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遼東,已然是天寒地凍。
北風卷着雪沫子砸在寧遠城的城牆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細碎的刀子刮過青磚。袁崇煥站在城頭,望着遠處建虜營地的點點火光,眉頭鎖成一個“川”字。
“督師,該用飯了。”親兵袁升捧着個粗陶碗上來,碗裏是黑乎乎的糊糊,飄着幾片菜葉。
袁崇煥接過碗,舀了一勺送進嘴裏,味同嚼蠟。這不是第一次了——軍糧短缺,從七月拖到八月,八月拖到九月,眼下十一月了,承諾的糧餉還沒見影兒。
城牆上巡邏的士兵經過,腳步聲沉重。袁崇煥能聽見他們肚子裏的咕嚕聲,能看見他們凍得發紫的嘴唇,還有那些裹着破爛棉衣、在寒風中發抖的身影。
這些兵,跟着他守寧遠,守錦州,守大凌河。三年了,多少人埋骨關外,活着的人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朝廷…”袁崇煥低聲吐出兩個字,又咽了回去。
不能怨朝廷。新皇登基才幾個月,閹黨未除,國庫空虛,他知道難處。但知道歸知道,看着手下的兵挨餓受凍,心裏那刺,越扎越深。
“督師!”副將祖大壽從馬道跑上來,聲音裏帶着壓不住的興奮,“來了!糧餉來了!”
袁崇煥手一抖,碗裏的糊糊灑出來一些:“當真?”
“千真萬確!”祖大壽四十多歲的漢子,此刻激動得像個孩子,“剛接的急報,押運隊已過山海關,最多三就能到寧遠!一百萬兩!足足一百萬兩!”
城牆上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低低的歡呼。士兵們相互看着,眼裏有了光。
袁崇煥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疼:“傳令各營,準備接應。還有,讓軍需官清點庫房,騰出地方——等等。”
他忽然想起急報裏的另一件事:“隨糧餉來的,還有一批…‘淨瘡露’?”
“是!”祖大壽從懷裏掏出一封信,“這是隨行的王公公讓快馬先送來的,說是皇後娘娘親筆寫的用法。”
袁崇煥接過信。信紙是宮裏的宣紙,字跡清秀工整,不像出自婦人之手。上面詳細寫了“淨瘡露”的制法、用途、用量,還特別注明:
“此物非仙丹,乃酒精提純所得。可清洗創口,防潰爛化膿。重傷者用之,或可保命。另,此物易燃,須遠離明火,密封保存。”
最後還有一行小字:
“遼東苦寒,將士不易。此物雖微,乃陛下與本宮心意。願助將軍守我河山。
袁崇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皇後娘娘。他聽說過這位新後,傳聞不少——有說她妖言惑衆的,有說她擅權政的,也有說她懂“格物”、能預知天象的。真真假假,他一個邊關將領,無從分辨。
但這一百萬兩糧餉,是實實在在的。還有這“淨瘡露”…
“督師,”祖大壽小聲問,“這‘淨瘡露’,真有用?”
袁崇煥把信折好,小心收進懷裏:“有用無用,一試便知。傳令下去,糧餉到後,先發三個月欠餉。另外…”
他頓了頓:“從我的親兵營裏,挑十個有舊傷的,先用這‘淨瘡露’試試。”
三後,糧餉車隊抵達寧遠。
當那一箱箱白花花的銀子抬進軍營時,不少老兵當場就哭了。他們當兵吃糧,有些人家中老小就等着這點餉銀活命。拖欠了半年,原以爲又要打白條,沒想到真發下來了。
發餉那,軍營裏像過年。袁崇煥親自監督,看着軍需官一筆一筆登記,一錠一錠發放。有士兵領了餉,跪在地上沖京城方向磕頭,額頭都磕出了血。
“陛下萬歲!娘娘千歲!”
喊聲起初零星,後來連成一片。袁崇煥站在將台上,聽着這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心裏百味雜陳。
朝廷沒有忘記遼東。新皇帝,沒有忘記他們這些邊關將士。
發完餉,袁崇煥回到大帳,親兵袁升端來一個木盒。
“督師,這是‘淨瘡露’,王公公親自送來的,說一定要交到您手上。”
袁崇煥打開盒子。裏面整齊碼着二十個瓷瓶,瓶身貼着紅紙,寫着“淨瘡露”三個字。他拿起一瓶,拔開木塞,一股濃烈又奇特的氣味撲面而來——像酒,但更沖,更純粹。
“帳外傳來喧譁。袁崇煥走出去,看見祖大壽領着十個士兵過來,都是舊傷未愈的——有的胳膊潰爛流膿,有的腿上傷口紅腫,最嚴重的一個,口箭傷反復發作,已經高燒三天。
“督師,人都帶來了。”
袁崇煥點頭,按信上寫的,命人取來淨棉布、熱水。他親自示範,用棉布蘸了“淨瘡露”,擦洗一個士兵胳膊上的潰爛傷口。
那士兵疼得齜牙咧嘴,但咬牙忍着。
“忍着點。”袁崇煥手上動作不停,“娘娘信上說,初用時疼痛,但能防潰爛。”
清洗完,又用淨布包扎好。整個過程,他都按信上寫的做——手要淨,布要沸水煮過,傷口要徹底清洗。
十個傷兵,一一處理完畢。
袁崇煥直起身,對軍醫說:“接下來三,你每爲他們換藥,用這‘淨瘡露’清洗。有什麼變化,隨時報我。”
“末將領命!”
軍醫姓胡,行醫三十年了,什麼金瘡藥、止血散沒見過。但這“淨瘡露”,他聞所未聞。抱着試試看的心態,他按督師吩咐,每給傷兵換藥。
第一,傷口依舊紅腫。
第二,最輕的那個士兵說:“胡大夫,好像…不那麼疼了。”
胡軍醫檢查,發現潰爛處確實沒有擴大,膿液也少了些。
第三,變化更明顯了。十個傷兵,有七個傷口開始收口,紅腫消退。剩下的三個雖然還沒好,但也沒惡化——要知道,往年這樣的傷,十個裏能活五個就不錯了。
胡軍醫激動得胡子直抖,一路跑到袁崇煥的大帳:“督師!神藥!真是神藥啊!”
袁崇煥正在看地圖,聞言抬頭:“如何?”
胡軍醫語無倫次:“七個好轉!三個沒惡化!尤其是那個高燒的,燒退了!督師,這藥…這藥能救多少弟兄的命啊!”
袁崇煥緩緩坐下,手指摩挲着地圖邊緣。
他想起了那封信,想起了那句“此物雖微,乃陛下與本宮心意”。
“傳令,”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所有軍醫,集中學習‘淨瘡露’用法。再從糧餉裏撥一筆銀子,派人去關內采買烈酒,越多越好。我們…自己試着做。”
祖大壽遲疑:“督師,這制法是娘娘所授,我們私自仿制,會不會…”
“不會。”袁崇煥搖頭,“娘娘既然寫了制法送來,就是允許我們用。況且,遼東離京師千裏之遙,難道每次都要等朝廷送?自己會做,才是長久之計。”
他頓了頓,又說:“還有,給朝廷上折子。就說…遼東將士,叩謝陛下、娘娘恩德。這淨瘡露,是救命之恩。”
袁崇煥提筆寫奏折,寫到一半,停下筆。他忽然很想見見那位皇後娘娘,見見這個做出寒暑表、預言暴雨、又送來淨瘡露的女人。
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奏折送到京城時,已是臘月初。
乾清宮裏,朱由檢看着袁崇煥的親筆信,手微微發抖。
不是生氣,是激動。
信上詳細寫了糧餉發放的情況,寫了軍心如何振奮,寫了淨瘡露如何救治傷兵。最後,袁崇煥寫:
“臣守遼東三載,未見如此迅捷之餉銀,未見如此神效之良藥。陛下、娘娘恩德,遼東六萬將士,銘感五內。今冬建虜若敢來犯,臣必令其匹馬不得還。”
朱由檢把信看了三遍,才遞給一旁的周明月。
周明月接過,仔細看完,臉上露出笑容:“袁督師是知兵的人,他說有用,那就真有用。”
“何止有用。”朱由檢指着信上一行字,“你看這裏——‘重傷十人,七人好轉,三人未惡化,無人亡故’。胡軍醫說,往年這樣的傷,亡故者過半。”
他抬頭看周明月,眼睛亮晶晶的:“皇後,你救了很多人。”
周明月心裏一暖,但搖頭:“是陛下撥的糧餉救的。將士們吃飽穿暖,才有力氣打仗。臣妾那點東西,不過是錦上添花。”
“不。”朱由檢很認真,“是雪中送炭。”
他站起身,在屋裏踱步:“遼東的折子一來,朝堂上那些說‘淨瘡露是奇技淫巧’的人,該閉嘴了。”
果然,第二早朝,朱由檢讓人念了袁崇煥的奏折。
滿堂寂靜。
那些原本對“淨瘡露”嗤之以鼻的官員,此刻都低着頭,不敢說話。尤其是欽天監那幾個,前陣子還說皇後“妖言惑衆”,現在臉被打得生疼。
但也有不服的。
禮部右侍郎李覺斯出列,他是東林黨人,素以清流自居:“陛下,袁督師所言,自是可信。然‘淨瘡露’之事,終是小道。治國當以仁義爲本,禮樂爲綱,豈能沉迷奇技淫巧?”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還是在貶低周明月的作爲。
朱由檢臉色沉了下來,正要開口,周明月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她今破例被允準垂簾聽政。
“李侍郎此言差矣。”
聲音清晰,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滿朝文武都是一愣。皇後政,本朝未有先例。但新皇特許,他們也不敢說什麼。
李覺斯躬身:“臣愚鈍,請娘娘賜教。”
“本宮問你,”周明月不緊不慢,“遼東將士守國門,受傷化膿而死,是仁義能救,還是禮樂能救?”
李覺斯一滯:“這…”
“李侍郎飽讀詩書,當知‘仁者愛人’。見將士傷痛而不施救,空談仁義,豈非僞仁?”周明月聲音提高,“淨瘡露能救命,便是大仁。能救一人是大仁,能救百人、千人,便是大仁中的大仁。”
她頓了頓,又說:“再者,李侍郎說‘奇技淫巧’。本宮倒要問,昔諸葛孔明造木牛流馬,可是奇技淫巧?畢昇活字印刷,可是奇技淫巧?若沒有這些‘巧技’,今李侍郎讀的聖賢書,從何而來?”
一連三問,問得李覺斯面紅耳赤,啞口無言。
朝堂上鴉雀無聲。
周明月繼續道:“治國當然要仁義禮樂,但也要實學實。將士吃不飽,談何守土?百姓穿不暖,談何教化?本宮所爲,不過是爲陛下分憂,爲百姓謀實利。若這也有錯…”
她聲音轉冷:“那本宮願領其罪。只是不知,那些因淨瘡露而活命的將士,那些因寒暑表而避災的百姓,會不會覺得本宮有罪?”
這話太重了。
李覺斯撲通跪下:“臣…臣失言!娘娘恕罪!”
朱由檢適時開口:“李侍郎也是一片忠心,只是見識有限。罷了,退下吧。”
李覺斯如蒙大赦,退回了隊列。
朱由檢掃視群臣:“皇後所言,便是朕意。從今往後,朝中若再有人以‘奇技淫巧’攻訐實務,便是不體恤將士,不心念百姓。朕,絕不輕饒。”
這話是定調子了。
魏忠賢站在文官首列,垂着眼皮,看不清表情。但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緊了。
散朝後,朱由檢回到坤寧宮,臉上還帶着笑。
“今痛快!”他難得地露出少年人的意氣,“你看見李覺斯那臉色沒?青一陣白一陣,話都說不利索。”
周明月給他遞了杯茶:“陛下莫要高興太早。李侍郎不過是棋子,背後下棋的人,還沒動呢。”
朱由檢笑容淡了些:“你是說魏忠賢?”
“嗯。”周明月點頭,“今朝上,他一言不發,這不正常。以他的性子,必會推個人出來試探。李覺斯,就是那個探路的石子。”
朱由檢皺眉:“那他下一步會如何?”
“不知道。”周明月老實說,“但一定更隱蔽,更狠辣。陛下,我們要早做準備。”
“怎麼準備?”
周明月走到書案前,鋪開紙:“陛下,臣妾想建一座‘格物院’。”
“格物院?”
“對。”周明月提筆,在紙上寫下三個字,“專攻格物之學,研究天文地理、醫藥農工、機械制造。招天下有志之士,不論出身,只論才學。”
朱由檢看着那三個字,若有所思:“像…國子監?”
“不。”周明月搖頭,“國子監教的是四書五經,培養的是官員。格物院教的是實學,培養的是匠人、醫師、農師…是能做事的人。”
她越說越激動:“陛下您看,淨瘡露能救將士,寒暑表能預天災。若我們能有更多這樣的人,研究出更好的農具,更高的產量,更利的兵器,大明何愁不強?”
朱由檢被她說得心動,但隨即冷靜下來:“想法是好,但朝中那些人…不會同意。”
“所以不能明着來。”周明月早有準備,“先從小處着手。比如,在欽天監下設一個‘格物科’,名義上輔助觀測天象,實則研究歷法、氣象、算學。再比如,在太醫院下設‘醫科’,研究醫術、藥物。”
她看着朱由檢:“陛下,飯要一口一口吃。我們先占住位置,慢慢擴大。等做出成績了,那些人自然無話可說。”
朱由檢沉吟良久,終於點頭:“好,就依你。不過…這格物院的負責人,你想用誰?”
“徐光啓。”周明月毫不猶豫,“他精通西學,又懂實務,是最合適的人選。”
“徐光啓…”朱由檢想了想,“他現在是禮部侍郎,兼着修歷書。讓他再兼格物院…會不會太顯眼?”
“那就先不公開。”周明月說,“讓他以修歷書的名義,招攬人才。等時機成熟,再亮出名號。”
朱由檢看着她,忽然笑了:“皇後,你這些算計,都是從哪兒學來的?”
周明月心裏一跳,面上卻笑:“仙人托夢時,順道教了點。”
又是仙人托夢。朱由檢知道她沒說實話,但此刻,他不想追究。
“好,朕明就召徐光啓。”他說,“不過皇後,有件事朕得提醒你。”
“陛下請講。”
“你今在朝堂上說的話,雖然鎮住了李覺斯,但也得罪了很多人。”朱由檢神色嚴肅,“東林黨那幫清流,最重‘道統’。你推崇實學,在他們看來就是離經叛道。後…怕是有得鬧。”
周明月點頭:“臣妾明白。但有些事,總要有人做。他們罵他們的,臣妾做臣妾的。時間會證明誰對誰錯。”
朱由檢看着她堅定的側臉,心裏那點擔憂,忽然就淡了。
是啊,總要有人做。
大明積弊太深,光靠仁義禮樂救不了。需要變,需要新東西。而眼前這個女人,就是那個帶來新東西的人。
他忽然想起袁崇煥信裏的那句話:“娘娘恩德,遼東將士銘感五內。”
或許,這就是天意吧。
徐光啓接到密旨時,正在家中整理西洋歷書。
這位六十多歲的老臣,一生坎坷。早年科舉不順,中年才中進士,又因推崇西學被排擠,直到天啓年間才稍微受重用。但閹黨當道,他有志難伸,只能埋頭修歷書。
聽說皇後召見,徐光啓心裏直打鼓。這位皇後的事跡,他有所耳聞——預言暴雨,制淨瘡露,朝堂上駁斥李覺斯…是個奇女子,但也樹敵衆多。
他換了朝服,隨太監進宮。原以爲會在坤寧宮見,沒想到被引到了乾清宮偏殿。
皇後就在那兒,穿着一身素淨的常服,正在看一幅地圖。見他進來,放下地圖,微笑:“徐先生來了,請坐。”
徐光啓行禮落座,偷偷打量。皇後很年輕,不過十七八歲模樣,但眼神沉靜,舉止從容,完全沒有少女的青澀。
“徐先生不必拘束。”周明月開口,“本宮今請你來,是想請教西學之事。”
徐光啓一愣:“娘娘對西學也有興趣?”
“不是有興趣,是想用。”周明月直言不諱,“先生翻譯的《幾何原本》《泰西水法》,本宮都看了。其中精妙,令人嘆服。若能將西學與我中華技藝結合,必有大用。”
徐光啓激動得胡子都在抖:“娘娘…娘娘真這麼想?”
“是。”周明月點頭,“所以本宮想請先生主持一事——建一座‘格物院’,專攻實學。天文地理、醫藥農工、機械制造,皆可研究。”
她詳細說了構想,從選址到招生,從課程到經費,條理清晰,顯然深思熟慮。
徐光啓越聽眼睛越亮。這正是他畢生夢想——打破門戶之見,融匯中西,振興實學。
“娘娘!”他起身,深深一揖,“若真能成,老臣願肝腦塗地!”
“先生請起。”周明月扶他,“不過此事不宜聲張。先生可先以修歷書的名義,招攬人才。所需銀錢、物資,本宮會從內帑撥付。若有難處,可直接找王承恩。”
徐光啓重重點頭:“老臣明白!”
送走徐光啓,周明月長舒一口氣。
種子,種下了。
接下來,就是等它發芽,長大。
魏忠賢的反擊,來得比預想的快,也比預想的狠。
臘月十五,冬至大祭。
按禮制,帝後需赴天壇祭天。這是新皇登基後的第一次大祭,格外隆重。
祭台上,朱由檢主祭,周明月隨祭。文武百官、勳貴宗親,黑壓壓跪了一地。
儀式繁瑣,從清晨到正午,跪拜、上香、讀祝、獻祭…周明月穿着厚重的朝服,戴着沉重的鳳冠,在寒風中一站就是兩個時辰。
她身體本就不算強健,加上前陣子風寒未愈,臉色漸漸蒼白。朱由檢察覺了,低聲問:“撐得住嗎?”
“撐得住。”周明月咬牙。
終於,到了最後一步——飲福受胙。皇帝皇後要喝下祭酒,吃下祭肉,象征接受上天賜福。
司禮太監捧上金盤,盤中是祭肉——一塊煮得半生不熟的豬肉。按禮,帝後需各吃一口。
朱由檢先吃,面不改色。輪到周明月時,她剛接過筷子,忽然臉色一變。
肉的味道…不對勁。
不是腥臊,是一種奇怪的酸味,混着某種草藥的苦。
她動作頓了頓。
魏忠賢就站在祭台側下方,垂着眼,嘴角卻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周明月明白了。這是試探,也是警告——你能預言天災,能制淨瘡露,能舌戰群臣,但在這祭天大典上,你吃不吃這塊肉?
吃,可能中毒。不吃,就是“不敬天地”,是大罪。
電光石火間,周明月做了決定。
她夾起肉,送入口中,咀嚼,咽下。動作流暢自然,仿佛那肉鮮美無比。
魏忠賢的笑容僵住了。
朱由檢也察覺了異樣,但祭典正在進行,他不能問。
終於,祭典結束。回宮的鑾駕上,朱由檢急問:“那肉有問題?”
周明月點頭:“加了料,應該是巴豆之類,不會致命,但會讓人…出醜。”
祭典上腹瀉,那是大不敬。魏忠賢是想讓她在天下人面前丟臉,失去威信。
朱由檢臉色鐵青:“朕這就徹查!”
“不可。”周明月按住他,“祭肉經手的人太多,查不清的。而且今祭典順利,陛下若突然發難,反而顯得小題大做。”
“那你就白吃了?”
“不會白吃。”周明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藥丸服下,“臣妾早有準備。”
“這是…”
“催吐的。”周明月解釋,“仙人托夢時教的方子。服下後一刻鍾,會把胃裏的東西吐出來。”
朱由檢愣住了:“你…你早就料到?”
“防人之心不可無。”周明月苦笑,“尤其是魏忠賢。”
果然,一刻鍾後,周明月在坤寧宮吐得昏天暗地。吐出來的穢物裏,那塊祭肉還隱約可見。
春杏嚇得直哭,太醫來看,也只說是“風寒未愈,又染穢氣”。
消息傳到司禮監,魏忠賢摔了茶杯。
“她居然…”他咬牙切齒,“居然沒事?”
小太監跪在地上發抖:“爹,皇後回宮後就吐了,太醫說是風寒…”
“風寒?”魏忠賢冷笑,“早不吐晚不吐,偏偏祭典結束就吐?她是故意的!”
他踱了幾步,眼神陰冷:“這個周氏,比咱家想的難纏。”
“那…那接下來…”
“接下來?”魏忠賢坐下,手指敲着桌面,“她不是要建什麼格物院嗎?讓她建。咱家倒要看看,她能翻出什麼浪花。”
“爹的意思是…”
“徐光啓那個老東西,不是要招人嗎?”魏忠賢眯起眼,“咱家也送幾個人進去。看看是她的人厲害,還是咱家的人厲害。”
小太監明白了:“爹英明!”
魏忠賢揮揮手,讓他退下。
屋裏只剩他一人。燭火跳動,映着他陰沉的臉。
周明月,周皇後。
你擋了咱家的路,就別怪咱家心狠。
祭典風波後,周明月又病了一場。
這次是真病。催吐傷了胃,加上風寒未愈,她在床上躺了三天,才勉強能下地。
朱由檢每都來,有時帶着奏折,就在她床邊批閱。兩人不說話,但那種陪伴,比千言萬語都暖。
第四天,周明月好些了,靠在床頭看書。春杏進來,臉色有些奇怪。
“娘娘,小蓮求見。”
周明月放下書:“讓她進來。”
小蓮如今在坤寧宮當差,名義上是粗使宮女,實際是周明月的眼線。她父親已經出獄,安排在京郊皇莊做事,算是脫離了魏忠賢的控制。小蓮感恩戴德,做事格外盡心。
“娘娘,”小蓮跪下,聲音壓得很低,“奴婢發現一件事。”
“說。”
“玉蓉…最近常去御花園的東南角,那裏有片梅林,現在還沒開花,平時沒人去。”
周明月坐直身體:“她去做什麼?”
“奴婢偷偷跟過一次,看見她…在埋東西。”小蓮聲音發顫,“不是上次那種布偶,是個小壇子,埋得很深。”
壇子?周明月皺眉:“裏面是什麼?”
“奴婢不知道,不敢挖。”小蓮說,“但玉蓉埋的時候很小心,左右張望,像是怕人看見。”
周明月沉思片刻:“你繼續盯着,但別打草驚蛇。她埋東西,必定會再去看,或者讓別人去取。看清她和誰接觸。”
“是。”
小蓮退下後,周明月叫來王承恩。
“御花園東南角梅林,派人盯着,夜不休。但記住,要隱蔽,不能讓人發現。”
王承恩心領神會:“奴婢明白。”
又過了兩,小蓮帶來了新消息。
“玉蓉昨夜又去了,這次不是埋東西,是…取東西。”小蓮說,“她從壇子裏取出一個小竹筒,塞進懷裏就走了。奴婢一路跟着,看見她回了住處,但沒進屋,轉了個彎,把竹筒塞在了牆縫裏。”
“然後呢?”
“然後她就回屋了。奴婢等了一會兒,看見一個小太監鬼鬼祟祟過來,從牆縫裏取走了竹筒。”
周明月眼睛一亮:“看清是誰了嗎?”
“看清了,是司禮監的小德子,魏公公的人。”
果然。
周明月讓王承恩去查這個小德子。很快,消息回來了:小德子,十七歲,司禮監最低等的跑腿太監,但最近常往宮外跑,說是給魏公公采買,實際去向不明。
“娘娘,”王承恩低聲說,“要不要把人抓來問問?”
“不急。”周明月搖頭,“抓一個小太監,打草驚蛇。我們要等,等他們傳遞更多消息。”
她想了想,又說:“你去弄個一模一樣的竹筒,把小德子取走那個換了。記住,裏面的東西不能動,原樣放回去,但竹筒要做個記號。”
王承恩不愧是宮裏老人,一點就通:“娘娘是想…狸貓換太子?”
“對。”周明月點頭,“他們傳一次,我們換一次。時間長了,總能摸清規律。”
王承恩領命去了。
周明月靠在榻上,看着窗外陰沉的天。
冬天真的來了。梅林還沒開花,但寒意已經滲進骨頭裏。
這宮裏,比冬天更冷的,是人心。
臘月二十,徐光啓求見。
他帶來了一樣東西——一個木制模型,巴掌大小,有齒輪,有連杆,結構精巧。
“娘娘請看。”徐光啓把模型放在桌上,轉動一個手柄,模型上的小錘子就“咚咚咚”地敲打起來。
“這是…”
“老臣按娘娘給的圖紙,做的‘水力錘’模型。”徐光啓激動得胡子直抖,“若放大百倍,置於水邊,借水力驅動,可鍛鐵、搗米、造紙…省人力十倍不止!”
周明月接過模型,仔細看。齒輪咬合精準,連杆運轉流暢,雖然只是模型,但已見雛形。
“先生大才。”她真心贊嘆,“這才半個月,就做出來了。”
“是娘娘的圖紙精妙。”徐光啓說,“老臣只是依樣制作。不過…”
他遲疑了一下:“娘娘,這圖紙上的算法,老臣有些看不懂。那些符號,那些公式…”
周明月笑了。她給徐光啓的圖紙,用了現代數學符號和公式,徐光啓能看懂才怪。
“那是西洋算法的一種,叫‘代數’。”她解釋,“改我教先生。”
“多謝娘娘!”徐光啓眼睛更亮了,“還有一事。老臣按娘娘吩咐,以修歷書名義,招攬了些人才。其中有幾個,頗有意思。”
“哦?說來聽聽。”
“一個叫王徵,陝西人,精於機械,曾自制‘自行車’,能行百裏。”徐光啓如數家珍,“一個叫宋應星,江西舉人,對農工技藝極有興趣,正在寫一本《天工開物》。還有一個叫孫元化,登州人,通西洋火器,曾師從葡萄牙炮師…”
他一口氣說了七八個名字,個個都有特長。
周明月越聽越欣喜。這些都是明末頂尖的技術人才,歷史上或因不得志而湮沒,或因戰亂而夭折。現在,他們都被徐光啓網羅來了。
“這些人,現在何處?”
“都在臣家中。”徐光啓說,“名義上是協助修歷,實際在研習格物之學。老臣鬥膽,已按娘娘給的‘課程’,讓他們學習算術、幾何…”
“好!”周明月拍案而起,“先生做得太好了!”
她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下一行字:
“格物院籌備處”
“從今起,先生家就是籌備處。”她說,“所需銀錢,我會讓王承恩送去。先生放手去做,需要什麼,盡管開口。”
徐光啓老淚縱橫:“老臣…老臣盼了一輩子,終於盼到今!娘娘,您這是…這是開千古未有之局啊!”
周明月扶他起來:“先生言重了。路還長,我們要一步一步走。”
送走徐光啓,周明月心情大好。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冷風灌進來,帶着梅花的香氣——御花園的臘梅,不知何時開了。
冬天雖冷,但春天總會來。
而她播下的種子,已經在土裏悄悄發芽。
當晚,朱由檢來了,臉上帶着笑。
“皇後猜猜,今誰上折子了?”
“誰?”
“袁崇煥。”朱由檢從袖中取出奏折,“他說,用淨瘡露後,軍中傷兵亡故率降了三成。遼東將士聯名上書,請朕…嘉獎皇後。”
周明月接過奏折,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籤名和手印,眼眶忽然有些熱。
那些她從未謀面的人,那些在苦寒之地守衛國門的人,因爲他們用上了她做的東西,少死了很多人。
這比任何嘉獎都珍貴。
“還有,”朱由檢又說,“徐光啓今遞了份章程,是關於‘格物院’的。朕看了,寫得很好。已批了,讓他着手辦。”
周明月抬頭看他:“陛下不怕朝臣反對?”
“怕。”朱由檢老實說,“但更怕遼東將士因無藥而死,怕百姓因天災而亡。皇後,你做的是對的。朕…支持你。”
燭火下,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全是信任。
周明月忽然覺得,穿越以來所有的艱難、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提心吊膽,在這一刻都值了。
“陛下,”她輕聲說,“謝謝。”
朱由檢笑了,握住她的手:“是朕該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