忙伸手穩住,聲音裏帶着幾分未散的慌張:“將軍,你怎麼醒了?藥還沒好,還要再等一陣子……”

慕容弘良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緩步走進廚房,目光落在她通紅的指尖,又掃過她身上那件單薄的衣衫,聲音帶着病後的沙啞,卻異常清晰:“昨天,有沒有嚇到你。”

雪葵聞言,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昨夜的血光與慘叫還歷歷在目,說不害怕是假的。可她抬眼看到慕容弘良蒼白的臉色,想到他當時浴血奮戰的模樣,終究還是搖了搖頭,輕聲道:“我只知道,將軍,原來你也陷在危險之中。”

慕容弘良聞言,不由得低低一笑,只是那笑容裏,滿是苦澀與無奈。他望着廚房窗外沉沉的夜色,語氣裏帶着幾分看透世事的蒼涼:“在這亂世之中,誰又能獨善其身呢。”

也是因爲如此,他才會每陪她練劍,才會不厭其煩地糾正她的招式,才會想盡辦法,讓她擁有能保護自己的力量。

雪葵敏銳地察覺到他語氣裏的低落,還有那雙深邃眼眸中一閃而過的疲憊。她心頭一熱,也顧不上什麼規矩,只是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沒關系,我會一直陪着你。我武功也進步很快,以後,我會保護將軍。”

這兩句話,像一簇小小的火苗,猝不及防地落進慕容弘良冰冷的心底,瞬間燃起一片溫熱。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她的發絲依舊有些凌亂,眼睛裏卻閃爍着明亮的光,那份純粹的堅定,比世間任何利刃都要更有力量。一股從未有過的暖流,從心底蔓延開來,席卷了四肢百骸,讓他連傷口的疼痛,都仿佛減輕了幾分。

廚房內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輕響,藥汁咕嘟的氣泡聲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兩人之間的沉默像一層薄薄的紗,溫柔卻又帶着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繾綣。

就在雪葵以爲這份安靜會一直持續下去時,慕容弘良突然開口。他的聲音依舊帶着病後的沙啞,卻比剛才多了幾分鄭重,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等這一切都過去,我們找一個安靜的地方,歸隱山間,不再問世事,可好?”

一句話,輕飄飄地落在空氣裏,卻在雪葵的心頭掀起了一陣漣漪。這算是……求婚嗎?

她怔怔地看着慕容弘良,看着他眼底深處那份近乎虔誠的期盼,只覺得這一幕無比熟悉。好像在某個遙遠的、她記不清的時光裏,也曾有人這樣站在她面前,用同樣溫柔的語氣,說着類似的話。

失憶的混沌在這一刻出現了細微的裂縫,那些被塵封的記憶碎片,像漏網的遊魚般,開始在她腦海中不安地沖撞。她的頭隱隱作痛,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得模糊,慕容弘良的臉與另一個模糊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她恍惚間意識到,自己似乎真的曾向某個人許諾過一生。那個身影不是眼前的慕容弘良,卻帶着同樣讓人心安的氣息,藏在她記憶最深處,等待着某個契機,徹底沖破封印。

可記憶的碎片終究只是一閃而過,雪葵甩了甩發沉的頭,目光重新落回慕容弘良身上。眼前的男人臉色蒼白如紙,唇瓣毫無血色,肩頭的紗布還隱隱透着暗紅的血跡,連站在這裏,都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身負重傷,此刻脆弱得像風中殘燭,那句歸隱山間的話,更像是他在絕境中,爲自己也爲她編織的一個美好夢境。

雪葵沒有絲毫猶豫,她抬起頭,眼底的茫然被堅定取代,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好。”

她並非完全懂這句話背後的重量,也不是因那隱約的熟悉感而回應。她只是單純地想,給眼前這個浴血守護過她、此刻正陷在生死邊緣的人,一點活下去的希望。

只要能讓他撐過這一劫,哪怕是一句沒有來的承諾,她也願意說出口。

慕容弘良眼中瞬間漫過難以言喻的欣慰,那股暖意從心底一直涌到眼底。他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悸動,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地將雪葵攬入懷中。他的動作很輕,生怕牽動身上的傷口,也生怕驚擾了眼前的溫柔。寬大的藏青色衣袍將她單薄的身影裹住,帶着淡淡的血腥味與藥香,還有一絲病中的微涼,卻意外地讓人感到安穩。

雪葵僵了一下,隨即輕輕放鬆了身體。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懷中人腔的微弱震動,還有他極力壓抑的、略顯急促的呼吸。她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像是在回應,又像是在安撫。

而這一幕,恰好被端着剛溫好的米粥、路過廚房門口的霧非看了個正着。

他的腳步猛地頓住,端着食盤的手微微收緊,指節瞬間泛白。廚房昏黃的燭火,將相擁的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刺得霧非的眼睛生疼。他喉嚨發緊,心底那股酸澀的醋意與不甘,瞬間翻涌上來,幾乎要將他淹沒。手中的米粥還冒着熱氣,可他的指尖,卻早已一片冰涼。

沒過多久,小瓦罐裏的藥汁終於熬到了火候,濃鬱的苦澀藥香彌漫了整個簡陋的廚房。雪葵小心地將藥汁濾進瓷碗裏,待溫度稍降,才端着碗轉身,對站在門口的兩人輕聲道:“夜涼了,藥也熬好了,大家都回房吧。”

霧非沉默着沒有動,目光死死地膠着在雪葵端着藥碗的手上,看着她緩步走進慕容弘良的臥房,看着她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扶起慕容弘良的上半身,看着她舀起一勺藥汁,湊到唇邊輕輕吹涼,再溫柔地遞到慕容弘良的嘴邊。

房內的燭火昏黃,將兩人的身影映得格外繾綣。雪葵的動作輕柔,眉眼間帶着不自知的關切;慕容弘良微闔着眼,唇角似乎還噙着一絲淡淡的笑意,全然沒有了往的冷硬與狠戾。那股若有似無的曖昧,像一細針,一下下刺在霧非的心上。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心底只有一個念頭愈發清晰且堅定——一定要讓雪葵盡快恢復記憶。只有記起一切,她才會明白自己是誰,才會看清慕容弘良的真面目,才會回到自己的身邊。

雪葵耐心地伺候着慕容弘良喝完最後一口藥,又替他掖好被角,才輕手輕腳地退到一旁。接連兩的混亂與疲憊,早已耗盡了三人的心力。不多時,濃重的倦意便席卷而來,霧非靠在臥房的門框上,雪葵則坐在床前的矮凳上,兩人竟都伴着慕容弘良微弱的呼吸聲,沉沉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格外漫長。待屋外的天光漸漸亮透時,一道輕緩的腳步聲悄然靠近了宅院。門被輕輕推開,走進來的是一個身着勁裝的黑衣男子,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正是慕容弘良的貼身侍衛荊戈。

荊戈剛一踏入臥房,霧非便瞬間驚醒。他幾乎是本能地起身,將身旁的雪葵一把護在身後,目光警惕地盯着荊戈,手悄然按在了腰間的佩劍上,周身的氣息瞬間變得凌厲。

雪葵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醒,她從霧非的身後探出頭,看清來人的模樣後,緊繃的神經瞬間放鬆下來。她認得他,是將軍府裏時常跟在慕容弘良身邊的侍衛。

雪葵輕輕拍了拍霧非的手臂,示意他不必緊張,隨即看向荊戈,語氣中帶着幾分自然的疑惑:“荊戈,你昨天去哪了?府裏遇刺的時候,我沒有看見你。”

荊戈的目光落在雪葵身上,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與戒備。他顯然不敢全然相信這個突然出現在將軍身邊、身份不明的女子,更何況此刻慕容弘良還未醒轉,局勢未明。他只微微頷首,便垂首立在一旁,緘口不言,周身的氣息依舊冷峻如鐵。

就在房內的空氣幾乎要凝固時,躺在床上的慕容弘良突然動了動,薄唇輕啓,發出微弱卻清晰的聲音:“就在這說吧,打聽到什麼了。”

他顯然是早已醒轉,只是一直閉目養神,將方才的對話聽了個全。

荊戈聞言,立刻斂去所有情緒,躬身拱手,聲音低沉而肅然:“回將軍,昨將軍府的刺,是皇上親自派的暗衛所爲。”

短短一句話,卻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掀起驚濤駭浪。新帝剛剛登基,便對自己的扶持功臣趕盡絕,這般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的狠戾,讓房內的三人都心頭一沉,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蔓延開來,空氣中仿佛都彌漫着令人窒息的恐懼。

慕容弘良的指尖微微蜷縮,放在錦被上的手背上青筋隱現,卻只是淡淡地開口,語氣裏聽不出半分波瀾,唯有一絲冷冽的決絕:“知道了。速去幫我聯絡舊部,越隱蔽越好。”

“是!”荊戈沉聲應下,沒有半句多餘的話,躬身行禮後,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房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屋外的天光。

“你醒了。”

雪葵的聲音率先打破了房內的死寂,她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慕容弘良微睜的眼眸上,語氣裏帶着難掩的關切。說罷,她小心地托住慕容弘良的後背,又取過一個軟墊靠在床頭,緩緩將他攙扶着坐起身來。

待慕容弘良坐穩,雪葵才輕嘆一聲,語氣裏帶着幾分了然:“看來這個皇帝,位置也是坐到頭了。”

慕容弘良靠在軟墊上,臉色依舊蒼白如紙,氣息也十分微弱,可說出的話裏,卻帶着一股懾人的狠厲,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他不仁,就休怪我不義。”

一旁的霧非聽着兩人的對話,眉頭微蹙,忍不住開口感慨。他的聲音裏滿是對時局的無奈,也藏着對黎民百姓的悲憫:“舊帝奢淫無度,把天下攪得民不聊生;新帝剛一登基,便魚肉百姓、殘功臣。這天下蒼生,到底什麼時候才能過上安穩子。”

慕容弘良此刻才從方才的怒意中抽出身,虛弱的視線緩緩轉向霧非。他這才注意到,房內竟還有這麼一個陌生的男人,對方身上的氣息閒散,卻又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警覺,讓他不由得心生疑惑。

“這位是?”慕容弘良的聲音帶着病後的沙啞,目光在霧非身上打量着,帶着一絲審視。

霧非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靜,微微拱手,語氣淡然而疏離:“在下不過是個閒散人士,算起來,是雪葵的舊友。”

他的確一直遊離於朝堂爭鬥之外,既無官職在身,也無派系牽連,不過是江湖間一個無名之輩。這般身份,在如今波譎雲詭的局勢下,暫時倒也沒有什麼值得被懷疑的地方。

霧非見慕容弘良沉默不語,只是靠在床頭閉目養神,眼底的冷意更甚幾分,索性繼續開口追問。他的聲音裏沒有半分客套,字字句句都帶着詰問的鋒芒:“如今京城之中,百姓流離失所,街頭餓殍遍地,多少人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你拼死扶持上位的這個皇帝,當真算是個仁君嗎?他又真的能擔負起統一天下、安定蒼生的責任嗎?”

這番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房內的寂靜裏。

慕容弘良猛地睜開眼,眸中翻涌着駭人的戾氣,縱然身體虛弱到極致,周身散發出的威壓卻依舊讓人不敢直視。他一字一頓,語氣裏的狠厲幾乎要凝成實質,吐出一句擲地有聲的話:

“吾能捧他登九五,亦能覆他墜塵埃。”

雪葵靜靜聽着兩人的對話,眉頭始終緊蹙着,此刻終於忍不住開口。她的聲音裏帶着對百姓的深切同情,也帶着對當下局勢的清醒認知:“城中百姓流離失所,食不果腹,可這位新帝非但不思安撫,反而還在到處人、肆意增加賦稅,讓天下蒼生民不聊生。這樣的人,的確不能稱之爲一個好皇帝。”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慕容弘良,那雙清澈的眼眸裏滿是真誠與篤定:“我們應當擁護一個愛民如子的君主,能讓百姓過上安穩子。就像將軍你,我覺得你就很善良。”

一句話,輕飄飄地落在慕容弘良的心上,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麼多年來,他從刀光劍影中出一條血路,從屍山血海中立下赫赫戰功,手中握着生大權,腳下踩着無數枯骨。世人提起他,無不是敬畏與恐懼,有人說他伐果斷,有人說他鐵石心腸,卻從未有人,用“善良”二字來形容他。

一股從未有過的情緒,在他心底悄然滋生。突然間,他竟生出一個念頭——他想做個好人。

不是權傾朝野的大將軍,不是令人聞風喪膽的神,只是一個簡單的、能被人用“善良”形容的好人。

是雪葵,這個失憶後懵懂純粹的女子,讓他第一次生出了這樣的渴望。他想做一個平凡的好人,想和她一起,守着一個安靜的地方,看出落,再也不沾半點血腥。

他的內心被巨大的震動包裹着,良久,才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容裏帶着幾分自嘲,幾分苦澀,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第一次有人用善良形容我。他們一般都說我狠辣,無情。”

“那是他們不了解你。”

雪葵的聲音輕柔卻堅定,像一縷暖風吹散了慕容弘良心底積鬱多年的寒意。她微微頓了頓,目光落在他蒼白卻依舊棱角分明的臉上,一字一句,說得無比認真。

“你肯在災年開倉放糧,爲流離失所的百姓施粥,就說明你心系蒼生,並非傳言中那般冷酷無情。”

“你能在危難之際護我周全,也能在身負重傷時仍不失銳氣,手握重兵卻不恃強凌弱,這足以說明你有足夠的能力,去守護你想守護的一切。”

雪葵的話,像一顆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慕容弘良的心底漾開層層漣漪。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女,看着她眼中不加掩飾的信任與欣賞,腦海中竟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幅從未敢想象的畫面——

金鑾殿上,他身着龍袍,頭戴帝冠,一步步走上至高無上的寶座;而身側的雪葵,穿着鳳冠霞帔,眉眼含笑,與他並肩而立,接受萬邦來朝。那一,他是九五之尊的帝王,她是母儀天下的皇後,他們攜手俯瞰萬裏江山,讓天下百姓都能過上安穩子。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無法抑制。慕容弘良的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眼中閃爍着從未有過的光芒。他在心底暗暗下了一個決心,一個足以改變他一生,也足以改變整個天下命運的決心——

他要奪下那把龍椅,不僅是爲了復仇,爲了自保,更是爲了能給雪葵一個安穩的未來,給天下蒼生一個太平盛世。

霧非站在一旁,目光死死地膠着在雪葵與慕容弘良身上。看着雪葵望着慕容弘良時眼中不加掩飾的信任與欣賞,看着慕容弘良唇邊那抹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笑意,他只覺得心底的醋壇子被徹底打翻,酸澀的滋味翻涌而上,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淹沒。那股子不甘與嫉妒,像細密的針,一下下刺在他的心上,讓他連呼吸都帶着隱隱的疼。

可理智終究還是壓過了心頭的翻涌。霧非緊緊攥着拳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從來都不是爭風吃醋,也不是計較雪葵此刻心系何人,而是讓雪葵盡快恢復記憶。只有等她記起過往的一切,記起他們之間的羈絆,記起家族的血海深仇,她才能真正站到自己身邊,與自己並肩作戰,共同面對這波譎雲詭的局勢。

思緒飛轉間,一個念頭突然在他腦海中清晰起來:不如帶雪葵回到安寧公主那裏。公主與雪葵曾是至交,說不定雪葵見到公主,或是觸碰到那些與過往相關的人和物,便能勾起記憶的碎片,從這混沌的失憶狀態中清醒過來。

想到這裏,霧非不再遲疑。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涌的情緒,緩步走到雪葵身邊,語氣盡量維持着平靜,卻還是難掩一絲疏離:“我尚有要事需處理,暫且離開幾。你在此處,好生照顧自己,也照看好將軍。”

雪葵聞言,有些疑惑地抬頭看他,眼底帶着幾分懵懂的關切。她點了點頭,輕聲道:“一路小心。”

得到雪葵的回應,霧非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也沒有再看床上的慕容弘良一眼,轉身便大步走出了宅院。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心中卻已定下了接下來的行程——即刻動身,去公主處,妥善安排好後續的一切事宜,爲雪葵的記憶覺醒,鋪好最關鍵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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