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雪的嫉妒如同荒野上的星火,一經點燃,便迅速蔓延成燎原之勢。她不再是那個只是帶着羞澀和期待,默默給陸錚送水送飯的姑娘了。一種強烈的危機感和被侵犯領地的憤怒,驅使着她必須采取行動。陸錚只能是她的,她絕不允許那個叫林晚晴的女人染指分毫!
秦雪深知,在這閉塞而注重名聲的屯子裏,人言可畏,亦能成事。她不能直接與林晚晴那懾人的美貌硬碰硬,但她可以動用自己扎於此多年積累的“資本”——她父親秦支書的威望、她自身體面的教師身份,以及她長期以來在屯裏婦孺間經營的、溫婉明理的好印象。
她的戰場,選在了屯子東頭那棵百年大槐樹下,那裏是夏裏婦人們聚集納鞋底、搓麻繩、交換各路消息的天然“信息集散地”。
這天傍晚,暑熱稍退,涼風習習。槐樹下早已坐了好幾個婦人,王桂香也在其中,正低頭飛快地納着一只結實的鞋底。秦雪拎着個小竹籃,步履輕盈地走了過去,臉上掛着恰到好處的、讓人如沐春風的淺笑。
“嬸子、嫂子們都在呢?”她聲音清脆地打着招呼,自然地找了個空位坐下,從籃子裏拿出幾把新炒的南瓜子分給大家,“嚐嚐,自家地裏結的,香着呢。”
婦人們笑着接過,連聲道謝,氣氛融洽。話題很快從家長裏短扯到了地裏的莊稼,又不可避免地提到了最近屯子裏最引人注目的“幫手”——陸錚。
“要說陸錚這孩子,真是沒得挑!”一個快嘴的李嬸率先挑起話頭,“建國傷了腿,他這忙裏忙外的,比自家親戚還上心!那地裏的活兒,一個人頂倆!”
秦雪聞言,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裏充滿了理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仿佛與有榮焉的無奈。她抬起眼,目光柔和地掃過衆人,最終似有若無地在王桂香臉上停留了一瞬,聲音溫婉地接話道:“李嬸說的是。他就是那樣的性子,看着冷,心腸比誰都熱。責任心太重了,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趙大哥是他同事,又是在林場出的事,他心裏肯定過意不去,這才拼了命地想多分擔些。”
她巧妙地將陸錚的一切付出,都歸結於他固有的“責任感”和因同事受傷而產生的“內疚”,刻意剝離了其中可能存在的、對林晚晴個人的特殊情愫。這番話既彰顯了她對陸錚“深刻”的了解,又無形中將林晚晴置於一個被“連帶照顧”的、無關緊要的位置。
王桂香納鞋底的手微微一頓,心裏有些不是滋味,想反駁說陸錚看晚晴的眼神可不像只是“責任感”,但話到嘴邊,看着秦雪那坦然又帶着幾分“知知底”的表情,又咽了回去。她是個直性子,卻不傻,知道有些話不能亂說。
另一個婦人張嫂接口道:“可不是嘛!這林場上下,論人品論能力,誰能比得過陸錚?也就秦老師你這樣知書達理的姑娘,才能跟他說到一塊兒去!換了別人啊,怕是連他那個冷臉都受不了!”這話幾乎是明晃晃地將秦雪和陸錚綁在了一起。
秦雪適時地垂下眼瞼,臉頰飛起兩抹恰到好處的紅暈,帶着幾分女兒的羞態,聲音也更低柔了些:“張嫂您快別這麼說……他就是那樣的人,話少,心思重。我爹常說他是個大事的,就是性子太獨,需要人多理解、多支持。”
她再次不動聲色地抬出了自己的父親和兩家的交情,強調了“理解”與“支持”,這仿佛是只有她才能勝任的角色。接着,她話鋒看似無意地一轉,提到了自己:“說起來,鎮上小學下個月要搞觀摩課,校長還讓我準備一下,說到時候縣裏可能會來人檢查……這陣子光是備課就忙得暈頭轉向的。”
她抱怨着忙碌,語氣裏卻帶着一份屬於“公家人”的踏實與驕傲。這輕輕一點,便將她與屯子裏其他姑娘、包括那個無所依仗的林晚晴,徹底區分開來。她有體面穩定的工作,有看得見的前程,是能與“大事”的陸錚比肩而立的。
相比之下,那個依附在表哥表嫂家的林晚晴,除了那張過於招搖的臉,還有什麼?沒有基,沒有營生,如同無的浮萍,美麗卻脆弱,與陸錚那樣的漢子,如何相配?
婦人們都是人精,豈會聽不出秦雪話裏話外的深意?她們交換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再看向秦雪時,目光裏便多了幾分對“未來陸錚媳婦”的認同與熱絡。有人開始誇秦雪能,有人感慨她和陸錚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關於林晚晴,則被有意無意地忽略了,或者偶爾提及,也帶着一種“可惜了那模樣,就是身子太弱”、“城裏姑娘怕是吃不了咱這兒的苦”的輕飄飄的憐憫,這種憐憫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貶低和排斥。
王桂香聽着周圍的議論,心裏愈發憋悶。她想說晚晴也很勤快,把家裏照顧得很好,想說晚晴識文斷字,氣質一點也不比秦雪差……可看着秦雪那從容自信、被衆人隱隱捧在中心的姿態,再看看自己這雙因常年勞作而粗糙的手,那些辯解的話便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她只能埋頭更用力地納着鞋底,仿佛要將所有的憤懣都扎進那密實的針腳裏。
秦雪將王桂香的沉默和婦人們態度的轉變盡收眼底,唇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滿意弧度。她知道,這一回合,她贏了。她成功地在輿論上鞏固了自己與陸錚的“關聯性”,並用自身優越的條件,無形中抬高了門檻,將林晚晴置於一個尷尬且弱勢的對比位置上。
流言如同風,一旦吹起,便會自行尋找縫隙鑽入。她要讓所有人都覺得,只有她秦雪,才是陸錚身邊那個最合理、最般配的存在。而那個江南來的林晚晴,不過是一道偶然闖入、終究會隨風消散的風景罷了。
王桂香幾乎是踩着風火輪回的家,那力道,恨不得把地上的土坷垃都碾碎。槐樹下那憋了一肚子的火氣,混合着對秦雪那番“高論”的不忿、對林晚晴被無形貶低的委屈,還有幾分對自己沒能當場懟回去的懊惱,在她腔裏左沖右突,燒得她臉頰發燙,呼吸都帶着火星子。
“哐當”一聲,她沒好氣地推開院門,力道大得讓那本就有些年頭的木門發出一陣痛苦的呻吟。
正在院子裏小板凳上安靜擇菜的林晚晴被這動靜嚇了一跳,抬起清澈的眸子,就看到表嫂王桂香板着一張臉,口還在微微起伏,顯然是氣得不輕。她連忙放下手裏的菜,站起身,關切地輕聲問道:“嫂子,你這是咋了?跟誰置氣了?”
王桂香看着林晚晴那張不施粉黛卻依舊清麗動人的臉,看着她眼中純粹的擔憂,再想起秦雪那番看似體貼實則處處標榜自身、貶低晚晴的話,那股邪火更是蹭蹭往上冒。她張了張嘴,一股腦的話幾乎要沖口而出——說說那秦雪是怎麼假惺惺地顯擺她爹和她那破工作!說說那些婦人是怎麼眼皮子淺地跟着附和!說說她們是怎麼暗戳戳地覺得晚晴配不上陸錚!
可話到嘴邊,看着林晚晴那纖細單薄的身子和帶着幾分怯意的眼神,王桂香又硬生生給咽了回去。晚晴性子柔,心思細,這些烏七八糟的閒話要是讓她知道了,指不定得多難過,得多自慚形穢。她這當嫂子的,不能給她添堵。
“沒……沒啥!”王桂香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語氣生硬,她別開臉,不去看林晚晴,怕自己藏不住情緒。她幾步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冰涼的井水劃過喉嚨,卻沒能澆滅心頭的火氣,反而更像是在滾燙的油鍋裏滴了水,炸得更厲害了。
她“啪”地一下把水瓢扔回缸裏,濺起一片水花。然後一言不發,走到灶台邊,拿起抹布就開始用力地擦那本就淨的鍋台,仿佛跟那鍋台有仇似的,擦得哐哐作響。每一個動作都帶着一股顯而易見的怒氣。
林晚晴站在院子裏,看着表嫂這反常的舉動,心裏更加不安了。她小心翼翼地走過去,聲音更輕了:“嫂子,是不是……因爲我?” 她隱約能感覺到,屯子裏關於她和陸錚的閒言碎語一直沒斷過,表嫂是不是在外面聽了什麼難聽的話?
“跟你沒關系!”王桂香猛地打斷她,聲音因爲激動而有些拔高,說完又似乎覺得語氣太重,深吸了一口氣,勉強壓下火氣,悶聲道,“是有些人,狗眼看人低!嚼舌也不怕爛了舌頭!”
她越是這樣說,林晚晴心裏就越是確定,表嫂這火氣,八成是跟自己有關。她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心裏泛起一陣細密的酸楚和無力感。她知道自己在這裏是個異類,是別人茶餘飯後的談資,卻沒想到還會連累表嫂跟着生氣。
王桂香發泄似的擦了半天鍋台,心裏的火氣總算稍稍平息了一些。她直起腰,看着林晚晴那副低眉順眼、默默承受的樣子,又是心疼又是氣惱。心疼她的處境,氣惱那些人的勢利眼。
她走到林晚晴身邊,拉起她微涼的手,用力握了握,語氣放緩了些,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晚晴,你別聽外頭那些人瞎咧咧!咱行得正坐得端,怕啥?你好着呢,比某些只會耍嘴皮子、顯擺家世的人強多了!”
她這話意有所指,雖然沒點名道姓,但林晚晴心思玲瓏,表嫂是從外面回來生的氣,心裏便明白了幾分。是秦雪……說了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