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慶歷五年七月廿三,子時三刻。

夜生伏在馬背上,在月光下的戈壁灘上疾馳。夜風如刀,裹挾着沙礫抽打在臉上,但他感覺不到疼痛,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必須趕在黎明前見到李未央。

蘇易簡的信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懷裏。耶律宗真要李未央——這消息一旦成真,不僅會毀了她,更會讓整個西北局勢徹底倒向遼國。西夏若成爲遼國附庸,大宋將面臨兩面受敵的絕境。

馬是他從影狼衛中挑選的西域良駒,通體烏黑,唯有四蹄雪白,名曰“踏雪”。這馬能行五百裏,但連續狂奔兩個時辰後,口鼻已開始噴吐白沫。

“再撐一會兒。”夜生輕拍馬頸,目光緊盯着北方天際。那裏,西夏大王子軍的營地篝火如星河落地,但中間隔着一片死亡地帶——三王子軍的封鎖線。

據最新情報,三王子沒藏訛龐已在黃河東岸布下三道防線,每道相隔十裏,由鐵鷂子夜巡邏,專門截大王子軍的信使和補給隊。想要突破,難如登天。

距離第一道防線還有五裏時,夜生勒馬,翻身落地。他從馬背行囊中取出一套西夏皮襖換上,又將臉和手抹上泥土和草汁。踏雪被他趕向西北方向——那是吐蕃商隊的慣常路線,若幸運,這匹好馬或許能引來追兵的注意。

然後他背起一個破舊的羊皮水囊和糧袋,扮作在戰亂中逃難的牧民,蹣跚着朝防線走去。

第一道防線設在“斷魂坡”,是一處緩坡上的簡易營寨。木柵欄圍成圈,門口有哨兵,營內約駐五十騎。夜生遠遠觀察,發現巡邏隊每半個時辰繞營一周,中間有短暫空隙。

他等到一隊巡邏兵剛過去,立即匍匐前進,利用草叢和土坎掩護,緩緩接近柵欄。距離三十步時,他聽到營內傳來嘈雜聲——是飲酒作樂的喧譁。這些三王子軍的士卒久駐無聊,軍紀早已渙散。

好機會。夜生繞到營寨西側,那裏柵欄有一處破損,剛好容一人鑽過。他悄無聲息地潛入,貼着帳篷陰影移動。馬廄裏傳來馬匹的響鼻聲,他心念一動,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包——這是影狼衛特制的“驚馬散”,用辣椒粉、硫磺和幾種性草藥混合而成。

他將藥粉撒入馬槽,又用火折子點燃了草堆的一角。做完這些,迅速退到柵欄邊。

“走水了——!”

“馬驚了!快拉住!”

營內大亂。夜生趁亂鑽出柵欄,朝第二道防線奔去。身後,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第二道防線設在“鬼哭澗”,是一處深澗上的木橋。橋頭建有箭樓,兩岸各駐三十名弓箭手,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夜生趴在澗邊岩石後,觀察着對岸動靜。橋寬僅容兩馬並行,橋面離澗底十丈,澗中水流湍急。強行過橋必死無疑。

他抬頭望天,月已西斜,估摸已是醜時三刻。時間不多了。

沿着澗邊向下遊摸索,夜生尋找着其他過河點。走了約一裏,發現一處水勢稍緩的河灣,兩岸距離也較窄。他脫下皮襖和靴子,用油布包好,系在頭頂,然後悄無聲息地滑入水中。

七月的河水依舊冰冷刺骨。夜生咬牙堅持,逆流斜向對岸遊去。水流比他預想的急,幾次險些被沖向下遊。快到對岸時,腳下一滑,整個人被卷入漩渦。

危急關頭,他抓住了一垂入水中的枯藤,借力爬上岸。趴在岸邊喘息片刻,回頭望去,來路已隱沒在黑暗中。

第三道防線最難。那是“狼牙隘”,兩山夾一谷,谷口設鹿砦拒馬,山坡上布滿暗哨。據情報,這裏駐守着沒藏部的精銳“狼衛”,個個是山地戰的好手。

夜生不敢硬闖。他選擇繞路——從東側山峰攀爬而過。這山峰當地人稱爲“鷹愁崖”,意思是連鷹都飛不過的絕壁。但夜生記得岑夫子教過的一句話:“越是絕路,越少人防。”

他在山腳下找到一處岩縫,開始攀爬。手指摳進冰冷的岩石縫隙,腳蹬着微小的凸起,一寸一寸向上挪動。有兩次腳下打滑,碎石滾落,在寂靜的夜裏發出刺耳的響聲。他緊貼岩壁,心跳如鼓,直到確認沒有驚動哨兵,才繼續上行。

爬到半山腰時,東方天際已露出魚肚白。夜生心中一緊——若天亮前到不了大王子營地,白天更難潛行。

他加快速度,指尖被岩石磨破,鮮血染紅了石壁。終於,在寅時正刻,他登上了山頂。從這裏可以俯瞰整個狼牙隘,也能看到西邊二十裏外,大王子軍營地升起的晨炊煙。

沒有休息的時間。夜生選了一處較緩的坡面,用繩索系住岩石,開始速降。這是影狼衛訓練過的科目,但如此陡峭的地形還是第一次。繩索摩擦手掌,辣的疼。

下到山腳時,天已蒙蒙亮。夜生解開繩索,藏入岩縫,然後朝着炊煙方向狂奔。

最後一裏,是開闊的草甸,毫無遮掩。夜生深吸一口氣,拼盡全力沖刺。遠處營地哨兵發現了他,號角聲響起,一隊騎兵沖出營門。

“站住!再跑放箭了!”

夜生高舉雙手,用黨項語大喊:“我是十三公主的人!有緊急軍情!”

李未央的軍帳裏,氣氛凝重。

她披着外袍坐在案前,面前攤着一張地圖,眼中布滿血絲。帳內站着幾位將領,個個面色疲憊。昨夜三王子軍又發動了一次夜襲,雖然擊退,但箭矢已所剩無幾。

“公主,我們的箭只夠再打一仗了。”老將軍野利榮沉聲道,“糧食也僅夠五。若再無援兵……”

“遼國那邊有消息嗎?”李未央問。

“耶律宗真的使者又來了,說只要公主答應條件,五萬遼國鐵騎立即南下助戰。”

帳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那個“條件”——割讓河套五州,李未央嫁與遼國太子爲妃。

“絕無可能。”李未央斬釘截鐵,“河套是父王用命換來的,我不能讓。至於我……”她冷笑,“更不是交易的商品。”

就在這時,親衛進帳稟報:“公主,營外抓到一個奸細,自稱有緊急軍情要見您。他說……說認識您。”

“認識我?”李未央皺眉,“帶進來。”

當夜生被兩名士卒押進帳篷時,李未央猛地站起,打翻了桌上的水杯。

“你……”她聲音發顫。

夜生滿臉泥污,衣衫襤褸,但那雙眼睛她認得。帳內將領都警惕地按住刀柄。

“都退下。”李未央命令。

“公主,此人來歷不明……”

“我說,退下!”

將領們面面相覷,最終還是退出帳外,但守在門口。

帳內只剩兩人。李未央快步上前,想碰觸夜生又收回手:“你怎麼……怎麼到這裏來了?你知道這有多危險嗎?”

“有更危險的事。”夜生從懷中掏出已被汗水浸溼的信,“耶律宗真要的不只是河套五州,他要你。”

李未央接過信,就着燭光細讀,臉色越來越白。讀完,她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容淒涼:“原來我在他們眼裏,只是一件籌碼。”

“未央,你不能答應。”夜生握住她的手臂,“一旦遼國介入,西夏將永無寧,大宋也……”

“我知道。”李未央打斷他,“可我有選擇嗎?大哥的軍隊撐不過十天了。十天之後,要麼戰死,要麼投降。三哥若勝,西夏將成爲遼國的刀,轉頭刺向大宋。你說,我該怎麼辦?”

夜生看着她眼中的絕望,心如刀絞。這一刻,他忘了自己是宋將,忘了兩國之別,只記得眼前這個女子,是在山洞中與他談論兵法、在月光下與他擊掌爲誓的人。

“還有一個選擇。”他緩緩道,“我幫你。”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兩人在軍帳中密談。

夜生攤開地圖,指着上面幾處標記:“三王子軍的弱點在這裏——他們的補給線太長,從興慶府運糧到前線,要經過三個隘口。其中最關鍵的是‘老鷹嘴’,地勢險要,但守軍只有兩百。”

“你想斷他糧道?”李未央眼睛一亮,但隨即黯淡,“可我們沒兵力了。能戰之士不足三千,還要防守營地。”

“不需要太多人。”夜生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我帶影狼衛從後方襲擊老鷹嘴,燒毀糧草。同時,你們在前線佯攻,吸引三王子軍主力。一旦糧道被斷,軍心必亂。”

李未央沉思:“影狼衛有多少人?”

“我能調動一百精銳。但需要你們配合——佯攻要真,要讓三王子以爲你們要拼死一搏。”

“風險太大了。萬一失敗……”

“不冒險,必敗無疑。”夜生直視她的眼睛,“你願意把命運交給耶律宗真嗎?”

李未央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許久,她抬頭,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好。何時行動?”

“三後,月晦之夜。”夜生道,“月黑風高,最適合突襲。但在這之前,你要做一件事。”

“什麼?”

“派人去和三王子談判,假意考慮遼國的條件,拖延時間。”

李未央怔了怔,隨即明白:“你要我演一場戲。”

“給三王子一個錯覺,讓他以爲勝券在握,放鬆警惕。”夜生點頭,“同時,也能麻痹遼國使者。”

計劃定下,但執行起來困難重重。首先是通信問題——夜生如何將命令傳回鐵壁關?他帶來的信鴿已在穿越封鎖線時遺失。

“用我的海東青。”李未央道,“它認識去鐵壁關的路,飛得比箭快。”

“可它如何找到影狼衛?”

李未央從懷中取出一枚骨笛:“吹這個,方圓十裏內的鷹都能聽見。我的海東青叫‘閃電’,聽到這個聲音就會降落。”

夜生接過骨笛,觸手溫潤,上面刻着細密的紋路。他將計劃寫成密信,用西夏文和漢文各寫一份,封入小竹筒。

李未央走到帳外,吹了聲口哨。片刻,一只巨大的海東青從天而降,落在她肩頭。這鷹通體雪白,唯有利爪金黃,眼神銳利如刀。

“閃電,送他去。”李未央將竹筒系在鷹腿上,輕撫它的羽毛,“一定要送到。”

海東青振翅而起,眨眼間消失在雲端。

送信只是第一步。夜生還要在李未央的營地潛伏三天,等影狼衛到位,同時協助策劃佯攻。

這三天,是他一生中最矛盾、最掙扎的子。白天,他以“軍師”的身份出現在大王子軍中,幫助調整防御部署;夜晚,他與李未央在軍帳中推演戰術,常常談到深夜。

軍中將領對這個突然出現的充滿疑慮,但李未央力排衆議:“他是我請來的客人,也是我們的希望。誰敢對他不敬,軍法處置。”

第三黃昏,夜生登上營地西側的瞭望塔。從這裏可以看到黃河對岸,三王子軍的營地連綿數裏,旌旗如林。更遠處,是遼國使者的金色帳篷,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在看什麼?”李未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看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夜生沒有回頭,“未央,你想過此戰之後嗎?”

“若勝了,輔佐大哥整頓朝政,與宋國和談。”李未央走到他身邊,“若敗了……大概會戰死在這裏吧。”

“不要說這種話。”

“這是現實。”李未央轉頭看他,“夜生,若我死了,你會記得我嗎?”

夜生心中一痛:“你不會死。我保證。”

“你保證不了。”李未央苦笑,“戰場上,誰能保證什麼?就像你,明明是大宋的將軍,卻在這裏幫我這個敵國公主。若讓人知道,你會被千刀萬剮。”

“我知道。”

“那爲什麼還要做?”

夜生沉默許久,緩緩道:“因爲有些事,比生死重要,比忠義重要。”他看向她,“因爲我不想看到你成爲政治的犧牲品,不想看到這片土地被戰火徹底吞噬。”

李未央眼中泛起淚光,但她強忍着沒讓它落下。夕陽的餘暉灑在兩人身上,將影子拉得很長,在瞭望塔的木板上交疊在一起。

“夜生,如果……如果有來生,我希望我們生在普通人家。”她輕聲說,“你是書生,我是織女,我們在江南水鄉相遇,沒有國仇家恨,沒有刀光劍影。”

“那今生呢?”夜生問。

李未央沒有回答。遠處傳來號角聲——晚課的時間到了。

“回去吧。”她轉身,“今晚好好休息,明……就是決戰了。”

月晦之夜,無星無月。

黃河兩岸,兩支軍隊都在秘密調動。大王子軍營地裏,士卒們默默檢查兵器,給戰馬喂最後一頓精料。李未央一身銀甲,在營中巡視,每到一處,士卒們都挺直腰杆。

“今夜之戰,關乎西夏國運。”她對將領們做最後動員,“我們不爲權力,不爲富貴,只爲不讓西夏成爲他國的傀儡。諸位,拜托了。”

將領們單膝跪地:“誓死追隨公主!”

子時,佯攻開始。三千士卒分三路渡河,戰鼓震天,火把如龍。對岸三王子軍立即反應,號角齊鳴,主力部隊向河岸集結。

真正的招卻在百裏之外。

夜生率領一百影狼衛,如同鬼魅般出現在老鷹嘴隘口。這裏地勢果然險要——兩山夾一道,隘口寬僅十丈,兩側山崖如刀削斧劈。隘口處建有關牆,牆頭有哨兵巡邏。

“按計劃,分三組。”夜生低聲道,“一組正面佯攻,二組從左側攀岩,三組跟我從右側繞後。”

影狼衛行動迅捷如風。正面組用強弓射牆頭哨兵,吸引守軍注意。左側組如猿猴般攀上山崖,從上方投擲火油罐。夜生率右側組繞到關牆後方,那裏是糧草堆放處,守衛相對鬆懈。

“!”夜生一聲令下,率先沖入敵營。

戰鬥慘烈。守軍雖只有兩百,但都是沒藏部精銳,悍不畏死。影狼衛雖然訓練有素,但人數處於劣勢。夜生手持雙刀,在敵群中左沖右突,每一刀都見血。

“燒糧草!”他一邊砍一邊下令。

影狼衛將火油潑在糧垛上,點燃火把。瞬間,火光沖天,照亮了整個隘口。守軍見糧草被燒,頓時大亂。

但就在此時,遠處傳來馬蹄聲——三王子軍的援兵到了!

“撤!”夜生果斷下令。

影狼衛且戰且退,向預定撤退路線轉移。夜生斷後,一連砍翻三個追兵,但肩上中了一箭,箭矢穿透皮甲,釘入血肉。

“指揮使!”吳石頭要來救他。

“快走!按二號路線!”夜生推開他,反手一刀劈斷箭杆,只留箭頭在肉裏。

影狼衛消失在夜色中。追兵緊追不舍,夜生率十名死士墊後,在一處狹窄山谷設伏。追兵進入山谷時,山上滾木礌石轟然落下,砸得人仰馬翻。

趁亂,夜生帶人撤離。跑出十裏後,他眼前一黑,差點栽下馬來。

“指揮使!您中箭了!”

“沒事……”夜生咬牙,“去會合點……快……”

黎明時分,夜生與影狼衛在預定地點會合。

一百人回來了七十三人,二十七人陣亡或失蹤。但任務完成了——老鷹嘴糧草被燒,三王子軍前線補給至少中斷十天。

“發信號。”夜生虛弱地說。

吳石頭點燃三堆狼煙,黑煙筆直升上清晨的天空。這是給李未央的信號:任務完成。

接下來是漫長的等待。夜生靠在一塊岩石上,軍醫爲他處理傷口。箭頭卡在肩胛骨縫裏,要取出來必須切開皮肉。

“直接拔。”夜生咬着布條,“快。”

軍醫一咬牙,用鉗子夾住箭杆殘餘,猛地一拔。夜生悶哼一聲,鮮血噴涌而出。金瘡藥撒上去,用布條緊緊包扎。

“指揮使,接下來怎麼辦?”吳石頭問。

“等。”夜生閉上眼睛,“等黃河那邊的消息。”

這一等就是一天一夜。影狼衛在山谷中隱蔽休整,派哨兵在高處瞭望。次黃昏,探子回報:三王子軍開始後撤!

“成了!”吳石頭興奮道,“他們糧草被斷,軍心動搖了!”

夜生卻沒有喜色:“李未央那邊呢?有消息嗎?”

“還沒有……”

正說着,天空傳來鷹嘯聲。白色海東青盤旋下降,落在夜生面前。鷹腿上綁着竹筒。

夜生顫抖着手打開,是李未央的親筆信:

“夜生:佯攻成功,三哥主力被我牽制,未及時回援老鷹嘴。今晨,三哥遣使談判,願停戰議和。然遼國使者已離去,恐有變故。大哥命我率軍追擊,務必擊潰三哥殘部,以絕後患。此戰凶險,若有不測……珍重。未央。”

信的末尾,有一滴涸的淚痕。

夜生握緊信紙,心中涌起不祥的預感。李未央要追擊——這意味着她將遠離大本營,深入險境。而遼國使者離去,絕不是放棄,很可能是去搬救兵了。

“召集所有人,立刻出發。”夜生站起身,牽動傷口,疼得眉頭緊皺,“我們去黃河渡口。”

“指揮使,您的傷……”

“執行命令!”

夜生率影狼衛疾馳一天一夜,在次上午抵達黃河渡口。

眼前的景象讓他心中一沉。渡口已被焚毀,船只殘骸還在冒煙。河灘上到處都是屍體,有西夏兵的,也有……遼國騎兵的!

“是遼國鐵騎!”吳石頭檢查屍體後驚呼,“看這箭矢,是契丹人的狼牙箭!”

夜生蹲下身,仔細觀察戰場痕跡。從屍體分布和箭矢方向判斷,這裏發生了一場伏擊戰。李未央的部隊在此渡河時,遭遇了遼國騎兵的突然襲擊。

“找找看,有沒有……有沒有她的蹤跡。”夜生聲音沙啞。

影狼衛在戰場仔細搜尋。在一個土坡後,找到了十幾具銀甲衛士的屍體——那是李未央的親衛隊,全部戰死。但其中沒有她。

“指揮使,這裏有馬蹄印!”探子來報,“往西北方向去了,大約三十騎,有拖拽痕跡。”

拖拽痕跡……夜生心中一緊。李未央很可能受傷被俘了。

“追!”

影狼衛沿着馬蹄印追蹤。出了河谷,進入一片戈壁灘,風沙漸大,痕跡越來越模糊。追出五十裏後,在一個水塘邊,他們發現了打鬥痕跡——幾具遼國騎兵的屍體,還有破碎的銀甲片。

夜生撿起一片甲片,上面有刀劈的裂痕,邊緣染着暗紅的血。甲片內側,刻着一個小小的“央”字。

“她在這裏突圍過。”夜生分析痕跡,“了幾個遼兵,往那個方向去了。”他指向西北方的一片胡楊林。

衆人繼續追擊。進入胡楊林後,痕跡更加難辨。影狼衛分頭搜索,終於在一個沙丘後,發現了奄奄一息的李未央。

她靠在一棵枯樹下,銀甲破碎大半,身上多處刀傷,最重的一處在腹部,用撕下的披風布條草草包扎,但鮮血已浸透。手邊放着一把斷刀,周圍躺着七具遼兵屍體。

“未央!”夜生沖過去,將她抱在懷中。

李未央勉強睜開眼睛,看到他,嘴角扯出一個微笑:“你……還是來了……”

“別說話,軍醫!”夜生大喊。

軍醫檢查傷勢,臉色越來越難看:“指揮使,公主失血過多,傷口太深,必須立刻救治。但這裏沒有藥材,也沒有……”

“那就帶她回去!”夜生打斷他。

“不行。”李未央虛弱地搖頭,“遼國騎兵……就在附近……他們會追來……”

仿佛爲了印證她的話,遠處傳來馬蹄聲,煙塵滾滾。

“至少兩百騎!”哨兵驚呼。

夜生看向懷中的李未央,又看向身後的影狼衛。七十三人,個個帶傷,箭矢所剩無幾。而對方是兩百遼國精銳鐵騎。

“吳石頭,你帶二十人,護送公主往東南方向撤退,去鐵壁關。”夜生命令。

“那您呢?”

“我率其餘人斷後。”夜生輕輕放下李未央,站起身來,“記住,無論發生什麼,一定要把她安全送到種將軍面前。”

“指揮使!”

“這是軍令!”夜生拔出雙刀,刀身在陽光下閃着寒光,“影狼衛,列陣!”

五十三名影狼衛在他身後排開,雖然疲憊,雖然帶傷,但眼神堅定如鐵。

李未央掙扎着想站起來:“夜生……不要……”

夜生回頭看了她最後一眼,眼中是溫柔,是決絕,是千言萬語說不盡的情意。

“走!”他轉身,面對滾滾而來的煙塵,“影狼衛,今,讓遼國人知道,什麼叫大宋的脊梁!”

馬蹄聲如雷,大地震動。兩百遼國鐵騎如黑色洪流,席卷而來。

夜生握緊雙刀,站在隊伍最前方,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這是他爲她守的最後一道防線。

下章預告:《血戰遼軍》——夜生率五十三名影狼衛殘兵,在胡楊林中迎戰兩百遼國鐵騎。一場兵力懸殊的生死血戰即將展開,而重傷的李未央在逃亡途中將面臨新的危機。種世衡的鐵壁關援軍能否及時趕到?夜生的命運將在這一戰中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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