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藝術樓的電梯在夜晚停運了。

星晚推開沉重的消防門,腳步聲在空蕩的樓梯間裏回響,一聲,一聲,像心跳的節拍。聲控燈隨着她的腳步逐層亮起又熄滅,光線在水泥台階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她走到五樓,推開通往天台的門。

夜晚的風立刻涌進來,帶着雨後特有的清涼和溼潤。天台空曠而安靜,地面還殘留着雨水的痕跡,在月光下泛着銀白色的光。遠處的城市燈火在夜色中連成一片模糊的光帶,像是銀河墜落人間。

葉瑾站在天台邊緣的欄杆前。

她背對着門,長發被夜風吹起,在空中飄散。身上還是那套淺灰色運動服,在月光下顯得單薄而孤獨。

聽到開門聲,她轉過身。

天台的光線很暗,只有遠處樓房的燈光和微弱的月光。星晚看不清葉瑾的表情,只能看見她模糊的輪廓,和那雙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

“你來了。”葉瑾的聲音很輕,幾乎被風聲淹沒。

星晚關上門,走到天台中央,和葉瑾保持着一個安全的距離。“你想談什麼?”

葉瑾沒有立刻回答。她轉回去,雙手撐在欄杆上,看向遠處的城市燈火。夜風吹動她的頭發和衣角,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有種脆弱的質感,和白天那個驕傲尖銳的葉瑾判若兩人。

“你知道嗎,”她終於開口,聲音飄在風裏,“我五歲開始學琴,到現在十三年了。”

星晚沒說話,靜靜聽着。

“我父母都是普通工薪族,不懂音樂。”葉瑾繼續說,“他們讓我學琴,只是因爲鄰居家的孩子在學,他們不想讓我輸在起跑線上。”

風大了一些,帶着遠處行道樹搖動的譁啦聲。

“我學的第一架鋼琴是二手的,音不準,琴鍵鬆垮。”葉瑾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但我還是愛上了。愛上手指觸碰琴鍵的感覺,愛上音符在空氣中震顫的感覺,愛上那種……可以創造出一個世界的感覺。”

星晚的指尖微微顫抖。她想起自己的第一架鋼琴,是父母專門定制的斯坦威,完美的音色,精準的觸感。但她最初愛上音樂的原因,和葉瑾一樣——那種創造的喜悅,那種表達的自由。

“我進步很快。”葉瑾說,“老師說我很有天賦。父母很高興,開始給我找更好的老師,買更好的鋼琴,送我去參加各種比賽。”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

“然後我就停不下來了。必須贏,必須拿獎,必須證明他們的是值得的,證明我的天賦不是浪費。”

星晚閉上眼睛。這段話,她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她自己的記裏抄出來的。

“昨天我輸了。”葉瑾轉過身,面向星晚。月光照在她臉上,星晚看見她的眼圈又紅了,但這次沒有淚水,只有一種深切的疲憊。“輸給了江辰,輸給了巴赫,輸給了那種……我永遠彈不出來的純粹。”

“葉瑾……”星晚想說什麼,但被葉瑾打斷了。

“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葉瑾往前走了一步,離星晚更近,“我本來以爲,輸給江辰是因爲他比我更有天賦,或者練得比我更努力。但今天早上看到你,聽你說那些話,我突然明白了。”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

“我輸不是因爲技術,不是因爲練習時間,甚至不是因爲天賦。”她一字一句地說,“我輸是因爲,我從來不知道音樂可以不是爲了贏。”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星晚心裏某扇緊閉的門。

她看着葉瑾,這個驕傲的、受傷的、在夜晚的天台上卸下所有僞裝的女生,突然感到一種深切的共鳴。

她們太像了。

像得可怕。

“所以,”葉瑾深吸一口氣,“我想問你一個問題,請你誠實地回答我。”

“什麼問題?”

“如果你是我,”葉瑾盯着她的眼睛,“如果你從小就必須贏,必須證明自己,必須在掌聲中找到價值——你會怎麼做?你能放下嗎?你能像江辰那樣,純粹地只爲音樂而彈嗎?”

星晚的心髒猛地收縮。

這個問題太尖銳,太直接,直指她最深的恐懼和掙扎。

她能嗎?

如果她是葉瑾,在普通的家庭,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今天,贏得了所有人的期待和贊許——她能放棄那種被認可的感覺嗎?能接受可能再也沒有掌聲的未來嗎?

她不知道。

因爲她從來不是葉瑾。她從一開始就站在高處,掌聲和期待是與生俱來的背景音,她從不需要“贏得”什麼,只需要“不失去”。

但本質上,她們是一樣的。

都是被期待綁架的人,都是在別人的目光中尋找自我價值的人。

“我不知道。”星晚誠實地說,“我不知道如果我是你,會怎麼做。”

這個回答顯然讓葉瑾失望了。她的肩膀垮下來,像是最後一點力氣也被抽走。

“但我知道一件事。”星晚繼續說,聲音在夜風中很清晰,“無論能不能放下,無論能不能純粹,至少……我們可以嚐試。”

“嚐試?”

“嚐試爲自己彈一次。”星晚說,“不是爲比賽,不是爲掌聲,不是爲任何人。只是爲自己。”

葉瑾沉默了。她看着星晚,眼神復雜難辨。

遠處傳來鍾聲,是學校的鍾樓報時,晚上八點整。悠長的鍾聲在夜空中回蕩,穿過城市,穿過風,穿過兩個少女之間沉默的空氣。

“我本來很討厭你。”葉瑾突然說,“討厭你那種明明懂卻裝作不懂的樣子,討厭你坐在江辰旁邊,討厭你看我演奏時的眼神。”

“我知道。”星晚說。

“但現在我不確定了。”葉瑾走回欄杆邊,背對着星晚,“也許我討厭的不是你,是那個……我永遠成爲不了,但又渴望成爲的自己。”

渴望成爲的自己。

星晚想起金色大廳的那個夜晚。聚光燈刺眼,觀衆席一片模糊,她的手僵在琴鍵上,大腦一片空白。那一刻她最渴望的,不是彈完那首曲子,不是贏得掌聲,而是消失,是成爲一個普通人,一個不需要背負期待的普通人。

但現在她成了“普通人”,卻又在羨慕葉瑾——羨慕她有站在舞台上的勇氣,有面對競爭的坦然,有即使輸了也不放棄的驕傲。

多麼諷刺。

“翻譜的事,”葉瑾轉過身,“江辰跟你說了嗎?”

星晚點頭。“他說他還在考慮。”

“他應該選你。”葉瑾說,語氣平靜,“你懂他的音樂,能跟上他的呼吸。我不行。我太想表現自己,即使在翻譜的時候。”

這個認知,這個坦率的承認,讓星晚感到震撼。

葉瑾在承認自己的局限,在承認星晚的優勢——這是多麼困難的讓步,對於一個驕傲的人來說。

“但我想爭取。”葉瑾繼續說,“不是因爲我需要那個舞台,而是因爲……我想學習。”

“學習?”

“學習怎麼聽,怎麼感受,怎麼放下自我。”葉瑾看着星晚,“你可以教我嗎?”

這個問題再次讓星晚措手不及。

叫葉瑾?叫這個曾經是她“鏡像”的人?

“我不知道能不能……”她猶豫着。

“不需要正式的教。”葉瑾說,“只是在江辰練琴的時候,讓我在旁邊看着。看看他是怎麼準備的,怎麼處理的,怎麼……只爲音樂而存在的。”

只爲音樂而存在。

這句話,江辰做到了嗎?星晚不確定。但她知道,至少在彈琴的那一刻,江辰是純粹的,是專注的,是把所有的自我都融入音樂中的。

也許這就是葉瑾想要的——不是技巧,不是方法,而是一種狀態。

“我可以問江辰。”星晚說,“如果他同意的話。”

“謝謝。”葉瑾說,這是今晚她第一次說謝謝。

兩人之間又陷入了沉默。但這次的沉默不再緊繃,不再敵對,而是一種奇怪的、脆弱的、但真實的理解。

“你父母的事,”葉瑾突然說,“我很抱歉今天早上那樣說你。”

星晚搖搖頭。“你說的是事實。”

“但事實不一定要用那種方式說。”葉瑾走到星晚面前,“我那時候……很生氣,很挫敗,想找個人發泄。而你剛好在那裏,剛好看起來那麼……完美地脆弱。”

完美地脆弱。

這個詞組很奇怪,但很準確。星晚想,也許這就是她在別人眼中的樣子——一個從高處跌落的天才,一個需要保護的脆弱者,但同時又保持着某種令人羨慕的“完美”光環。

“我理解。”她說。

葉瑾看着她,突然笑了。很淡的笑,但很真實。

“你知道嗎,”她說,“有時候我覺得,如果我們不是在這種情況下認識,也許能成爲朋友。”

朋友。

這個詞對星晚來說很陌生。在音樂學院附中,她有同學,有競爭對手,有崇拜者,但沒有真正的朋友。所有人都在比較,在競爭,在暗自較勁。

“也許。”她說。

葉瑾點點頭,然後看向天空。“雨停了,星星出來了。”

星晚抬頭。確實,原本厚重的雲層散開了,露出深藍色的夜空和稀疏但明亮的星辰。月光如水,灑在天台上,把兩個少女的身影拉得很長。

“我該回去了。”葉瑾說,“明天還要練琴。”

“我也是。”

兩人一起走向天台門。在推開門的前一刻,葉瑾停頓了一下。

“林星晚,”她說,“如果有一天你敢再上台彈琴,記得告訴我。我想聽。”

星晚的心髒猛地一跳。

“爲什麼?”

“因爲,”葉瑾推開門,樓梯間的燈光涌出來,照亮她半邊臉,“我想看看,當我們不再爲別人而彈的時候,能彈出什麼樣的音樂。”

說完,她走進樓梯間,腳步聲漸漸遠去。

星晚獨自站在天台上,看着葉瑾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周早晨,雨徹底停了。

陽光毫無保留地灑下來,把整個校園照得明亮而溫暖。櫻花道上的水跡已經了,新葉在陽光下綠得發亮。空氣裏彌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氣息,混合着遠處食堂傳來的早餐香味。

星晚醒得很早。

或者說,她幾乎一夜沒睡。天台上和葉瑾的對話在腦海裏反復回放,每一個字,每一個停頓,每一個眼神,都清晰得像是刻在記憶裏。

她坐起身,從枕頭下拿出樂譜本,翻到《雨後的櫻花道》那一頁。

旋律還在那裏,安靜地等待。但她看着那些音符,突然覺得不夠好,不夠真實,不夠……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拿起筆,開始修改。

不是技術性的修改,是情感性的調整。把一些過於明亮的和弦改得柔和,把一些過於流暢的進行改得猶豫,把一些過於確定的高改得克制。

就像雨後初晴的天空——陽光出來了,但雲還沒有完全散開;花瓣上的水珠了,但泥土還是溼的;鳥兒開始鳴叫,但聲音還帶着雨後的沙啞。

這才是真實。

完美是不真實的。因爲生命本身就是不完美的,充滿裂縫的,在破碎中尋找完整的。

她寫了整整一個小時,直到蘇晴醒來。

“哇,你又寫譜子。”蘇晴從床上探出頭,“這次寫的什麼?”

“還是《雨後的櫻花道》。”星晚說,“但改了很多。”

“我能看嗎?”

星晚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本子遞過去。

蘇晴認真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五線譜和音符,雖然看不懂,但依然很專注。“雖然我看不懂,但感覺……很溫柔,又有點悲傷。”

這個評價讓星晚愣了一下。

溫柔又悲傷。這正是她想表達的。

“你真的很厲害。”蘇晴把本子還給她,“江辰看到一定會喜歡。”

江辰。

星晚想起今天下午要在音樂教室和他合練。翻譜的事,葉瑾的事,她該怎麼跟他說?

早餐後,星晚收到了江辰的消息:

“下午三點,音樂教室。我把譜子重新整理了一遍,需要你幫忙看看翻譜點。”

她回復:

“好。另外,昨晚葉瑾找我了。”

消息發出去後,那邊沉默了很久。

就在星晚以爲江辰不會回復時,手機震動了:

“天台?”

星晚的心髒一緊。江辰怎麼知道?

“你怎麼知道?”

“猜的。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喜歡去那裏。”

這個回答讓星晚感到意外。江辰知道葉瑾的習慣?他們很熟嗎?

“你們認識很久了?”她問。

“初中同學。”

只有四個字,但信息量巨大。

初中同學。也就是說,江辰和葉瑾認識至少四年了。所以葉瑾知道江辰會彈琴,知道他小時候拿過全國金獎,知道他後來不彈了的原因?

星晚有很多問題想問,但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江辰又發來一條消息:

“下午再說。”

下午三點,星晚準時來到音樂教室。

江辰已經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衛衣和黑色運動褲,坐在鋼琴前,面前攤着那本黑色筆記本和重新整理過的樂譜。

看到星晚進來,他抬起頭。“來了。”

“嗯。”星晚放下書包,走到鋼琴旁,“譜子弄好了?”

“差不多了。”江辰把筆記本遞給她,“我重新標注了翻譜點,你看看合不合適。”

星晚接過本子,翻開。

《哥德堡變奏曲》的譜子已經被重新整理成適合舞台演出的版本——每頁剛好是一個完整的段落,翻譜點都選在音樂自然的停頓處,用紅色的圓圈標注出來。

更讓她驚訝的是,江辰在每個翻譜點旁邊都寫了備注:

“第3頁:這裏我會深呼吸,你看到我肩膀下沉就翻。”

“第7頁:左手琶音結束後的休止符,大約兩秒,足夠翻頁。”

“第11頁:變奏之間的過渡,我會轉頭看你,確認就翻。”

如此細致,如此體貼,幾乎考慮到了所有可能出現的問題。

“你這樣……”星晚抬起頭,“太細心了。”

“必須的。”江辰說,“現場演出沒有重來的機會。翻譜失誤會影響整個演奏。”

星晚點頭。她知道這一點。以前看母親演出時,翻譜員都是專業助理,每次排練都要精確到秒。因爲一個錯誤的翻譯,可能打斷演奏者的情緒,破壞音樂的完整性。

“葉瑾的事,”江辰突然轉換話題,“她想在旁邊看我們排練?”

“她跟你說了?”

“早上發消息了。”江辰的手指在琴鍵上無意識地按下一個和弦,“你怎麼想?”

星晚放下筆記本,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葉瑾想學習,想觀察,想理解江辰的演奏方式。這本身沒有錯。但排練是私密的過程,需要絕對的專注和信任。多一個人在場,尤其是葉瑾這樣敏感而驕傲的人,可能會影響氣氛。

“如果你覺得不舒服,可以拒絕。”她說。

“我沒有不舒服。”江辰說,“只是想知道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

星晚猶豫了。她其實有點希望只有他們兩個人。這樣她可以更放鬆,更專注,不需要在意第三個人的目光。

但她也理解葉瑾的渴望。那種想要接近真實音樂、想要打破自己局限的渴望。

“也許……”她慢慢說,“可以先讓她看一次,如果覺得不合適,再調整?”

江辰看着她,眼神深邃。“你很善良。”

這個評價讓星晚的臉微微發熱。“不是善良,是……理解。”

“理解什麼?”

“理解那種……”星晚斟酌着用詞,“想要改變,但又不知道從哪裏開始的迷茫。”

江辰沉默了。他轉過頭,看向窗外。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鋼琴的黑漆上反射出溫暖的光澤。

“那就讓她來吧。”他說,“明天下午,第一次完整排練,她可以來。”

“好。”星晚點頭,“我跟她說。”

江辰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鋼琴上。“我們先合一遍第一變奏。你注意看我肩膀的動作。”

星晚拿起譜子,站到鋼琴右側——翻譜員的標準位置。

江辰調整坐姿,深呼吸,手指懸在琴鍵上方。

然後,開始。

《哥德堡變奏曲》第一變奏,活潑的三拍子,像清晨林間跳躍的小鹿。江辰的觸鍵輕盈而精準,每一個音符都清晰淨,節奏穩定得像心跳。

星晚緊緊盯着他的肩膀和呼吸。

果然,在每個樂句結束的地方,江辰的肩膀會微微下沉,那是他在換氣,在準備下一個樂句。這個動作很細微,如果不仔細觀察,本不會注意到。

她試着在心裏默數拍子,預測翻譜點。

第一頁結束,江辰的肩膀下沉——她翻頁。

時機完美。

江辰沒有停頓,音樂流暢地繼續。

第二頁,第三頁,第四頁……星晚漸漸找到了節奏。她不再緊張,不再焦慮,只是專注地看着江辰,感受他的呼吸,他的節奏,他的音樂。

這是一種奇特的體驗。

她不再是演奏者,不再是觀衆,而是一個參與者,一個連接演奏者和樂譜的橋梁。她的任務是讓音樂流暢,讓演奏者無後顧之憂,讓那架鋼琴和那個人之間的對話不被中斷。

江辰彈完了第一變奏,停下來。

“很好。”他說,“你很有天賦。”

這個評價讓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翻譜有什麼天賦?”

“節奏感,觀察力,預判能力。”江辰說,“不是每個人都能這麼快上手的。”

星晚的臉更熱了。“我只是……能聽懂音樂。”

“聽懂和能配合是兩回事。”江辰翻開譜子到第十三變奏,“繼續?”

“嗯。”

第十三變奏是抒情慢板,要求更細膩的控制和更深的情感表達。江辰的演奏明顯更內斂了,觸鍵輕柔,音色溫暖,像是在訴說一個古老而溫柔的故事。

星晚的呼吸不自覺地跟着慢下來。

她看着江辰的側臉。他彈琴的時候很專注,眼睛半閉,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傾聽內心深處的聲音。陽光照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細小的陰影。

這一刻,星晚突然理解了葉瑾爲什麼想來看。

因爲江辰彈琴的樣子,有一種近乎神聖的專注。那不僅僅是技巧,不僅僅是音樂,是一種存在方式——全身心投入,毫無保留。

她想起天台上的對話,想起葉瑾說的:“只爲音樂而存在”。

也許江辰真的做到了。

至少在這一刻,在這個陽光明媚的周下午,在這個空無一人的音樂教室裏。

“星晚。”

江辰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音樂已經停了,他正看着她,眼神裏有詢問。

“抱歉,”星晚回過神,“我走神了。”

“在想什麼?”

“在想……”星晚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葉瑾說的那句話,關於只爲音樂而存在。”

江辰沉默了幾秒。

“沒有人能真正做到。”他說,“我們都是人,有情緒,有雜念,有恐懼。所謂‘只爲音樂而存在’,只是一個理想狀態。”

“但你很接近了。”

“是嗎?”江辰的嘴角揚起一個很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那是因爲你沒有看到我練習時的樣子——也會煩躁,也會出錯,也會想砸琴。”

這個坦誠讓星晚感到意外,也感到親切。

原來江辰也會這樣。原來他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種“完美”的音樂家。

“那爲什麼還要彈?”她問。

江辰的手指在琴鍵上輕輕劃過,帶出一串輕柔的音符。

“因爲,”他說,“即使在最糟糕的時候,音樂依然在那裏。它不會評判你,不會要求你,不會對你失望。它只是……存在。”

它只是存在。

星晚看着鋼琴,看着那些黑白琴鍵,突然想起三個月前的金色大廳。

當她僵在台上,大腦空白,手指冰冷時,鋼琴就在那裏。沉默地,安靜地,沒有嘲笑,沒有催促,只是存在。

也許那時候,它不是在等待她彈奏,只是在告訴她:我在這裏,無論你能不能彈,我都在這裏。

這個認知讓她眼眶發熱。

“怎麼了?”江辰問。

“……沒什麼。”星晚搖搖頭,眨掉眼裏的溼意,“就是覺得……你說得對。”

江辰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他合上譜子,站起身。

“今天先到這裏。”他說,“你翻得很好,比我想象的好得多。”

“謝謝。”

“明天下午三點,還是這裏。”江辰背上書包,“葉瑾會來,你不用緊張。”

“我不緊張。”

“那就好。”江辰走到門口,停頓了一下,“對了,《雨後的櫻花道》,寫完了記得給我看。”

“你怎麼知道……”

“蘇晴告訴我的。”江辰說,眼裏閃過一絲星晚看不懂的情緒,“她說很溫柔,又有點悲傷。”

星晚的臉徹底紅了。蘇晴這個大嘴巴。

“我會寫完的。”她小聲說。

“嗯。”江辰推開門,走出去。

星晚獨自留在音樂教室裏。

陽光依然很好,鋼琴依然安靜,空氣裏還殘留着剛才演奏的餘韻。她走到鋼琴前,坐下。

手指懸在琴鍵上方。

然後,落下。

彈的是她修改後的《雨後的櫻花道》。

溫柔,又有點悲傷。

像雨後的櫻花道,陽光出來了,但花瓣已經落了;泥土了,但痕跡還在;鳥兒在叫,但春天已經快結束了。

她彈得很慢,很輕,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說話。

彈完最後一個音符,她停下來,看着琴鍵上自己手指的倒影。

窗外傳來學生的笑聲,遠處籃球場的拍球聲,更遠處街道的車流聲。

世界依然在運轉,熱鬧而嘈雜。

但在這個小小的音樂教室裏,時間像是凝固了。

星晚拿出手機,給葉瑾發消息:

“明天下午三點,音樂教室,江辰同意你來觀摩排練。”

幾秒後,葉瑾回復:

“謝謝。我會安靜的。”

然後是江辰的消息,幾乎是同時:

“明天見。”

星晚看着這兩個簡短的回復,突然覺得,也許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也許她可以慢慢找回和音樂相處的方式。

也許她可以慢慢學會,不爲任何人,只爲自己而彈。

窗外的陽光移到了鋼琴上,照得黑漆閃閃發亮。

星晚合上琴蓋,背起書包,走出音樂教室。

走廊裏很安靜,腳步聲清晰可聞。

她走到樓梯口時,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是母親:

“明天上午十點,準時回家。你父親從柏林回來了,帶了禮物給你。”

柏林。父親又去演出了。

禮物?會是什麼?新的樂譜?新的CD?還是又一次的期待和壓力?

星晚盯着屏幕,很久很久。

然後她回復:

“好。”

只有一個字。

像是一個承諾,又像是一個告別。

周一早晨,天空又陰沉下來。

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雨,但雨遲遲不下。厚重的雲層低低地壓着,空氣悶熱,讓人喘不過氣。

星晚走進教室時,發現江辰已經在了。

他今天看起來有點疲憊,眼下有更深的陰影,像是昨晚沒睡好。桌上攤着數學作業,但他沒有在寫,只是看着窗外發呆。

“早。”星晚在他旁邊坐下。

“早。”江辰轉過頭,看了她一眼,“你看起來也沒睡好。”

“有點。”星晚承認。她昨晚確實沒睡好,腦子裏全是音樂,譜子,排練,還有今天下午葉瑾要來的事。

“緊張?”

“……有點。”

江辰沒說話,從書包裏拿出一盒薄荷糖,遞給她一顆。“提神的。”

星晚接過,放進嘴裏。清涼的薄荷味在口腔裏彌漫開來,確實讓昏沉的大腦清醒了一些。

“謝謝。”

“不用。”江辰轉回去看作業,但星晚注意到,他手裏的筆一直沒有動。

第一節是語文課,老師講《赤壁賦》。星晚努力集中注意力,但思緒總是不自覺地飄向下午的排練。

葉瑾會來。那個驕傲的、敏感的、剛剛對她敞開心扉的葉瑾。

她該怎麼面對?該說什麼?該怎麼做才能不讓氣氛尷尬?

更重要的是——她和江辰之間的那種默契,那種只有兩個人的專注和信任,會因爲第三個人的加入而改變嗎?

她不知道。

課間,蘇晴轉過頭來,壓低聲音:“星晚,你跟江辰排練得怎麼樣啦?”

“還行。”星晚說,“今天下午繼續。”

“葉瑾真的要去?”

“嗯,江辰同意了。”

蘇晴做了個鬼臉:“那你要小心哦,葉瑾很厲害的,說不定會把江辰搶走。”

這句話說得半開玩笑半認真,但星晚的心還是沉了一下。

搶走?

江辰又不是她的,何來“搶走”一說?

但內心深處,她不得不承認,她確實有點擔心。擔心葉瑾的到來會改變什麼,擔心她和江辰之間剛剛建立起的微妙平衡會被打破。

“別瞎說。”她說,聲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冷。

蘇晴吐了吐舌頭,轉回去了。

星晚看向江辰。他正和陸子軒說話,大概是關於籃球訓練的事。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清晰而專注,完全沒有注意到這邊的對話。

也許是她想太多了。

也許一切都會順利。

中午,雨終於開始下了。

不大,但很密,像是天空在無聲地哭泣。星晚和蘇晴撐傘去食堂,路上看見葉瑾獨自一人走在前面,沒有打傘,任由雨絲落在身上。

“她怎麼不打傘?”蘇晴小聲說。

星晚看着葉瑾的背影。她走得很慢,低着頭,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雨水打溼了她的頭發和肩膀,但她渾然不覺。

“葉瑾!”星晚喊了一聲。

葉瑾停下腳步,回過頭。雨水順着她的臉頰滑落,她的眼睛很紅,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

星晚跑過去,把傘舉過她頭頂。“你怎麼不打傘?會感冒的。”

葉瑾看着她,眼神空洞了幾秒,然後慢慢聚焦。“忘了。”

這個回答很輕,但很沉重。

忘了帶傘,或者忘了要打傘,或者……本不在意會不會淋溼。

“一起走吧。”星晚說,“我們去食堂。”

葉瑾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蘇晴也跟上來,三個人擠在一把傘下,沉默地走向食堂。

雨聲敲打着傘面,發出單調而持續的聲響。空氣裏彌漫着溼的味道,混合着食堂傳來的飯菜香。

“下午的排練,”星晚打破沉默,“你還是三點來嗎?”

“嗯。”葉瑾說,“我會準時到。”

“你不吃飯嗎?”蘇晴問,“現在才十二點。”

“不餓。”葉瑾說,“我去練琴。”

說完,她在食堂門口停下腳步。“謝謝你們的傘。我走了。”

“葉瑾,”星晚叫住她,“你……還好嗎?”

葉瑾回過頭,露出一個很淡的、近乎透明的微笑。

“我很好。”她說,“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想清楚一些事。”

然後她轉身離開,走進雨中,很快消失在雨幕裏。

蘇晴看着她的背影,小聲說:“她看起來不太好。”

星晚點頭。她知道葉瑾不好。那種空洞的眼神,那種疲憊的姿態,那種“需要想清楚一些事”的語氣——都說明她正在經歷某種內心的掙扎。

也許和選拔賽的失敗有關,也許和音樂有關,也許和……未來有關。

就像她自己一樣。

下午兩點五十,星晚提前來到音樂教室。

雨還在下,但小了一些。教室裏已經有人了——江辰和葉瑾都在。

江辰坐在鋼琴前,正在調音。葉瑾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裏拿着一本厚厚的書,但星晚注意到,她的視線並沒有落在書頁上,而是看着窗外,看着雨。

氣氛有點奇怪。

不是緊張,不是敵對,而是一種……凝固的安靜。像是兩個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或者都有話想說但說不出口。

“星晚來了。”江辰抬起頭,“正好,我們可以開始了。”

星晚放下書包,走到鋼琴旁。“今天從哪開始?”

“從主題開始,走一遍完整的流程。”江辰說,“葉瑾,你可以坐在那個位置。”他指了指鋼琴斜後方的一個椅子,“那裏能看到我的側面和譜子。”

葉瑾點點頭,默默走過去坐下。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打擾到什麼。

排練開始。

江辰先彈主題,星晚站在旁邊,手裏拿着譜子。這一次,因爲有第三個人在場,她感到有些不自在。手有點抖,呼吸有點亂,視線總是忍不住飄向葉瑾的方向。

第一次翻頁,時機晚了半秒。

江辰沒有停,繼續彈,但星晚能感覺到,他的呼吸節奏被打亂了。

“抱歉。”她小聲說。

“沒關系。”江辰說,“放鬆,就像昨天一樣。”

星晚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專注。

她不再看葉瑾,只看江辰,只看譜子,只看音樂。

第二頁,第三頁……她漸漸找回了昨天的狀態。手穩了,呼吸順了,時機準了。

江辰的演奏也漸入佳境。從主題到第一變奏,再到第十三變奏,音樂流暢地流淌,像一條安靜而深邃的河。

星晚偷偷看了一眼葉瑾。

葉瑾坐在那裏,一動不動,眼睛緊緊盯着江辰的手,盯着鋼琴,盯着那些在空中震顫的音符。她的表情很專注,但也很復雜——有羨慕,有困惑,有渴望,還有一種星晚看不懂的……悲傷。

是的,悲傷。

不是嫉妒,不是憤怒,是深深的、無力的悲傷。

像是看到了某種她永遠無法到達的境界,某種她一生都在追求但永遠觸不可及的東西。

星晚的心被刺痛了。

她突然明白,葉瑾的掙扎,可能比她的更痛苦。

因爲葉瑾沒有退路。她沒有顯赫的家世,沒有與生俱來的光環,她的一切都是靠自己一點點爭取來的。如果她放棄了“贏”,放棄了“證明”,她還剩下什麼?

音樂本身嗎?但對她來說,音樂從來不是“本身”,是工具,是階梯,是通往某個地方的途徑。

如果那個地方不存在呢?

如果階梯的盡頭是虛空呢?

“停。”

江辰的聲音打斷了星晚的思緒。音樂停了,教室裏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的雨聲。

“怎麼了?”星晚問。

江辰沒有回答,他轉過頭,看向葉瑾。

“你哭了。”他說,聲音很平靜。

星晚看向葉瑾。確實,淚水正順着葉瑾的臉頰無聲滑落,她沒有擦,只是呆呆地看着鋼琴,看着江辰,看着這個她無法理解也無法企及的音樂世界。

“對不起。”葉瑾的聲音很輕,帶着哽咽,“我不是故意的。”

“不用道歉。”江辰說,“音樂就是會讓人哭,讓人笑,讓人感受到自己還活着。”

這句話很溫柔,溫柔得不像江辰會說出來的話。

葉瑾抬起頭,看着江辰,眼淚流得更凶了。

“我不明白。”她說,“我真的不明白。爲什麼你可以那麼……純粹?爲什麼我不行?我練得不夠多嗎?我不夠努力嗎?我……”

她說不下去了,雙手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

星晚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她看向江辰,江辰也在看她,眼神裏有詢問,有理解,還有一種無聲的邀請。

他在邀請她參與,邀請她一起面對這個破碎的、哭泣的、需要幫助的葉瑾。

星晚走過去,在葉瑾身邊蹲下。

“葉瑾,”她輕聲說,“不是你的錯。”

葉瑾搖頭,聲音從指縫裏漏出來:“就是我的錯。我太功利了,太想贏了,太想證明自己了……我把音樂變成了工具,變成了武器,變成了……讓我討厭自己的東西。”

星晚的心髒被狠狠擊中。

這句話,她對自己說過無數遍。

在金色大廳失敗後的那無數個夜晚,在失眠的凌晨,在看着自己顫抖的雙手時。

“我也一樣。”她說。

葉瑾的手慢慢放下,露出紅腫的眼睛。“什麼?”

“我也把音樂變成了工具。”星晚看着她的眼睛,真誠地,坦率地,“變成了滿足父母期待的工具,變成了維持‘天才’光環的工具,變成了……讓我越來越不像自己的工具。”

葉瑾怔住了。

“所以我們才會在這裏。”星晚繼續說,“我們都迷路了,都在找回去的路。”

“回去的路?”葉瑾喃喃重復,“回哪裏去?”

“回最開始的地方。”江辰的聲音從鋼琴那邊傳來,“回那個只是因爲喜歡而彈琴的,五歲的小女孩那裏。”

葉瑾轉過頭,看向江辰。

江辰坐在鋼琴前,手指輕輕按下一個和弦。不是復雜的和弦,只是一個簡單的C大調三和弦,清澈,明亮,純粹。

像是初學者的第一課。

像是音樂最初的模樣。

“你能教我嗎?”葉瑾問,聲音顫抖,“能教我……怎麼回去嗎?”

江辰沉默了幾秒,然後看向星晚。

“我們一起來吧。”他說。

我們。

這個“我們”,包括江辰,包括星晚,也包括葉瑾。

一個奇怪的組合。一個逃離音樂的人,一個只爲音樂而存在的人,和一個被音樂困住的人。

但也許,正是這樣的組合,才能彼此拯救,彼此理解,彼此陪伴着找到那條“回去的路”。

窗外的雨還在下。

音樂教室裏,三個少年圍坐在鋼琴旁,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着雨聲,聽着彼此呼吸的聲音,聽着心裏某個地方慢慢蘇醒的聲音。

路還很長。

但至少,他們不再是一個人了。

下午五點,排練結束。

雨停了,天空開始放晴。西邊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隙,夕陽的金色光線涌出來,把溼漉漉的校園染成溫暖的橙色。

葉瑾已經走了。她走的時候眼睛還是紅的,但表情平靜了很多。她說謝謝,說她會好好想想,說下周的排練她還會來。

星晚和江辰留在音樂教室裏,整理譜子和筆記。

“你今天做得很好。”江辰突然說。

星晚愣了一下。“什麼?”

“安慰葉瑾。”江辰把譜子收進文件夾,“你很溫柔。”

“我只是……說了實話。”

“實話就是最溫柔的。”江辰抬起頭,看着她,“你比她想象的勇敢。”

勇敢?

星晚不覺得自己勇敢。她只是……無法對葉瑾的痛苦視而不見。因爲那種痛苦,她太熟悉了。

“你覺得她能找到回去的路嗎?”她問。

“我不知道。”江辰說,“但至少,她開始找了。”

開始找了。

這很重要。最可怕的是連找的勇氣都沒有,只是麻木地繼續,直到徹底迷失。

星晚想起自己。她開始找了嗎?也許開始了。從寫下《星塵》的那一刻,從答應做翻譜員的那一刻,從和葉瑾在天台對話的那一刻。

“你找到回去了嗎?”她問江辰。

江辰沉默了很久。

“我沒有迷路過。”他最終說,“所以不需要回去。”

這個回答讓星晚意外。

“你沒有……音音樂困擾過嗎?”

“有。”江辰說,“但不是因爲音樂本身,是因爲音樂之外的東西——別人的期待,自己的野心,輸贏的焦慮。”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撫過鋼琴的琴蓋。

“但對我來說,音樂一直是音樂。它就在那裏,像山,像海,像天空。你可以攀登,可以遨遊,可以仰望,但你不能占有它,不能改變它,不能要求它爲你改變。”

這個比喻很美。

音樂是自然,是存在,是某種超越個人的永恒之物。

星晚突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星晚,你要記住,你不是在創造音樂,你只是在傳達音樂。音樂本身已經存在了,在宇宙裏,在時間裏,在每一個能感受到美的人的心裏。你只是一個通道,一個媒介。”

她當時聽不懂。她以爲音樂是她創造的,是她的天賦,她的才能,她的所有物。

現在她開始懂了。

就像江辰說的,音樂是山,是海,是天空。她可以攀登,可以遨遊,可以仰望,但不能占有。

“我該走了。”江辰背起書包,“明天見。”

“明天見。”

江辰離開後,星晚獨自留在教室裏。

夕陽的光線越來越濃,把整個房間染成金紅色。她走到鋼琴前,坐下。

沒有彈,只是坐着,感受着琴鍵的涼意,感受着空氣中殘留的音樂氣息,感受着心裏慢慢升起的、某種近乎寧靜的情緒。

手機震動。

她拿出來看,是葉瑾發來的:

“今天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星晚回復:

“不用謝,也不用對不起。我們都一樣。”

“下周的排練,我會準時到。另外……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能教我彈《星塵》嗎?我想試試。”

教葉瑾彈《星塵》?

星晚看着這條消息,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好。”她回復,“等你準備好了,隨時可以。”

放下手機,星晚翻開樂譜本,翻到《星塵》那一頁。

那些音符在夕陽下閃着溫暖的光。將B改成了B,明亮得像星光。

她想起江辰的建議,想起葉瑾的眼淚,想起自己的掙扎。

然後她拿起筆,在譜子下方寫了一行小字:

“致所有迷路的人:音樂不是終點,是回家的路。”

寫完,她合上本子,背起書包,走出音樂教室。

走廊裏已經亮起了燈,昏黃的光線在地面上投出長長的影子。窗外的天空完全放晴了,深藍色的夜幕上開始出現稀疏的星星。

星晚走到櫻花道上。

雨後的夜晚空氣清冽,帶着泥土和植物的芬芳。路燈把櫻花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搖曳婆娑。

她抬起頭,看向天空。

星辰漸亮,像無數雙溫柔的眼睛,在深藍色的夜幕上閃爍。

明天,她要回家了。

要面對父母,面對過去,面對那些她一直在逃避的問題。

但她不再害怕了。

因爲她知道,無論發生什麼,無論選擇什麼,音樂都會在那裏。

像山,像海,像天空。

像星光,永遠在夜空裏,爲迷路的人指引方向。

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是江辰:

“到家了。周一見。”

然後是葉瑾:

“我也到家了。下周見。”

星晚看着這兩條消息,笑了。

她回復:

“嗯,周一見。下周見。”

然後她抬起頭,繼續往前走。

櫻花道很長,路燈很暖,星光很亮。

而路,就在腳下。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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