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洛陽新宮,觀星台。

星彩披着月白披風,立於夜風之中。她手中炭筆在素絹上遊走,線條流暢如溪水潺潺,漸漸勾勒出一幅繁復到令人目眩的陣圖。

嬴政悄步走近,未敢驚擾。他認得這陣圖——千年前,鹹陽宮地底密室中,徐福曾向他展示過類似的圖案,謂之“周天星鬥大陣”,據說是上古黃帝爲鎮壓蚩尤所創。

最後一筆畫完,星彩忽然渾身一顫,炭筆脫手落地。

“陛下……”她茫然回頭,眼中似蒙着一層薄霧,“臣妾……又畫了什麼?”

嬴政拾起素絹,看着那精密到恐怖的陣圖,緩緩道:“這是上古失傳的星鬥大陣。星彩,你何時學會的?”

“臣妾不知。”星彩扶額,臉色蒼白,“只覺得腦中似有另一人在執筆,那些線條……自己便流出來了。”

這不是第一次了。

自洛陽祭天後,星彩便時常陷入這種“神遊”狀態。有時深夜起身,在宮中漫遊,口中念着艱澀的秦篆古語;有時在奏章上批注,筆跡竟與嬴政前世一模一樣;最詭異的是三前,她在御花園無意識間擺出一盤棋局,姜維觀後駭然——那竟是失傳千年的“鬼谷弈天局”。

徐真的丹藥,果然留下了禍。

“陛下,”星彩忽然抓住嬴政的手,指尖冰涼,“臣妾害怕……怕有一醒來,便不再是自己了。”

嬴政握緊她的手:“寡人在此,誰也奪不走你。”

話雖如此,他心中卻沉甸甸的。若星彩體內的秦朝記憶持續覺醒,最終是她吞噬記憶,還是記憶吞噬她?

正思量間,趙誠疾步登台。

“陛下,長安急報!”他呈上密信,聲音急促,“三前,蔣琬大人傷重不治……薨了。”

如遭雷擊。

嬴政怔立當場,手中素絹飄落。

蔣琬……那個總是苦口婆心勸他“行仁政,緩變革”的老臣,那個在朝堂上與他爭執,卻始終忠心耿耿的蜀漢遺臣,就這麼……走了?

“死因爲何?”他聲音澀。

“表面是箭瘡崩裂,但太醫驗屍後發現……”趙誠壓低聲音,“蔣大人心脈處,有一道極細的針孔,針上淬毒,名爲‘封喉’,中者三內必死,症狀卻似傷口感染。”

又是毒!

嬴政眼中意迸現:“刺客可曾擒獲?”

“刺客當場自盡,但黑冰台在其屍身上搜出一枚令牌。”趙誠奉上一塊黑鐵令牌,正面刻着繁復的幾何圖案,背面是一個古篆字——墨。

“墨?”嬴政瞳孔驟縮。

墨家!

那個在戰國時期與儒家並稱“顯學”,主張“兼愛”“非攻”,精通機關術、辯術、武學的百家之一,不是早已消亡了麼?

“還有,”趙誠繼續稟報,“長安城內一夜之間,出現二十七處刺事件。遇刺者皆是支持新政的官員,死法各異,但現場都留下了這個‘墨’字令牌。”

“二十七處……”嬴政冷笑,“好大的手筆。可查到墨家巢?”

“暫無線索。但有一事蹊蹺——所有遇刺官員,生前都曾收到一封信,信中只有一句話:‘變法者,天誅之’。”

變法者,天誅之。

這不僅是刺,是警告,是宣戰。

嬴身拾起那張星鬥陣圖,看着那些精密線條,忽然心中一動。

墨家善機關,善陣法。

星彩無意識畫出的這陣圖,是否與墨家有關?

“傳令黑冰台,”他沉聲道,“全力追查墨家蹤跡。另,命姜維加緊整軍,準備南下。”

“南下?”趙誠一怔,“陛下要攻東吳?”

“不。”嬴政望向南方,“去會稽。”

三後,會稽。

陸遜站在海崖上,看着濤生雲滅。身後,年輕的吳主孫亮正在海灘上撿貝殼,笑聲清脆。

“陸相,”親兵呈上信筒,“洛陽來的密信。”

陸遜展開,是嬴政的親筆:

“伯言吾弟:長安驚變,墨家現世,二十七臣遇刺。朕疑此事與東吳舊勢力有關。請暗查會稽、建業一帶,可有墨家餘孽活動痕跡。另,星彩皇後身有異狀,若江東有名醫,望薦之。政,手書。”

墨家……

陸遜眉頭深鎖。他博覽群書,自然知道墨家在戰國時的威名。但自漢武帝獨尊儒術,墨家便銷聲匿跡,怎會突然重現?

而且偏偏在新朝初立、推行變法之時?

“陸相,”謀士步騭走近,“可是洛陽有變?”

陸遜將信遞給他。步騭閱後,臉色凝重:“墨家重現……這絕非偶然。遜記得,建安年間,江東曾有一夥‘機關匠人’,擅制連弩、雲梯,後爲孫權所剿。其首領臨死前高呼‘墨道不滅’,莫非……”

“查。”陸遜當機立斷,“暗中查訪當年那些匠人的後代、同黨。記住,不可打草驚蛇。”

“諾。”

步騭退下後,陸遜又看了一遍信,目光停留在“星彩皇後身有異狀”幾字上。

他忽然想起一樁舊事。

二十年前,孫權曾得一批先秦竹簡,其中記載着某種“移魂續命”之術。當時東吳第一方士於吉斷言此術凶險,孫權便將竹簡封存。

後來於吉暴斃,竹簡不知所蹤。

難道星彩的異狀,與此有關?

正思量間,海面忽起異象。

原本平靜的海水,竟開始逆流!浪濤不是涌向岸邊,而是從岸邊倒灌回海中,形成數十個巨大的漩渦!

“退後!”陸遜厲喝,護着孫亮急退。

漩渦中心,忽然升起一道水柱。水柱頂端,竟站着一個人!

那人一身粗布麻衣,赤足散發,面容蒼老卻目光如電。他手中拄着一黑鐵拐杖,杖頭雕刻着復雜的齒輪圖案。

“墨家巨子,墨離。”老人聲音沙啞,卻傳遍海灘,“陸伯言,久仰了。”

墨家巨子?!

陸遜按劍,身後親兵迅速列陣。

“閣下爲何而來?”

“爲天下而來。”墨離踏水而下,竟如履平地,“嬴政暴政再起,行秦法,廢分封,欲使天下皆成其奴仆。我墨家傳承千年,豈容歷史重演?”

他頓了頓:

“陸相深明大義,助紂爲虐實非智者所爲。若願與我墨家聯手,共抗暴秦,待天下重歸安寧,東吳可永鎮江南,陸氏可世代爲相。”

陸遜冷笑:“閣下口中的‘暴秦’,正在推行科舉,讓寒門子弟有出頭之;正在廢奴,讓千萬百姓免於爲奴;正在輕賦,讓民間得以喘息。而閣下呢?刺忠良,暗行鬼祟,這也配稱‘兼愛非攻’?”

墨離面色不變:“變法過急,必生大亂。秦之覆轍,就在眼前。陸相難道要眼睜睜看着東吳兒郎,爲嬴政的野心陪葬?”

“東吳兒郎,”陸遜緩緩拔劍,“只會爲護佑百姓、捍衛華夏而戰。至於閣下——”

劍光一閃!

“若想挑撥離間,請先問過我手中劍!”

洛陽,太極殿。

嬴政看着案頭堆積如山的奏章,三分之二都在反對“科舉制”。

“陛下,科舉有違祖制!”太常卿王朗之孫王肅跪在殿下,聲淚俱下,“自古選官,舉孝廉,察品行。今以文章取士,恐使天下士子棄德修文,長浮華之風啊!”

“臣附議!”光祿勳華表出列,“且不說寒門子弟無錢讀書,便是考中了,他們不通政務,不懂人情,如何爲官?不如仍行察舉,徐徐圖之。”

“臣等附議!”

滿殿跪倒大半。

嬴政沉默。

他知道這些世家大臣在怕什麼——科舉一旦推行,寒門崛起,世家的壟斷地位將不復存在。他們口中的“祖制”“德行”,不過是維護特權的遮羞布。

“都說完了?”他緩緩起身,“那朕說幾句。”

殿內寂靜。

“你們說科舉有違祖制。”嬴政走到王肅面前,“那朕問你——周行分封,漢行郡縣,哪個是祖制?秦用法家,漢用儒術,哪個是祖制?”

王肅語塞。

“祖制?”嬴政冷笑,“若事事循祖制,今你我還在用甲骨占卜,還在活人殉葬!祖制不是枷鎖,是階梯——踩着前人肩膀,才能看得更遠!”

他環視衆臣:

“至於寒門無錢讀書……朕已下旨,各州縣設官學,凡適齡孩童,無論貧賤,皆可入學,束脩全免。教材由朝廷統一印制發放。”

“什麼?!”衆臣譁然。

免費入學?材?這簡直是……顛覆千年教育體系!

“陛下!”王肅急道,“這要耗費多少銀錢?國庫空虛……”

“國庫空虛,是因爲錢都在你們世家倉庫裏!”嬴政厲聲打斷,“去年清查田畝,僅王氏一族便有隱田三萬畝,偷漏賦稅夠建十所學堂!華氏更甚,五萬畝!要不要朕把賬本拿出來,一筆一筆算?”

王肅、華表臉色慘白,不敢再言。

“科舉,朕推定了。”嬴政回到龍椅,“第一次科舉,定於三個月後。考題由朕親出,考官由朕親選。凡中舉者,即刻授官,從縣令做起。”

他頓了頓:

“至於你們……若想保住家族富貴,就好好教導子弟讀書應試。若想暗中作梗——”

聲音轉冷:

“蔣琬的葬禮,還缺幾個陪祭的。”

機凜然。

衆臣戰栗。

此時,殿外忽傳急報:

“報——!會稽八百裏加急!陸遜將軍密信!”

嬴政展開,臉色漸沉。

信上只有三行字:

“墨家巨子墨離現於會稽,欲聯東吳舊族反秦。臣已拒之,然其勢大,恐生變。另,皇後之疾,或與二十年前東吳所得先秦竹簡有關。簡在……諸葛恪手中。”

諸葛恪!

那個狂傲的東吳大將軍,自從陸遜帶走孫亮後,便獨掌建業兵權,表面臣服,實則一直在擴軍備戰。

竹簡在他手中?

星彩的異狀,果然是有人故意爲之!

“傳令姜維,”嬴政霍然起身,“點兵五萬,即南下。朕要親自去建業……會一會這位諸葛大將軍。”

“陛下!”姜維出列,“此時離京,恐……”

“洛陽有你,有王平,有趙誠。”嬴政打斷,“墨家的目標既然是朕,那朕便引蛇出洞。至於科舉之事——”

他看向王肅、華表:

“就交給你們督辦。辦好了,既往不咎。辦砸了……九族陪葬。”

言罷,拂袖而去。

衆臣跪送,冷汗浸透官袍。

這位陛下,比傳說中的始皇……更可怕。

十後,長江。

嬴政乘樓船順流而下,星彩隨行。爲防不測,姜維率三千精銳乘戰船護衛,陸遜亦從會稽派水軍接應。

船至蕪湖江面,忽起大霧。

白茫茫的霧氣籠罩江面,三丈之外不見人影。船速被迫放緩。

“陛下,”姜維登樓稟報,“此霧起得蹊蹺,恐有埋伏。”

嬴政立於船頭,看着濃霧,忽然想起徐福曾說過:墨家善用“機關霧”,以特殊藥劑混入水中,遇熱氣則生濃霧,可遮蔽視線,困敵軍。

“傳令:各船以鐵索相連,弩手上弦,備火油。”他沉聲道,“墨家要來了。”

話音剛落,霧中忽然傳來機括轉動聲。

咔、咔、咔——

無數黑影從霧中射出!不是箭矢,而是帶着鐵鏈的飛鉤,鉤住船幫,猛地收緊!

“斬鏈!”姜維厲喝。

士兵揮刀砍鏈,但那鐵鏈竟是以百煉鋼打造,尋常刀劍難傷。

與此同時,霧中駛出數十艘小艇,艇上人影皆穿黑衣,面戴鬼面,手持連弩。

箭如飛蝗!

“盾陣!”

蜀軍舉盾防御。但那些弩箭力道奇大,竟能穿透木盾!

“是墨家連弩!”姜維臉色一變,“陛下退入艙內!”

嬴政卻不動,反而上前一步,朗聲道:

“墨離!既來了,何必藏頭露尾?”

霧中傳來蒼老笑聲:“嬴政,你果然如傳言一般狂妄。”

一道人影踏霧而來,正是墨離。他赤足站在一艘小艇上,手中黑鐵杖拄着水面,竟如履平地。

“今長江,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就憑你?”嬴政冷笑,“千年前,墨家便敗於秦。今,亦不例外。”

墨離不再多言,黑鐵杖重重一頓。

江面忽然翻涌!數十條鐵索從水底暴起,纏住樓船,竟是要將船拖沉!

“陛下小心!”星彩驚呼。

嬴政拔劍,劍光一閃,斬斷三條鐵索。但那鐵索仿佛有生命般,斷了又生,源源不絕。

“沒用的。”墨離淡淡道,“此乃‘水龍鎖’,以機關驅動,除非摧毀中樞,否則斬之不盡。”

姜維率親兵跳上小艇,欲攻墨離。但霧中又出無數黑衣死士,個個武藝高強,竟將姜維死死纏住。

樓船開始傾斜。

星彩站立不穩,摔向船舷。嬴政飛身去拉,卻慢了一步——

噗通!

星彩落水!

“星彩——!”嬴政目眥欲裂,欲跳江救人。

但就在此時,異變突生。

落水的星彩並未下沉,反而……浮在了水面上。

她雙眼緊閉,周身泛起淡淡金光。更詭異的是,她口中開始吟誦艱澀的古語,那語言連嬴政都只聽過幾次——是上古祭祀用的雅言!

隨着吟誦,江面開始旋轉。

以星彩爲中心,一個巨大的漩渦緩緩成形。那些鐵索被卷入漩渦,寸寸斷裂!

“這……這是……”墨離瞳孔驟縮,“周天星鬥大陣?!不可能!此陣早已失傳!”

星彩睜眼。

但那雙眼睛,已不是她自己的眼睛——冰冷,滄桑,仿佛看透了千年時光。

“墨家小輩,”她開口,聲音重疊,似有無數人在同時說話,“也敢阻吾主之路?”

她抬手,虛按。

轟——!

江面炸起十丈巨浪!墨家小艇盡數被掀翻,黑衣死士落入水中,慘叫聲不絕於耳。

墨離連退數步,嘔出一口鮮血,駭然看着星彩:

“你……你體內究竟藏着什麼?!”

星彩不答,只冷冷看着他:

“滾。否則,今便讓墨家……絕嗣。”

語氣平淡,卻透着令人膽寒的意。

墨離面色變幻,終是一咬牙:

“撤!”

霧氣迅速散去。

墨家死士拖着傷員,消失在江面。

星彩身上的金光漸散,她身子一軟,倒入及時趕來的嬴政懷中。

“星彩……”嬴政聲音顫抖。

星彩虛弱一笑:“陛下,臣妾方才……好像做了個夢。”

“什麼夢?”

“夢見自己變成了另一個人……不,是好多人。有祭司,有將軍,有宮女,有農夫……”她眼神迷離,“他們都在說一句話……”

“什麼話?”

星彩緩緩閉眼,喃喃:

“他們說……‘陛下,我們等您……等了千年了’。”

話音落,沉沉睡去。

嬴政抱着她,看着恢復平靜的江面,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等了我……千年?

難道星彩體內的,不只是秦朝記憶,而是……歷代追隨他的臣民、將士、乃至百姓的執念?

徐福的丹藥,到底做了什麼?!

三後,建業。

諸葛恪站在城頭,看着江面上連綿的蜀軍戰船,臉色陰沉。

他沒想到嬴政來得這麼快,更沒想到墨離竟然失手了。

“大將軍,”副將顫聲道,“陸遜的水軍也從會稽駛來,兩路夾擊,我們……”

“慌什麼?”諸葛恪冷哼,“建業城高池深,糧草充足,守三個月不成問題。三個月後,北方鮮卑南下,嬴政必回師救援,屆時我們便可反攻。”

“可陸遜他……”

“那個叛徒!”諸葛恪眼中閃過怨毒,“待我退了蜀軍,第一個滅他陸氏滿門!”

正說着,城下傳來喊話:

“諸葛大將軍——!陛下有旨,若開城投降,可保性命,仍領兵權。若負隅頑抗……城破之,雞犬不留!”

是姜維的聲音。

諸葛恪大笑:“告訴劉禪!不,嬴政!我諸葛恪寧爲玉碎,不爲瓦全!有本事,就來攻城!”

他轉身下令:“把那個老東西帶上來!”

片刻後,一名白發蒼蒼的老者被押上城頭,正是諸葛亮的兄長——諸葛瑾。

“伯父,”諸葛恪冷笑,“委屈你了。今便讓天下人看看,嬴政是如何死忠良之後的!”

諸葛瑾平靜道:“元遜(諸葛恪字),收手吧。你不是嬴政的對手。”

“閉嘴!”諸葛恪拔劍抵住他咽喉,“我才是東吳大將軍!我才是諸葛氏的希望!”

城下,嬴政已乘小舟至護城河邊。

他看到了城頭的諸葛瑾,也看到了諸葛恪瘋狂的臉色。

“陛下,”姜維低聲道,“強攻的話,諸葛瑾必死。”

“朕知道。”嬴政淡淡道,“所以不攻。”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竹簡——那是從墨家死士身上搜到的,正是當年東吳遺失的那卷先秦竹簡。

“諸葛恪!”嬴政揚聲道,“你不是想知道,星彩皇後爲何異狀麼?答案就在這卷竹簡上!”

他展開竹簡,高聲誦讀:

“《移魂續命術》:取龍氣承載者之血,煉爲丹,予宿緣之人服之。丹化則魂移,前塵盡歸宿主,然宿主本魂將漸散,終成……行屍走肉。”

城上城下,一片死寂。

諸葛恪臉色慘白:“你……你胡說什麼!”

“當年孫權得此竹簡,命於吉研究。於吉發現此術凶險,欲毀之,卻被你祖父諸葛子瑜(諸葛瑾)暗中抄錄一份。”嬴政盯着他,“後來於吉暴斃,竹簡失蹤。朕一直奇怪,你諸葛恪爲何對星彩中毒之事如此清楚,甚至能指點司馬懿用毒……原來,竹簡一直在你手中!”

他頓了頓,聲音轉厲:

“你與司馬懿合謀,讓星彩中毒,再假徐真之手贈丹,本不是爲了解毒,是要將寡人的記憶、甚至魂魄,轉移到星彩體內!待她變成‘行屍走肉’,你便可控她,進而控寡人,控這天下!是也不是?!”

字字如刀。

諸葛恪渾身顫抖,忽然狂笑:“是又如何?!嬴政,你一個死了千年的鬼魂,憑什麼重臨人間,憑什麼主宰天下?!我諸葛氏英才輩出,卻要對你俯首稱臣?我不服!”

他一把推開諸葛瑾,指着嬴政:

“有本事,你攻城啊!看看是你先破城,還是我先了這滿城百姓,讓建業變成鬼域!”

瘋子。

徹徹底底的瘋子。

嬴政看着歇斯底裏的諸葛恪,忽然覺得悲哀。

千年前,六國貴族也是這樣,寧肯國破家亡,也不願天下統一。

千年後,還是一樣。

人性,從未變過。

“朕不會攻城。”他緩緩道,“但朕會讓你……自己開城。”

他轉身,對姜維下令:

“傳令全軍:後撤十裏,圍而不攻。再傳檄建業城內——凡擒諸葛恪獻城者,封萬戶侯;凡開城門者,免賦十年;凡助紂爲虐者……誅九族。”

“再告訴百姓:三後,朕將在城外設粥棚,凡出城者,皆可領糧一石,白銀十兩。”

姜維眼睛一亮:“攻心爲上!陛下高明!”

嬴政搖頭:“不是高明,是……累了。”

他望着建業城,輕聲道:

“這天下,流的血已經夠多了。”

三後,建業城外。

粥棚連綿三裏,白粥熱氣騰騰,銀兩堆積如山。蜀軍士兵維持秩序,對出城百姓客氣有加,甚至幫忙攙扶老弱。

起初,只有零星幾人冒險出城。

但當他們真的領到糧食和銀兩,平安返回後,消息如野火般傳開。

第二,出城者逾千。

第三,逾萬。

諸葛恪在城頭看着這一幕,氣得暴跳如雷:“不準出城!誰敢出城,格勿論!”

守軍放箭,射了十幾名百姓。

但這一,反而激起了民憤。

“諸葛恪要我們陪葬!”

“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了!”

“開城門!迎陛下!”

民變,在第四黎明爆發。

數萬百姓沖擊城門,守軍中有不少是本地子弟,不忍對鄉親下手,紛紛倒戈。

城門,從內部打開了。

諸葛恪率親兵死守宮城,但大勢已去。最後時刻,他將劍架在諸葛瑾脖子上:

“伯父,陪我一起死吧!”

劍將落下,一支弩箭破空而來,精準射穿他手腕。

姜維率銳士到。

“逆賊諸葛恪,還不束手就擒!”

諸葛恪看着滿身血污的姜維,看着周圍虎視眈眈的將士,忽然慘笑。

“我還是輸了……”

他回劍,自刎。

屍身倒地,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諸葛瑾老淚縱橫,跪地向嬴政請罪:“老臣教子無方,願領死罪。”

嬴政扶起他:“伯父何罪之有?諸葛元遜之過,非你之過。起來吧,東吳……還需要你。”

他環視滿城跪伏的百姓、將士,緩緩道:

“傳旨:建業免賦三年,傷者官府醫治,死者厚葬撫恤。另,即起,東吳廢除奴隸制,所有奴籍者……皆恢復自由身。”

山呼萬歲,聲震雲霄。

嬴政卻無喜色。

他抱着仍在昏迷的星彩,走向原吳王宮。

星彩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呼吸越來越微弱。

竹簡上說“宿主本魂將漸散”。

難道真的……無法挽回?

當夜,吳王宮。

嬴政獨坐殿中,守着昏睡的星彩。燭火搖曳,映着他疲憊的臉。

忽然,燭火一晃。

一道人影悄然出現在殿中,竟是墨離。

“你竟敢來此?”嬴政未動,手已按劍。

“陛下不必緊張。”墨離摘下兜帽,露出蒼老面容,“老夫此來,不是爲戰,是爲……贖罪。”

“贖罪?”

“是。”墨離緩緩跪地,“長江一戰,老夫見皇後施展星鬥大陣,方知……我墨家千年守護的秘密,原來在陛下手中。”

“什麼秘密?”

“《軒轅天書》。”墨離一字一句,“上古黃帝所著,記載星辰運轉、地脈走向、乃至……魂魄奧秘。星鬥大陣,便是其中一章。”

嬴政瞳孔一縮:“你說星彩所用,是軒轅天書中的陣法?”

“正是。”墨離抬頭,“陛下可知,徐福當年東渡,不是爲了尋仙,是爲了……尋找天書殘卷?”

嬴政猛然站起!

是了!

徐福!那個帶着三千童男童女東渡的方士,臨走前曾對他說:“臣此去,必爲陛下尋回失落的天書,以鎮國運。”

後來徐福一去不返,他以爲對方騙了他。

難道……

“徐福找到了天書殘卷,但歸途中遭遇海難,殘卷散落。”墨離繼續道,“其中一卷流入東吳,便是那《移魂續命術》。另一卷……被墨家所得,正是《星鬥大陣》。”

他頓了頓:

“而最重要的總綱《軒轅本經》,據說隨葬於……驪山陵。”

驪山陵!

嬴政的陵墓!

“你的意思是,”嬴政聲音發顫,“天書總綱,在寡人前世陵墓中?”

“是。”墨離點頭,“所以皇後體內的異狀,並非無解。只要找到《軒轅本經》,便可逆轉移魂術,將外來記憶剝離,還她本魂。”

希望!

嬴政眼中重燃光芒:“驪山陵在關中,朕這就……”

“陛下且慢。”墨離打斷,“驪山陵機關重重,更可怕的是……那裏鎮壓着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

墨離沉默良久,緩緩吐出兩個字:

“蚩尤。”

“蚩尤?!”嬴政失聲,“那不是神話麼?!”

“非也。”墨離搖頭,“蚩尤確有其人,乃上古九黎之首,善戰,精巫術。黃帝歷盡艱辛方將其擊敗,但蚩尤魔魂不滅,黃帝只得將其分屍鎮壓。頭顱鎮於泰山,四肢鎮於四極,而心髒……便鎮於驪山。”

他頓了頓:

“陛下前世建陵時,定是察覺了驪山地底的異常,故以陵墓爲封印,借秦朝龍氣,加固鎮壓。這也是爲何秦二世而亡——龍氣被抽取過多,國運自然衰微。”

嬴政恍然。

難怪他當年總覺得驪山有異,難怪陵墓要建得那般龐大復雜。

原來,自己無意中……守護了華夏千年?

“若朕開啓陵墓,取走天書,封印會如何?”

“會鬆動。”墨離沉聲道,“蚩尤魔魂若出世,天下必遭大劫。所以千年來,墨家一直暗中守護驪山,阻止任何人靠近。”

“那星彩……”

“兩難之局。”墨離苦笑,“救皇後,則可能釋放魔魂;保封印,則皇後必死。”

嬴政看着床上氣息奄奄的星彩,看着這個跨越千年才重逢的愛人,心如刀絞。

一邊是天下蒼生,一邊是摯愛之人。

這選擇,太殘酷。

“沒有……兩全之法麼?”他聲音沙啞。

墨離沉默許久,忽然道:

“或許……有。”

“說!”

“以陛下今生龍氣,重鑄封印。”墨離緩緩道,“陛下前世用秦朝龍氣鎮壓魔魂,今生匯聚九鼎龍氣,比前世更盛。若願以自身爲引,將龍氣注入封印,或可在取走天書的同時,保住封印不破。”

“代價呢?”

“龍氣離體,陛下會……”墨離不忍說下去,“輕則武功盡失,重則……壽元大減。”

武功盡失?壽元大減?

嬴政笑了。

千年前,他爲求長生,耗盡心血。

千年後,他卻要爲救人,折損壽命。

真是……諷刺。

“朕答應。”他毫不猶豫。

“陛下!”墨離震驚,“您可知這意味着什麼?您可能會……”

“寡人知道。”嬴政走到星彩床邊,輕撫她的臉,“但寡人更知道——若沒有她,縱有千年壽命,也不過是……漫長的囚禁。”

他轉身,目光堅定:

“準備一下,明啓程,赴驪山。”

“這一世的債,該還了。”

正商議間,殿外忽傳急報:

“報——!北方八百裏加急!鮮卑大單於軻比能,率二十萬鐵騎南下,已破雁門關!守將張郃之子張雄殉國!”

嬴政臉色一變。

鮮卑!終於還是來了!

“軻比能帳中,可有一軍師?”

“有!探馬來報,那軍師姓賈,名詡,字文和,自稱……賈詡之孫。”

賈詡?!

那個在三國歷史上以“毒士”聞名,算無遺策的賈詡?!

他若還活着,至少一百多歲了!怎麼可能有孫子?

除非……

嬴政腦中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難道賈詡也如徐福一般,掌握了某種長生或轉生之術?

“陛下,”姜維疾步入殿,“鮮卑來勢洶洶,雁門關一破,並州危矣!是否回師北上?”

嬴政閉目。

前有星彩垂危,需赴驪山;後有鮮卑南下,需保邊疆。

兩難,又見兩難。

良久,他睜眼:

“伯約,朕給你十萬兵,北上御敵。記住——軻比能勇而無謀,真正的威脅是那個‘賈文和’。此人用計狠毒,你務必小心。”

“臣領命!”姜維頓了頓,“那陛下您……”

“朕去驪山。”嬴政看向北方,“待救了星彩,朕便北上,與你會師。”

“可是驪山凶險……”

“再凶險,也得去。”嬴政擺手,“去吧,伯約。北疆……就交給你了。”

姜維深深一躬,轉身離去。

嬴政望着他離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不祥預感。

賈詡之孫……

這個突然出現的謀士,會不會也與墨家、與蚩尤、與這千年的棋局有關?

他轉身,對墨離道:

“看來,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墨離點頭:“明出發,夜兼程,五可至驪山。但陛下,您要有所準備——驪山之行,恐比戰場……更凶險。”

嬴政看向床上的星彩,輕聲道:

“再凶險,也得闖。”

“因爲這是寡人欠她的。”

“欠了……千年。”

當夜,嬴政獨坐殿中,給姜維、陸遜、王平等人各留了一封密信。

信中交代了若自己回不來,該如何穩住朝局,如何推行新政,如何……守護這個他親手建立的新朝。

寫罷,他走到星彩床邊,握住她的手。

“星彩,還記得寡人說過麼?這一世,絕不會再辜負你。”

“所以,等寡人回來。”

“無論驪山下鎮壓着什麼,無論要付出什麼代價……”

“寡人都會帶你回家。”

燭火搖曳,映着兩人緊握的手。

窗外,秋風蕭瑟,明月高懸。

新的征程,即將開始。

而這一次,他要面對的不僅是今生的敵人,還有……千年前埋下的因果。

【第十八章完】

下章預告:

驪山地宮,嬴政與墨離深入千年陵墓,卻發現這裏早已被人捷足先登——地宮中有新鮮的腳印,有剛觸發的機關,甚至……有一支神秘的軍隊在黑暗中等待。

星彩在昏迷中開始夢遊,她無意識間畫出了驪山陵的完整地圖,並標注了一個鮮紅的叉:那裏不是主墓室,而是一個從未見於史冊的“祭壇”。

北方戰場,姜維與軻比能對峙,卻發現那個“賈文和”竟認識他,甚至說出了他師父諸葛亮臨終前的遺言!

而更可怕的是,嬴政在驪山地宮深處,看到了一幅壁畫——壁畫上畫的不是秦始皇,而是……他自己穿越那天的場景!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地宮中回蕩:

“嬴政,你終於來了。”

“這場跨越千年的棋局,該……收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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