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室門合攏的輕響還在耳膜裏震顫，走廊燈光穩定如常——可陳默左腕內側那片被林小雨指尖抹過的皮膚，正傳來細密灼燒感。十七粒虹彩結晶早已消散，但灼痕殘留，像一串微縮的北鬥，在皮下隱隱搏動。他低頭看了眼表：9:00:03。倒計時29分56秒。監控錄像覆蓋不可逆，而此刻他真正需要的，不是錄像，是時間褶皺裏被折疊起來的十年。
他沒回辦公室，轉身走向B棟舊物暫存間——那裏堆着十年前青石巷行動後未歸檔的個人遺物箱。鑰匙進鏽蝕鎖孔時，金屬摩擦聲尖銳得反常。陳默頓了頓。這把黃銅鑰匙，齒距比標準警用配匙寬0.17毫米，他十年前就記住了。此刻它正卡在第三道簧片處，輕微震顫。他拇指指腹無意識摩挲過鑰匙柄末端——一道細長淡白疤痕浮出，形似條形碼，與鑰匙尾部磨損凹槽嚴絲合縫。他沒停，旋擰到底。咔噠。
門開，黴味混着樟腦丸揮發後的苦澀直沖鼻腔。第三排右二，箱體印着褪色紅字‘張衛國-青石巷-未結’。陳默掀開蓋板，棉紙層疊如裹屍布。底下壓着半本燒焦的《刑法學講義》，封皮焦黑蜷曲，書脊處卻詭異地完好，燙金標題未損分毫。他抽出書，書頁脆如蟬翼，指尖稍重便簌簌掉渣。翻至中段，一張防水布包滑落，墜入掌心時沉得異常——不是紙的重量，是金屬的冷硬。
他撕開防水布。一本硬殼筆記本出來，深藍封皮邊緣已磨成灰白，角部嵌着涸暗紅，近似血痂。翻開第一頁，字跡狂亂，力透紙背，墨水洇染處像凝固的血管：‘七人會非組織，是矯正機制——當法律滯後於資本，需七把刀同時落刃。’
陳默喉結滾動。他繼續翻頁，紙張發出枯葉碎裂般的窸窣。字跡越來越潦草，行距壓縮，句末常帶破折號懸空。翻到倒數第二頁，墨跡驟然變濃，幾乎要刺破紙背：‘徽章即契約：銀底七芒，中心嵌碎鏡。張衛國持鏡，我持刃，陳默…’
——此處墨團炸開，一大片淚痕覆蓋其上，邊緣毛糙，呈扇形擴散，明顯是書寫者伏案痛哭時整張臉壓下去所致。淚漬已氧化泛黃，但中央仍有一小塊溼潤反光——陳默湊近，鼻尖幾乎觸到紙面。那不是新淚，是某種膠質殘留物，在光燈頻閃間隙（他餘光瞥見頂燈管第三次明滅）折射出微弱虹彩，與林小雨指尖結晶同頻。
他屏息，用鑷子小心刮取淚痕邊緣0.3毫米纖維。放大鏡下，纖維呈螺旋絞合態，直徑18微米，表面有三道平行壓痕——與周正國袖口內襯磨損紋路完全一致。陳默指甲掐進掌心。不是巧合。是同一台老式縫紉機，同一走線歪斜的針腳。
最後一頁，粘着半枚徽章。
銀底已氧化發烏，七芒星僅存四尖完整，斷裂處參差如被暴力掰斷，斷口有新鮮刮擦痕，金屬屑呈銀灰色，顆粒均勻。陳默戴上手套，鑷尖懸停半寸——就在即將觸碰的刹那，他左手腕疤突然一陣尖銳抽搐，仿佛被無形鉤子拽住。他本能縮手，徽章邊緣卻已擦過指尖。
世界驟暗。
不是閉眼，是視網膜被強光灼穿後的負像殘存。血色鋪滿視野，濃稠、溫熱，帶着鐵鏽腥氣。他看見一面傾斜的鏡面，布滿蛛網狀裂痕，鏡中映出自己制服領口——深藍呢料，三顆黃銅紐扣，最上方那顆微微歪斜。鏡中人的手緩緩抬起，食指筆直，指向他太陽。陳默想後退，雙腳卻釘在原地。鏡中人嘴角牽動，不是笑，是肌肉失控的抽搐。下一秒，鏡面轟然炸裂，無數碎片飛濺，每一片都映出不同角度的他：有的在抬槍，有的在捂耳，有的……正用鑷子夾起一枚紐扣，對準光源旋轉。
陳默猛地吸氣，冷汗浸透襯衫後頸。他站在原地，呼吸粗重，左手死死按住右腕內側——那片灼痕正在發燙，十七點微光在皮下明滅，節奏與方才幻視中鏡面碎裂頻率完全同步：每0.8秒一次脈動。
他重新看向徽章。斷口朝上。他掏出手機微距拍攝，放大三百倍。斷茬邊緣，有兩處極細微的刻痕：左側是‘LY’，右側是‘07’。字母邊緣有釉質剝落，露出底下銀白基底——與周正國辦公室蝴蝶蘭盆底編號‘LY-07’的刻痕深度、工具磨損特征完全一致。陳默胃部一沉。這不是巧合。是標記。是歸屬。
他合上筆記本，手指無意蹭過封底內襯。一層薄薄硬膜脫落，露出底下暗格。裏面沒有文字，只有一張CT膠片。他對着頂燈舉起。頭顱影像清晰，額葉區赫然一點異常金屬反光——不規則橢圓，邊緣鋸齒狀，大小約3.2毫米×2.1毫米。他取出隨身攜帶的徽章斷片，邊緣對齊膠片反光點輪廓。嚴絲合縫。斷裂處弧度、鋸齒間距、金屬密度陰影……全部吻合。林父生前，曾將半枚徽章植入自己大腦？
陳默指尖冰涼。他翻過膠片背面。空白。他呵出一口白氣，輕輕呵在膠片上。霧氣漸散，一行極細的字跡浮現，墨色幽藍，如靜脈深處滲出的血：‘記憶錨點：濱海三中天台。校服第三顆紐扣。’
他呼吸停滯。
濱海三中。他母校。天台鐵門鏽蝕的鎖芯，他初中時曾用校服紐扣撬開過三次——那枚紐扣，正是警用制式黃銅，螺紋間距1.25毫米，與王德海屍體衣領夾縫中發現的那枚、與周正國袖扣、與張衛國殉職時佩戴的紐扣……完全一致。
冰箱嗡鳴聲突然消失。
陳默猛地抬頭。這棟舊樓沒有冰箱。聲音來自他記憶深處——2013年9月17，青石巷行動前夜，他蜷在派出所值班室啃冷饅頭，窗外暴雨如注，唯有牆角那台老式冰箱持續低鳴。當時，張衛國推門進來，把一杯熱茶放在他手邊，說：“小陳，記住，有些門，只能用對的紐扣開。”
茶杯底印着藍紫色蝴蝶紋樣。
陳默抓起外套沖向電梯。B棟電梯廳空無一人，不鏽鋼門映出他蒼白的臉。他抬手按下行鍵，指尖懸在按鈕上方0.5厘米處——動作忽然僵住。鏡中倒影的左手腕上，那只虹彩液體凝成的手鐲正無聲跳動，十七點光斑裏，最末一顆星滲出的藍紫色汁液，正沿着他手腕內側疤痕蜿蜒爬行，路徑精準復刻當年張衛國茶杯底蝴蝶紋樣的飛行軌跡。
電梯到達的“叮”聲響起。門滑開。陳默跨入，按下1樓。轎廂啓動瞬間，他瞥見樓層顯示屏右下角——倒計時：24:17。還剩24分17秒。
就在門即將閉合時，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伸入縫隙。周正國站在門外，肩章在頂燈下泛冷光。他沒看陳默，目光直直落在他左手腕上。三秒。然後他開口，聲音平穩如常：“小陳，觀海閣今晚清點賬目，你跟我去。”
陳默沒應聲。他盯着周正國左袖口——那枚袖扣在燈光下微微反光，螺紋清晰可見。他忽然抬手，用拇指指甲，極其緩慢地刮過自己左手背。七道平行血痕，從虎口延伸至腕骨。動作與橋洞裏吳伯刮擦左手背的節奏，完全同步。
周正國瞳孔驟然收縮。他右手下意識摸向腰間配槍位置，指尖在槍套邊緣頓住。那動作，與十年前青石巷巷口，張衛國拔槍前的預備姿態，分毫不差。
電梯門徹底關閉。陳默靠在冰冷轎廂壁上，聽見自己腕骨深處，又一聲極輕的‘咔噠’。像某道鎖扣，再次彈開。
他攤開左手。七道血痕正在緩慢滲血，血珠圓潤飽滿，懸而不落。他數了三遍：第一滴血，正對北鬥七星最末一顆星的位置。而那顆星，仍在滲出藍紫色汁液。
遠處，市局大樓頂樓鍾聲敲響十下。陳默低頭看表：10:00:00。倒計時：23:59。
他忽然想起什麼，猛地翻出手機，調出今早林小雨遞給他的那張便利店小票殘片照片。撕痕邊緣，有一道極細的鉛筆劃痕，此前被忽略——那是吳伯用炭筆寫的‘鏡’字最後一捺，被撕斷後，殘留的尖銳墨點，形狀竟與CT膠片上額葉金屬反光點的輪廓，完全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