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顏幾乎是跑着離開錦榮院的。
身後那富麗堂皇的正堂,王氏與沈玉柔虛僞的笑語,如同針一般扎在背上。但她此刻顧不得那些,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像鼓點一樣急促地敲擊着——母親!
她越走越快,裙裾拂過青石板路,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碧玉小跑着才能跟上,看着自家小姐驟然緊繃的側臉和那雙瞬間褪去所有怯懦、只剩下冰冷焦灼的眸子,心裏驚疑不定,卻不敢多問一句。
越往府邸深處走,景象便越發荒涼。與錦榮院的雕梁畫棟、花團錦簇不同,通往偏院的小徑雜草叢生,廊柱上的漆皮剝落殆盡,露出裏面腐朽的木色。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溼的黴味,夾雜着若有似無的藥味苦澀。
這裏,是沈府光鮮亮麗外表下,被刻意遺忘的角落。
沈清顏的心,隨着每一步靠近而愈發沉冷。前世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腦海——母親枯槁的面容,絕望的眼神,以及那最終冰冷的溫度……不!絕不能再重演!
她猛地推開那扇吱呀作響、仿佛隨時會散架的木門。
一股濃重得令人窒息的氣味撲面而來。劣質炭火燃燒不充分產生的煙味、久病之人特有的衰敗氣息、還有無法及時清理的污物味道……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
屋內光線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些許天光,勉強照亮這間狹窄破舊的屋子。家具寥寥無幾,且都十分陳舊,一張木板床占據了大部分空間。
而她的母親,宛姨娘,就躺在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身上蓋着一床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薄被,身形消瘦得幾乎只剩下一把骨頭,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面色是一種不祥的紅,嘴唇卻裂發白。她雙眼緊閉,眉頭因爲痛苦而緊緊蹙着,呼吸急促而微弱,每一次吸氣都伴隨着腔裏拉風箱一般的、令人心驚的咳喘聲,仿佛下一刻就會喘不上氣。
床邊放着一個缺了口的粗瓷碗,裏面是半碗渾濁的、已經冷掉的藥汁。
一個頭發花白、衣着破舊的老婆子正手足無措地站在床邊,用一塊溼布給宛姨娘擦拭額頭的虛汗。看到沈清顏闖進來,老婆子嚇了一跳,隨即露出惶恐又無奈的神色:“三、三小姐……您怎麼來了……這、這病氣過人的……”
沈清顏對老婆子的話恍若未聞。
她的目光死死鎖在母親身上,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眼前這一幕,與前世的記憶殘酷地重疊,甚至更糟!
她一步步走到床邊,雙腿如同灌了鉛。緩緩蹲下身,顫抖着伸出手,輕輕握住母親露在被子外的手。那手冰涼徹骨,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血管清晰地凸起。
似乎是感受到了女兒的觸碰,宛姨娘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眼神渙散模糊,好一會兒才聚焦。看清是沈清顏,她裂的嘴唇艱難地扯動了一下,想擠出一個安慰的笑,卻引發了一陣更劇烈的咳嗽。
“顏……顏兒……”聲音氣若遊絲,幾乎聽不見,“……別……別過來……髒……病……”
一句話未說完,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身子蜷縮起來,痛苦得渾身顫抖。
沈清顏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但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沒有發出一絲哭聲。她不能哭,至少現在不能。眼淚是最無用的東西。
她用力回握住母親冰涼的手,試圖傳遞一絲暖意和力量。目光掃過那碗冷藥,掃過這四處漏風的破屋,掃過母親身上單薄的被褥……無邊的恨意如同毒焰,在她心底瘋狂燃燒!
王氏!沈玉柔!還有那個冷漠自私的父親!
他們竟將母親作踐至此!連一副像樣的藥,一個像樣的郎中都不請!任由她在這裏自生自滅!
前世,她無能,護不住母親,也護不住自己。
這一世,她既然回來了,就絕不會再讓悲劇重演!
“娘……”她的聲音因爲極力壓抑情緒而沙啞不堪,卻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您別怕,顏兒在。顏兒一定會治好您,一定會讓您好好活下去。”
像是在對母親承諾,更是在對自己發誓。
宛姨娘意識昏沉,並未完全聽清女兒的話,只是那堅定的語氣讓她混沌的意識感到一絲奇異的安心,又漸漸昏睡過去,只是那痛苦的咳喘聲依舊不斷。
沈清顏輕輕將母親的手放回被子裏,仔細掖好被角。她站起身,臉上淚痕未,眼神卻已冷冽如寒冰,所有軟弱的情緒被強行壓下,只剩下磐石般的決絕。
她看向一旁惶恐的老婆子:“張婆婆,勞您照看,我去去就回。”
必須盡快弄到藥!正規的藥材途徑被王氏把持,指望父親沈崇想起這個被他遺忘的妾室更是天方夜譚。
她飛快地思索着。前世記憶紛至沓來,她努力從中搜尋……對了!前世母親病重時,她曾偶然從一個被趕出府的老嬤嬤那裏聽過一個治療嚴重咳疾的民間偏方!方子裏的幾味藥不算名貴,但搭配巧妙,對肺癆虛咳有奇效!
只是……藥材從哪裏來?她每月那點微薄的月例,連買像樣的點心都不夠,更何況抓藥?而且絕不能經過府裏藥房的手,否則立刻會被王氏知曉。
沈清顏目光掃過自己發間唯一一稍顯體面的銀簪,又摸了摸袖中藏着的幾枚銅錢。
杯水車薪。
但她眼中沒有絲毫遲疑。沒有銀錢,就想辦法去弄!沒有途徑,就創造途徑!
母親,等着我。
這一次,女兒絕不會讓您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