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陸離在書庫的行軍床上醒來時,已是第二天下午。

陽光透過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明暗分明的光影。他渾身酸痛,像是被重型卡車碾過,每一個關節都在發出抗議。更難受的是靈能層面的空虛感——經脈裏空蕩蕩的,仿佛所有的“熱流”都被抽了,只剩下涸的河床在隱隱作痛。

他勉強坐起身,看向窗台。鏽娘還在沉睡,花心光芒微弱到幾乎看不見,葉片也耷拉着。昨夜那場戰鬥的消耗對它來說太大了,至少需要一周的靜養。

床頭放着一碗已經涼透的米粥,還有一張字條:

“醒了就吃。我去處理些事,傍晚回來。不要出門。——陳”

字跡潦草,看得出寫得匆忙。

陸離端起粥碗,慢慢喝着。米粥很淡,但溫暖的感覺順着食道流下,稍微緩解了身體的疲憊。他一邊喝粥,一邊回想昨夜發生的一切。

血祭儀式、怨血核、沈家後人、還有那個長着翅膀的女人……這些信息碎片在腦海中旋轉,卻拼不出完整的圖景。陳守拙說怨血核是開啓某種封印的鑰匙,那封印是什麼?沈家的人爲什麼要開啓它?那個女人又是誰?

太多疑問,卻沒有答案。

喝完粥,陸離盤膝坐好,嚐試運轉靈能。起初只有細微的、斷斷續續的流動,像涸泉眼滲出的水滴。但隨着他靜下心來,觀想球體重新構築,靈能開始緩慢恢復。

這一次的恢復過程,和之前都不一樣。

他感覺到,經脈在經歷了昨夜的超負荷運轉後,似乎……拓寬了一些。就像長期鍛煉後肌肉纖維會撕裂再生長得更強韌,靈能通道也在過度使用後發生了細微的適應性改變。靈能流動雖然微弱,但更加順暢,阻力變小了。

而且,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靈能的“質地”——那不僅僅是溫熱的能量,其中還混合着某些更本質的東西:白澤的古老靈韻、鏽娘的鐵鏽氣息、甚至還有昨夜戰鬥中沾染的、尚未完全消散的怨念殘渣。

這些“雜質”在靈能中緩緩流動,大部分會隨着循環被排出或淨化,但有一小部分似乎沉澱了下來,成爲了他靈能結構的一部分。

“這就是成長嗎?”陸離心中暗想。

就在他沉浸在這種細微的感知中時,背包裏突然傳來強烈的脈動。

《百妖圖》的溫度急劇上升,燙得像是要燃燒起來。陸離連忙將書取出,放在膝上。黑色封面上的暗金色紋路正在發光,那些紋路像活過來一樣,在封面上遊走、重組,最後匯聚成三個古樸的文字——

白澤書。

不是《百妖圖》,是《白澤書》。

書頁無風自動,譁啦啦地翻開,停在中間某一頁。那一頁原本是空白的,但此刻,上面開始浮現出文字和圖畫。

文字是古老的篆體,陸離在古籍修復中接觸過,勉強能辨認出部分:

“……黃帝巡狩,東至海,登桓山,於海濱得白澤神獸。白澤能言,達於萬物之情。帝問天下鬼神之事,白澤言之,凡萬一千五百二十種……”

文字旁邊,是一幅簡筆勾勒的圖畫:一位帝王冠冕的人,與一頭形似獅羊、頭生獨角的獸相對而立。帝王伸手,神獸低頭,兩者之間有一條發光的線連接。

那是……契約的象征。

陸離屏住呼吸。他知道,這是白澤在通過《百妖圖》——或者說《白澤書》——與他溝通。

果然,下一刻,一個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清晰、都要凝實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陸離,到我這裏來。”

不是詢問,是邀請。

陸離看着書頁。頁面上浮現出一個漩渦狀的圖案,圖案中心是深邃的黑暗。他猶豫了一瞬,然後伸出手指,輕輕觸碰那個漩渦。

瞬間,天旋地轉。

不是身體被傳送,是意識被抽離。他感覺自己的“存在”被拉長、壓縮,然後投射進書頁之中。眼前一黑,再亮起時,他已經不在書庫了。

這是一個……很奇怪的空間。

沒有上下左右,沒有邊界,只有一片柔和的白光。白光中懸浮着無數細小的光點,每個光點裏都閃爍着破碎的畫面和聲音:山川河流、飛禽走獸、人類聚落、祭祀儀式、戰爭廝……那是記憶的碎片,歷史的塵埃。

而在空間中央,白澤的虛影靜靜站立。

這一次,它的形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實。毛發纖毫畢現,眼眸中的星辰仿佛真的在流轉,甚至能感覺到它呼吸時帶起的微風。它不再是殘魂的狀態,而是……恢復了一部分本源。

“白澤大人。”陸離的意識體飄向它,“您恢復了?”

“恢復了一部分。”白澤的聲音直接在意識中回蕩,“昨夜你打斷了血祭儀式,怨血核破碎時釋放出大量被束縛的怨念。那些怨念中,有一部分是唐代以前的古戰場英魂,他們的記憶碎片中,有關於我的記載。這些記載形成的‘信息流’,被我吸收,穩固了殘魂。”

它頓了頓:“所以,某種意義上,是你幫助了我。”

陸離心中一動:“那些怨念……被解放後,會怎麼樣?”

“會逐漸消散,回歸天地。”白澤說,“他們被禁錮了太久,早已失去了轉生的可能。徹底消散,反而是解脫。”

沉默了片刻,白澤繼續說:“我讓你進來,是爲了告訴你一些事情。這些事情,陳守拙不知道,靈契司的檔案裏沒有,甚至現在的妖族,大多也遺忘了。”

“是關於妖約體系的真相嗎?”

“是關於一切的開始。”白澤抬起一只前爪,輕輕揮動。周圍的白光開始變化,凝聚成一幅幅清晰的畫面。

第一幅畫面:遠古時代,人與妖混居。人類聚落旁,有虎狼環伺;妖族領地內,也有人類樵夫獵人。彼此既有,也有戮。畫面快速流轉,展現着兩個種族漫長的、血腥的共存史。

“這是最初的狀態。”白澤說,“沒有規則,只有弱肉強食。人類憑借智慧和團結,逐漸占據上風。妖族或隱匿,或臣服,或抗爭。這種狀態持續了數千年。”

第二幅畫面:一座高聳的祭壇,周圍聚集着人類和妖族。人類一方,爲首的是幾位穿着古樸袍服、手持法器的長者;妖族一方,形態各異,但都散發着強大的氣息。祭壇中央,站着一個年輕的人類男子,和一頭……白澤。

正是書頁上畫的那一幕。

“這是公元前2600年,黃帝時代。”白澤的聲音裏帶着追憶,“我是那時唯一願意與人類溝通的神獸。黃帝問我,如何才能結束人與妖無休止的爭鬥。我告訴他,關鍵在於‘理解’——人類不理解妖族爲何傷人,妖族不理解人類爲何擴張。於是,我提出了第一個方案:‘契約’。”

畫面變化:黃帝伸出手,白澤低頭,兩者之間出現一條發光的鎖鏈。鎖鏈不是實體,而是由無數細小的符文組成。

“最初的契約,不是束縛,而是‘橋梁’。”白澤說,“通過契約,人類可以暫時借用妖族的力量,妖族可以理解人類的思維。契約雙方是平等的,契約期限是有限的,契約內容是可協商的。這就是‘初代契約’。”

第三幅畫面:在初代契約的框架下,人族與部分妖族結盟,共同對抗肆虐的凶獸和自然災害。畫面中有巨猿幫助人類搬運巨石築城,有鸞鳥爲人族傳遞消息,有河伯疏導洪水。

“初代契約持續了大約五百年。”白澤說,“那段時間,是人妖關系最好的時期。雖然有摩擦,但總體上相互尊重,互利共存。契約的數量不多,因爲締結契約需要雙方完全自願,且靈能契合。”

然後畫面開始變暗。

第四幅畫面:朝代更迭,戰亂頻發。人類社會中,出現了專門研究契約的“方士”。他們不再滿足於平等契約,開始嚐試改良——延長契約期限,增加約束條款,甚至……強制締約。

“問題從商周時期開始。”白澤的聲音變得低沉,“人類發現,契約可以帶來巨大的力量。而力量,會滋生貪婪。一些方士開始捕捉妖族,強迫它們籤訂不平等契約。妖族反抗,沖突升級。”

第五幅畫面:一場慘烈的戰爭。人類軍隊與妖族大軍對峙,戰場上空,契約鎖鏈斷裂的閃光此起彼伏。地面上,無數人類和妖族的屍體堆積如山。

“第一次人妖大戰,發生在春秋末期。”白澤說,“持續了三十年。最終雙方都損失慘重,不得不停戰。但仇恨已經種下。”

第六幅畫面:一座宏偉的宮殿,一群穿着統一制服的人類正在開會。他們的制服上,有一個徽記——那是一只手,握着一鎖鏈。

“停戰後,人類諸國聯合成立了第一個‘靈契司’的前身:‘鎮妖監’。名義上是管理契約、調解,實際上是監控妖族、限制妖族發展。妖族方面,也出現了激進派和溫和派的分裂。”

白澤停頓了很久。周圍的畫面凝固在鎮妖監開會的場景。

“我就是在那個時候,選擇了沉睡。”它的聲音裏帶着疲憊,“我看不到出路。初代契約的理念已經被扭曲,平等變成了奴役,橋梁變成了枷鎖。我試圖調解,但雙方都不再信任我。於是,我留下一縷分魂在《白澤書》中,本體則遁入深山,陷入長眠。”

陸離消化着這些信息。這和陳守拙筆記裏的記載,以及靈契司宣傳的版本,完全不同。

“那唐代的妖約體系……”他問。

“那是第二次嚐試。”白澤說,“唐代初期,一位叫李淳風的天師找到了我的沉睡之地。他帶來了新的理念:與其追求理想化的平等,不如建立一套‘規則’,讓雙方在規則內共存。規則可能不公平,但至少能維持和平。”

新的畫面:唐代長安,一座更加龐大的機構建立起來。機構裏有專門負責契約登記、仲裁、違規處罰的部門。妖族被分爲九品,靈使也被分級,不同級別有不同的權利和義務。

“李淳風設計的‘妖約體系’,核心是‘平衡’。”白澤說,“他承認人妖力量不平等,所以給妖族更多保護條款;也承認人類數量占優,所以限制妖族的活動範圍。這套體系有瑕疵,但至少……它停止了戰爭。”

“這套體系,就是現在靈契司運行的體系?”

“大致框架是,但細節已經被修改了無數次。”白澤說,“李淳風死後,後繼者爲了便於管理,逐漸增加了限制條款。宋代增加了‘妖族登記制’,明代增加了‘靈使考核制’,清代增加了‘妖族活動禁區’……每一次修改,都在削弱妖族的自主權。”

它看向陸離:“而到了現代,靈契司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管理機構’。它的首要任務是維持現狀,而不是促進理解。你的出現——一個能承載多重契約、不受體系約束的野生靈使——對他們來說,是必須控制的‘變量’。”

陸離終於明白了。爲什麼靈契司要追捕他,爲什麼陳守拙說他是變數,爲什麼夜行者可能會拉攏他——因爲他的存在,挑戰了這套運行了千年的規則。

“那怨血核呢?”他想起昨夜的事,“沈家的人想用它開啓什麼封印?”

白澤沉默了。周圍的畫面開始劇烈波動,顯示出它的情緒起伏。

“那是一個……錯誤。”良久,它才開口,“唐代妖約體系建立時,有一些妖族堅決反對。它們認爲這是變相的囚禁,拒絕接受。其中最強的一支,以‘九鳳’爲首的上古妖族,發動了叛亂。”

新的畫面:九只顏色各異的巨鳥,帶領着成千上萬的妖族,沖擊人類城池。人類靈使結陣抵抗,戰鬥慘烈。

“那場叛亂持續了十年。最終,九鳳被鎮壓。但李淳風沒有死它們——他說,戮只會積累更多仇恨。於是,他設計了一個封印,將九鳳和它們的核心追隨者,封印在了七個不同的地方。”

畫面顯示:七座形態各異的祭壇,分布在中原各地。每座祭壇上,都鎖着一只巨鳥的虛影。

“封印需要七把‘鑰匙’才能開啓。”白澤說,“鑰匙必須用特定的材料和方法煉制。怨血核,就是其中一把鑰匙的材料——它需要收集‘不甘之怨’,煉制出能腐蝕封印的‘穢血’。”

陸離倒吸一口涼氣:“沈家的人想解放九鳳?”

“不一定是他本人想。”白澤說,“沈家是封靈印的傳承者,而封靈印最早就是用來加固那七處封印的。沈家的祖先,是李淳風的弟子之一。如果沈家後人背叛了祖訓,去收集鑰匙……那只能說明,他被人控制了,或者……誘惑了。”

“誰會想解放九鳳?”

“很多勢力。”白澤說,“對現狀不滿的妖族,認爲九鳳能帶領它們推翻妖約體系;某些人類野心家,想利用九鳳的力量;甚至靈契司內部,也可能有派系想借助九鳳來清洗對手……千年的時間,足夠讓最初的善意,變成各方博弈的籌碼。”

它看着陸離:“你現在明白了嗎?你卷入的,不僅僅是個人逃亡。你站在了一個十字路口:一邊是試圖維持現狀、但已經僵化的靈契司;一邊是試圖打破一切、可能帶來混亂的叛亂者;而中間,是無數像鏽娘這樣,只是想活下去的普通妖族,和像陳守拙這樣,在尋找第三條路的人。”

陸離感到一陣眩暈。信息量太大了,大到他一時難以承受。

“我該怎麼做?”他問出了一個最本的問題。

“我不知道。”白澤的回答很誠實,“我沒有預知未來的能力。我只能告訴你歷史,告訴你現在的局面。選擇,必須由你自己做出。”

它頓了頓:“但我可以給你一個建議:不要被任何一方定義。你是陸離,一個能看見真相的人。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心去判斷。如果你想保護什麼,就去保護;如果你想改變什麼,就去改變。但記住——每一次選擇,都有代價。”

周圍的畫面開始消散,白光逐漸黯淡。陸離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被拉回現實。

“我的時間不多了。”白澤的聲音變得遙遠,“這次蘇醒消耗很大,我會再次沉睡。但《白澤書》已經對你開放了一部分權限。你可以通過它,查閱一些基礎的知識,或者……在需要的時候,呼喚我。”

“怎麼呼喚您?”

“將你的血滴在書頁上,同時集中精神想象我的形象。我會感知到,但能否回應,取決於我的狀態。”白澤的身影開始變淡,“最後,陸離,小心‘眼睛’。昨夜之後,會有更多存在注意到你。他們可能以任何形式出現——友善的,敵意的,或者僞裝成友善的敵意。”

“眼睛?”

“監視者。觀察者。獵食者。”白澤的聲音幾不可聞,“這座城市裏,從來不只有靈契司和夜行者……還有更古老的,更隱蔽的……‘觀衆’。”

話音落下,白光徹底消失。

陸離猛地睜開眼睛。

他還在書庫,坐在行軍床上,膝上攤開着《白澤書》。書頁已經恢復了空白,封面上的“白澤書”三個字也黯淡下去,變回普通的黑色古籍。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知道了妖約體系的起源,知道了九鳳的封印,知道了自己處境的真正復雜性。這不是簡單的逃亡遊戲,而是關乎兩個種族、千年歷史、以及未來走向的漩渦。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夕陽正在西沉,將天空染成橘紅色。城市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霓虹燈開始亮起,又一個夜晚即將來臨。

而在這個夜晚,會有多少雙眼睛,在注視着這座城市,注視着他?

陸離摸了摸腰間的布袋。鏽娘還在沉睡,但它微弱的氣息穩定而平和。他又看向床頭,寒翎短劍靜靜地躺在木匣裏,劍身在暮色中泛着暗銀色的微光。

他還有夥伴,還有武器,還有剛剛獲得的知識。

以及,一個必須自己做出的選擇。

前廳傳來開門的聲音,陳守拙回來了。

陸離深吸一口氣,走出書庫。

老人看起來也很疲憊,手裏提着一袋菜,但眼神依然銳利。他看到陸離,點了點頭:“醒了?感覺怎麼樣?”

“靈能恢復了一些,但經脈還有些痛。”陸離如實說。

“正常,超負荷後的恢復期。”陳守拙將菜放進廚房,“我打聽到一些消息。福佑裏那邊,靈契司已經清理了現場,對外說是‘煤氣泄漏引發的爆炸’。那個沈家後人和長翅膀的女人,沒有抓到,消失了。”

他洗了手,繼續說:“但有趣的是,靈契司內部對這件事的處理很‘低調’。沒有大規模搜捕,沒有發布通緝令,甚至沒有增加街面巡邏。就像……他們不想讓這件事鬧大。”

陸離想起了白澤的話——靈契司內部可能有派系博弈。

“陳老,”他決定說出部分真相,“關於怨血核和九鳳封印的事,您知道多少?”

陳守拙的動作頓住了。他緩緩轉過身,看着陸離:“你從哪裏聽說的這些詞?”

“白澤大人剛才蘇醒了,它告訴我的。”陸離說,“它說怨血核是開啓九鳳封印的七把鑰匙之一。沈家的人煉制怨血核,是想解放被封印的上古妖族。”

陳守拙的臉色變了又變。他走到桌邊坐下,示意陸離也坐。

“九鳳封印……我以爲那只是個傳說。”他低聲說,“靈契司的絕密檔案裏提到過只言片語,但所有相關記錄都被列爲‘零號密檔’,連我都接觸不到。我只知道,唐代確實鎮壓過一次妖族大叛亂,但細節……被抹去了。”

“白澤大人說,那場叛亂的首領是九只上古神鳥,被李淳風分別封印在七個地方。封印需要七把鑰匙才能開啓,怨血核是其中之一。”

陳守拙陷入了沉思。許久,他才開口:“如果這是真的……那事情就嚴重了。九鳳如果被解放,以它們對人類的仇恨,肯定會掀起新的戰爭。而現在的妖約體系,經過千年演變,已經讓很多妖族積累了不滿。一旦有強大的領導者出現……”

他沒有說完,但陸離明白了。

那就是全面戰爭的導火索。

“我們必須阻止他們收集鑰匙。”陸離說。

“我們?”陳守拙苦笑,“你知道七把鑰匙是什麼嗎?知道它們在哪裏嗎?知道還有誰在收集嗎?我們連一個沈家後人都對付得這麼吃力,如果對方有更強的勢力……”

“但總不能什麼都不做。”陸離說,“昨晚我們阻止了一次,說明我們能做到。”

陳守拙看着陸離,眼神復雜。他看到了年輕人眼中的堅定,也看到了那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勇氣。這讓他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

“你說得對。”老人最終嘆了口氣,“但我們不能蠻。我們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多的盟友,以及……更強大的實力。”

他站起身,從書架最頂層取下一本厚厚的冊子。那不是筆記,而是一本手抄的名錄。

“這是我這四十年來,記錄的、我認爲可能對現狀不滿、或者值得信任的靈使和妖族。”陳守拙翻開冊子,“人數不多,而且很多人已經失聯或去世。但如果我們想阻止九鳳解放,光靠我們兩個是不夠的。”

陸離看着名錄上的名字和簡短介紹。有些名字旁邊標注着“已故”,有些標注着“失蹤”,有些標注着“立場不明”。真正可能成爲盟友的,不到十個。

“我們要聯系他們嗎?”陸離問。

“現在還不是時候。”陳守拙搖頭,“我們不清楚他們的現狀,貿然聯系可能暴露我們自己。而且……信任是需要建立的。在你證明自己的價值之前,這些人不會輕易站隊。”

他將名錄收好:“現階段,我們的任務還是讓你變強。同時,密切關注與鑰匙相關的線索。沈家後人受了傷,短時間內不會有大動作。但其他鑰匙的收集者,可能已經在行動了。”

“我們怎麼知道哪些事件與鑰匙有關?”

“關注異常事件。”陳守拙說,“鑰匙的煉制都需要特殊材料和儀式,會產生明顯的靈能波動。我會通過一些老渠道留意,你……”他頓了頓,“你也許可以通過《白澤書》獲得更多信息。白澤知曉萬物,它的記憶裏,可能有關於鑰匙的具體線索。”

陸離點頭。他想起了白澤說的“查閱權限”。

晚飯後,陸離回到書庫,再次翻開《白澤書》。這一次,他嚐試用意識去“溝通”書頁。

起初沒有反應。但當他將一絲靈能注入書中,同時集中精神想着“鑰匙”、“封印”、“九鳳”這些關鍵詞時,書頁開始變化。

空白頁面上,浮現出七幅簡筆圖畫。

第一幅:一顆暗紅色的珠子,周圍纏繞着哀嚎的人臉——怨血核。

第二幅:一純白色的羽毛,羽毛部有金色的紋路。

第三幅:一塊黑色的石頭,石頭表面有岩漿般的裂痕。

第四幅:一滴凝固的、銀色的液體。

第五幅:一片透明的、像是冰晶的鱗片。

第六幅:一扭曲的、像是樹的褐色物體。

第七幅:一團不斷變化形狀的、灰色的霧氣。

每幅圖畫下方,都有幾行小字注解。陸離努力辨認那些古老的文字:

“怨血核:需集‘不甘之怨’百廿之數,以血祭之法煉化……”

“天鳳翎:需得九天之上、壽盡而亡之鳳凰尾羽……”

“地火精:需采地心熔岩之精魄,凝而不散……”

“月華露:需在月食之夜,接引太華……”

“寒螭鱗:需取北海寒螭逆鱗,鱗生三百年方成……”

“建木:需尋上古建木殘,有靈性未泯……”

“混沌息:需於天地交泰之處,收取混沌初開之息……”

七把鑰匙,七種幾乎不可能獲得的材料,七種復雜的煉制方法。

而在七幅圖畫的中央,還有一行更大的字:

“七鑰集,封印開;九鳳出,天地亂;唯白澤書之主,可尋一線生機。”

白澤書之主。

那是指……持有這本書的人?

陸離的心跳加快了。他繼續用意識“翻閱”,想找到更多關於“白澤書之主”的信息。但書頁突然變得模糊,那些圖畫和文字開始消散,無論他如何注入靈能,都無法維持。

《白澤書》的權限,似乎只開放到了這裏。

但已經夠了。他知道七把鑰匙的樣子,知道它們大概的煉制方法。這就有了監控和阻止的方向。

他將這些信息記在心裏,然後合上書。

夜深了。

陸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腦海中,七把鑰匙的圖像反復浮現,與白澤講述的歷史交織在一起。他感到一種沉重的責任感——不是別人強加的,是他自己感受到的。

如果九鳳被解放,會死很多人,很多妖。鏽娘這樣的普通妖族,會首當其沖成爲犧牲品。陳守拙這樣的追尋者,也會被卷入戰火。

而他,因爲看見了,知道了,所以無法置身事外。

窗台上,鏽娘的花心微微閃爍了一下,像是在說夢話。

陸離閉上眼睛。

他做出了選擇。

他要變強,要保護他能保護的,要阻止他能阻止的。不爲了任何一方勢力,只爲了那些不該被卷入戰爭的無辜者。

這條路很難,可能本走不通。

但有些事,不是因爲看到了希望才去做,而是因爲做了,才可能看到希望。

夜色漸深。

城市另一端,一間沒有窗戶的密室裏。

戴着純白面具的男人,看着手中的情報。情報只有一行字:

“福佑裏行動失敗,怨血核被毀。擾者:陳守拙,及一名未知新生靈使(疑爲特殊血脈)。現場檢測到白澤靈韻殘留。”

面具後的眼睛,眯了起來。

“白澤……終於出現了。”他低聲自語,“那麼計劃,可以進入第二階段了。”

他按下一個按鈕。密室的牆壁向兩側滑開,露出後面巨大的屏幕。屏幕上顯示着六幅畫面,每幅畫面都是一個正在進行的、或即將進行的儀式場景。

“通知各組,”他對空氣說,“加速鑰匙收集。同時……找到那個新生靈使。我要活的。”

空氣中有無形的波動傳開,像是某種信號。

面具男人走到屏幕前,看着那些畫面,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

“千年了……終於等到這一天。九鳳歸來,舊的秩序將被打破。而新的時代……將由我們來書寫。”

在他的身後,陰影中,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那是一對巨大的、收攏的翅膀。

風暴,正在加速匯聚。

而陸離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成爲這場風暴中,最關鍵的棋子。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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