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天總是短的。
散值時天已擦黑，晝夜溫差太大，沈硯知一出南書房就被凍了個激靈。
她裹了裹身上的大裘，笑着沖收拾東西的孫賢道，“孫兄，今便跟我一起走吧，我府上的車已經候在宮外了。”
因爲先前已經答應了散值之後一起吃火鍋，孫賢就不客套，直接應下了。
“那便叨擾沈郎了。”
他拱了拱手，端莊有禮。
其實隔壁的皇帝也很想嚐一嚐這個據說人間美味的火鍋，但他堂堂天子，死皮賴臉跑到臣子家蹭飯，成何體統？
這個沈硯知，參湯白喝了！不知道來邀請他一起去吃火鍋嗎？
“這小沒良心的！”
沈硯知並不知道他的想法，她還沒有獲得讀心的金手指。
她一改白天的萎靡不振，快快樂樂地帶着同事下值了。
連孫賢都能看出她步伐裏的愉悅，她整個人都快要蹦起來了。
孫賢疑惑，他不明白下個值爲什麼會高興成這樣，亦或是，因爲即將要品嚐的人間美味？
大概也只有現代的牛馬才能懂下班的快樂。
細風裹着寒流，刮的南書房檐角的銅鈴叮當作響，兩道青色的身影相伴，漸漸遠離，那座帶着墨香的宮殿和輕響的銅鈴聲都被遠遠遺落在身後。
還沒出宮門，沈硯知就看見自家的馬車了，駕車的小廝頭一點一點地打着盹，絲毫沒發覺自家主子。
孫賢暗嘆，仆隨主也。
沈硯知加快了腳步，沒一會兒就到了馬車邊。
她一下拍在小廝肩膀上，“好你個張三，居然在這裏摸魚，被我抓到了吧！”
小廝是從小跟着她哥沈硯辭的書童，姓張，在家裏行三，故名張三。
因爲沈硯辭私奔逃官一事，張三差點被暴怒的沈老爺打死，是沈硯知將他要了過來，後來就跟着沈硯知了。
張三被她這一拍頓時驚醒過來，看見是她，又露出個憨憨的笑容來。
“少爺，您下值了。快上車，裏面爐子已經點上了。”
說着，他又從車上拿了個小小的暖爐遞給沈硯知，“您先暖暖手。”
沈硯知接過暖爐，招呼着孫賢上車。
沈府的馬車不小，已經做到了規制內的頂級了，馬車裏，一個黃銅炭爐在靜靜守候着。
一上車，撲面而來的暖氣竟然讓孫賢感到一瞬間的眩暈。
他扶着馬車坐下，這才發現手腳也是麻木的。
“快，拿着暖暖手。”
沈硯知在他對面坐下，不由分說地往他手裏塞了個手爐，溫熱的暖意順着手心蔓延全身。
“多謝。”孫賢攥緊手裏的暖爐，輕聲道謝。
“害！這麼客氣做什麼？是我要謝謝你才對，不僅教我那麼多，還幫我寫折子！”
沈硯知兩眼淚汪汪，頗爲感動，“簡直是天大的好人啊！”
這就是好人了嗎？孫賢摩挲着手爐上的絨，淡淡笑了。
天氣雖冷，幸得沒有下雪，所以路並不難走。
“還好有你在，不然我今天肯定得加班。”沈硯知語含感激，加班事小，加班也不完事大啊。
孫賢正欲說些什麼，馬車卻猛地晃了一下，外面傳來張三的低喝聲。“小心！”
緊接着是一串奇怪的腔調，不像是盛京的口音。
沈硯知推開車門，“怎麼了？”
外面的寒風迎面撲了一臉。
她下意識歪了歪頭，就看見街角的路上，幾個衣衫襤褸的人正跌跌撞撞往前跑。
被張三喝了一聲之後，竟也沒有停下，只悶頭往前跑。
爲首的漢子肩上還挎着個破舊的包袱，腳步慌亂得險些絆倒。
破爛的衣襟下，露出了瘦的難以形容的胳膊腿，像是冬裏脫了皮的枯樹枝。
【什麼情況？這怎麼跟吸了一樣？！】
沈硯知嚇了一跳，仔細看去。
那漢子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顴骨高的硌眼，眼窩覆着一層青黑。
不怪沈硯知驚訝，這狀態真的很像常年吸d的。
那脖頸下的皮肉鬆垮垮地耷拉着，喉結微微一動就能看到皮下的青筋。
孫賢也跟着探了身子出來，此時他眉頭緊鎖，若有所思地盯着這群人。
看見沈硯知的目光，他隨口安慰，“許是關外逃荒的。”
那幾人明顯不是普通流民，慌慌張張像是在躲避什麼。若只他一人，必是要探個究竟，可車上還有沈硯知……
沈硯知不能出事，即便有影衛跟着，也不是就一定安全。
萬一是什麼人的圈套……
沈硯知挺好糊弄的，等他把人送回去再單獨一探究竟好了。只是可惜了據說是人間美味的火鍋，只能找個借口推掉了。
然而沈硯知卻沒有被他糊弄到，反而一臉疑色，“盛京城門禁森嚴，關外逃荒的流民是怎麼悄無聲息闖到內城的？”
孫賢一愣，低頭看她。
【如果真是吸了的話，不能就這麼放任不管。】
【dp決不允許出現在在華夏境內！歷史已經給我們上過慘痛的一課了。】
沈硯知還記得中學時期背的很痛苦的阿房宮賦。
秦人無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鑑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
【就算沒有吸，這個狀態怎麼可能活着度過冬天？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只管做我的，其他的交給上天吧。】
想到這，沈硯知下定決心，“你方才可看清楚他們的落腳處了？”
馬車緩緩駛過街角，那幾人在僻靜的胡同中消失了蹤影。
張三一愣，含糊道，“就，拐進了前面那條窄巷……看着像是往城隍廟的方向去了。”他方才只掃了一眼，並未記清具體方位。
沈硯知並不聰明，這是朝野上下的共識。不懂人情世故，禮義尊卑也視作無物，是個一眼就能看透的人。
可這會，孫賢看着看着，竟覺得自己有些看不透她了。
“你要做什麼？”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疑惑，冷靜，但他分明從裏面聽出了顫抖。
沈硯知攥緊了暖爐，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實在抱歉啊孫兄，咱們可能要耽誤一會兒才能回去了。”
這事看着不像小事，得向上面遞個話。
她語氣沉肅，對張三說。
“先別回家了，繞去盛京府衙附近停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