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回程的車裏,空氣像凝固的琥珀。

沈清辭坐在後座靠窗的位置,臉轉向窗外,看着霓虹燈在車窗上拉出流動的光帶。城市夜晚的繁華像一場盛大而虛假的演出,每一盞燈都在竭力證明自己的存在,卻照不亮車窗內這片狹小的、沉默的黑暗。

他的右手一直放在外套口袋裏,指尖反復摩挲着那張名片的邊緣。紙張的觸感粗糙,邊角已經因爲汗水而微微發軟。林深。這個名字像一枚燒紅的鐵釘,燙在他的意識深處。

快逃。

陸宴的嘴唇無聲地吐出這兩個字時的畫面,在腦海中一遍遍重播。那個口型,那種眼神——那不是陸宴的眼神。陸宴的眼神總是冷靜的、評估的、像手術刀一樣精準。但那一刻,透過玻璃望過來的目光裏,有一種沈清辭從未見過的東西。

一種近乎絕望的急切。

爲什麼?

沈清辭閉上眼睛,讓黑暗淹沒視野。他需要思考,需要把今天發生的一切拼湊起來。

蘇妍的話:“西洲也有一塊類似的疤。”

鏡中顧西洲扭曲的笑臉。

畫室裏詭異的嘆息聲。

左手專用的畫筆。

神經美學。意識覆蓋計劃。

還有陸宴那雙在月光下撫摸他後頸疤痕的手,指尖的溫度,力道的輕重,那種像在確認接口完整性的、近乎機械的動作。

所有的碎片都在旋轉、碰撞,試圖組成一幅完整的圖畫。但還缺少關鍵的一塊。那塊能讓一切真相大白的拼圖。

“累了?”

陸宴的聲音突然響起,打破沉默。

沈清辭睜開眼,但沒有轉頭。“有一點。”

“今天辛苦你了。”陸宴的語氣溫和如常,仿佛露台上那無聲的“快逃”從未發生,“蘇妍有時候說話比較直接,你別往心裏去。她和西洲感情很深,看到你難免會情緒激動。”

解釋。完美的、合理的解釋。把所有異常都歸結爲“情緒激動”,歸結爲“對逝者的懷念”。

沈清辭終於轉過頭,看向陸宴。車廂內燈光昏暗,陸宴的臉半明半暗,線條在陰影中顯得格外深邃。他正看着手中的平板電腦,屏幕上滾動着復雜的圖表和數據,熒光映在他的瞳孔裏,像某種非人的機械反光。

“陸先生,”沈清辭開口,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驚訝,“您今天在露台玻璃那邊,是不是想跟我說什麼?”

試探。直接而危險的試探。

陸宴滑動屏幕的手指停頓了一瞬。很短暫,幾乎無法察覺,但沈清辭捕捉到了。

“爲什麼這麼問?”陸宴沒有抬頭,繼續看着屏幕。

“我好像看到您的口型……”沈清辭斟酌着用詞,“像是在說什麼。”

車廂裏安靜了幾秒。只有輪胎碾過路面的細微聲響,和空調系統送風的低沉嗡鳴。

然後陸宴笑了。很輕的一聲笑,帶着些許無奈。

“被你發現了。”他放下平板,轉過頭看着沈清辭,眼神溫和,“我確實想提醒你,該吃藥了。你今天過敏剛發作過,醫生說要按時服藥。但隔着玻璃,喊你又聽不見,所以只好做口型。”

完美的謊言。天衣無縫。

沈清辭看着陸宴的眼睛,試圖在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中找到一絲裂縫,一絲動搖,一絲破綻。

什麼都沒有。只有平靜的、不容置疑的真誠。

“原來如此。”沈清辭垂下眼,做出接受解釋的姿態,“謝謝您提醒。不過藥……”

他停頓,等待着。

“藥我已經讓林姨放在你床頭了。”陸宴自然地接過話頭,“新開的一瓶。之前的可能過期了,所以我才讓人處理掉。你身體不舒服,不能吃失效的藥。”

又一句解釋。把所有可疑之處都抹平,塗上“關心”和“體貼”的色彩。

沈清辭感覺一陣寒意從脊椎爬上來。不是因爲謊言本身,而是因爲這種謊言的精密度。陸宴不是隨口編造,他是建造了一個完整的邏輯閉環,每一個細節都經過計算,每一個漏洞都被預先填補。

這樣的人,如果真的在策劃什麼,你真的能從他手中逃脫嗎?

車子駛入別墅區,兩旁的路燈在車窗上投下規律的光影。沈清辭的目光無意識地追隨着那些明暗交替,大腦卻在飛速運轉。

蘇妍給的名片。周予安提到的“神經美學”。陸宴無聲的“快逃”口型。

這三者之間,一定有關聯。他必須找出那個關聯。

晚上十點,主臥。

沈清辭洗過澡,穿着絲綢睡袍坐在床邊。床頭櫃上確實放着一瓶新的抗過敏藥,白色塑料瓶,標籤是打印的,沒有任何藥店標識,只有藥品名稱和用法用量。

他擰開瓶蓋,倒出兩片藥。藥片是淡藍色的,橢圓形,表面光滑。和他之前吃的那瓶一模一樣。

但真的“一模一樣”嗎?

沈清辭將藥片放在掌心,對着燈光仔細觀察。光線透過半透明的藥片,折射出微弱的虹彩。他湊近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像是添加了矯味劑。

“在看什麼?”

陸宴的聲音從浴室門口傳來。他已經洗漱完畢,穿着深藍色的絲質睡袍,頭發還微微溼,水珠順着頸線滑進領口。

沈清辭握緊手掌,藥片硌在掌心。“沒什麼,確認一下劑量。”

陸宴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床墊因爲重量而下陷。他伸手拿過藥瓶,看了看標籤。

“一天兩次,每次一片。你剛發作過,今晚可以吃兩片。”他說,語氣像醫生在囑咐病人,“需要水嗎?”

“我自己來。”沈清辭起身,走到梳妝台前,端起水杯。他背對着陸宴,將掌心的藥片迅速塞進睡袍口袋,然後從藥瓶裏重新倒出兩片,就着水吞下。

喉嚨滾動,他做了個吞咽的動作。

從鏡子裏,他能看到陸宴正看着他,目光平靜,但專注得像在觀察實驗室裏的小白鼠。

“好了。”沈清辭放下水杯,轉身,露出一個略顯疲憊的笑容,“我想早點睡。”

“是該睡了。”陸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撫摸他的臉頰,“明天還要繼續設計新系列。我需要你在下個月初交出初稿,米蘭珠寶展的策展人想看看你的作品。”

米蘭珠寶展。

這個詞像一道閃電,劈開沈清辭混沌的思緒。那個計劃——假死逃離的計劃——最關鍵的一環,就是在米蘭實施。周予安已經幫他聯絡了“忒修斯之船”組織,初步方案是利用展覽現場的裝置藝術制造混亂,然後“墜海”脫身。

但現在距離下個月初,只有不到三周時間。

而他甚至還沒有開始準備參展作品。

“時間有點緊。”沈清辭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只是擔憂工作量,而不是別的,“我可能需要整天待在工作室。”

“可以。”陸宴的手指從他臉頰滑到後頸,在那塊疤痕上輕輕按壓,“但每天下午五點,老陳會準時去接你。我不希望你太累,清辭。你的身體……很重要。”

最後三個字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有額外的重量。

你的身體很重要。不是“你”很重要,是“你的身體”。

沈清辭感覺後頸的皮膚在陸宴的指尖下微微發麻。那種觸感很奇怪,不完全是觸摸,更像是……檢測。像在確認接口是否穩固,系統是否正常運行。

“我明白。”他低聲說。

陸宴收回手,走向床的另一側。“睡吧。”

燈關了。黑暗籠罩房間。

沈清辭躺下,背對着陸宴,睜着眼睛看着窗簾縫隙裏透進的微弱月光。他能聽到身後陸宴平穩的呼吸聲,能感覺到床墊另一側的重量和體溫。

但這一切都讓他感到窒息。

他輕輕翻身,假裝調整睡姿,實則將手伸進睡袍口袋。那兩片藥還在,冰涼的,堅硬的。他捏住其中一片,用指甲在表面劃了一道極細的痕。

標記。這樣他就能區分哪些是真正的抗過敏藥,哪些是……別的東西。

做完這個動作,他重新躺好,閉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

大腦像一台過載的計算機,瘋狂處理着今天接收到的所有信息。蘇妍的眼神。陸宴的口型。那張名片。還有畫室裏那聲嘆息——

等等。

沈清辭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離開畫室時,他帶走了那支畫筆。但現在,畫筆在哪裏?

記憶回放:他沖出畫室,在走廊遇到陸宴,然後被帶回客房。畫筆一直在他睡衣口袋裏。後來他換了衣服去沙龍,睡衣被林姨收走了。

畫筆在睡衣口袋裏。而睡衣現在應該在洗衣房,或者已經洗了。

如果林姨發現那支筆……

沈清辭的心跳開始加速。那支筆上有顧西洲的縮寫,有“左手專用”的字樣,還有涸的鈷藍色顏料。如果被發現,陸宴立刻就會知道他進了畫室,碰了不該碰的東西,撒了謊。

他必須去拿回來。現在。

沈清辭輕輕掀開被子,赤腳下床。地毯柔軟厚實,吸收了所有聲響。他屏住呼吸,聽着身後陸宴的呼吸——依然平穩綿長,像是睡着了。

他躡手躡腳地走向臥室門口,手放在門把上,緩緩轉動。

門開了,沒有發出聲音。

走廊裏只開着一盞夜燈。他走出去,反手輕輕帶上門。

洗衣房在一樓後側,靠近傭人房。這個時候,林姨應該已經休息了。

沈清辭赤腳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板上,悄無聲息地走下樓梯。別墅裏一片死寂,只有古董座鍾的秒針走動聲,規律得令人心悸。

他穿過客廳——百合花已經全部移走,但空氣裏還殘留着一絲甜膩的香氣——走向洗衣房。

門虛掩着,裏面沒有開燈。他推開門,摸到牆上的開關。

燈亮了。

洗衣房很大,一側是洗衣機和烘機,另一側是熨燙台和收納架。髒衣籃放在角落,裏面堆着今天的換洗衣物。

沈清辭快步走過去,開始翻找。他的睡衣應該在最上面,淺灰色的絲綢面料,很容易辨認。

找到了。

他拿起睡衣,手指伸進口袋。

空的。

兩個口袋都翻出來,什麼都沒有。沒有藥片,沒有畫筆。

沈清辭的心沉了下去。他迅速檢查了其他口袋,甚至把整件睡衣抖開,但除了洗衣液的香味,什麼都沒有。

畫筆不見了。

是被林姨發現收走了?還是……陸宴已經知道了?

他站在洗衣房裏,感覺全身發冷。如果陸宴知道,爲什麼不揭穿?爲什麼還要繼續這場溫柔的遊戲?

除非,揭穿不是他的目的。觀察才是。就像貓玩弄老鼠,不急着吃掉,而是享受獵物在恐懼中掙扎的過程。

沈清辭關掉燈,退出洗衣房。他靠在走廊牆壁上,深呼吸,試圖讓狂跳的心髒平復下來。

現在怎麼辦?

畫筆不見了,這是一個巨大的隱患。但他不能問,不能表現出任何異常。他必須繼續演,演到底,直到找到機會聯系林深,直到準備好逃離的一切。

他轉身,準備回臥室。

但就在轉身的瞬間,餘光瞥見了什麼。

樓梯下方的陰影裏,有一個小小的、發光的點。

綠色的光點,微弱但穩定,像某種電子設備的指示燈。

沈清辭停住腳步。那個位置,是別墅的弱電箱所在。裏面是網絡路由器、監控錄像機、智能家居控制中樞。

他記得周予安說過的話:“你這層的信號被加了過濾器……特別屏蔽了幾個詞條。”

監控。

這個詞像一盆冰水,澆透了他全身。

如果整個別墅都在監控之下,那麼他剛才在洗衣房的一舉一動,是不是已經被錄下來了?他尋找畫筆的焦急,他此刻站在這裏的呆滯,是不是正在某個屏幕上實時播放?

沈清辭緩緩抬起頭,環顧四周。

走廊天花板角落,一個黑色半球體。客廳吊燈旁,另一個。樓梯轉角,書房門口,餐廳角落……

他從未仔細注意過,但現在,這些攝像頭像突然從黑暗中浮現的眼睛,無聲地注視着他。每一只眼睛背後,都連接着陸宴的終端。

他一直在看着。永遠看着。

就像鏡子上那行字說的。

沈清辭感覺一陣強烈的惡心涌上喉嚨。他捂住嘴,強迫自己吞咽下去,然後快步走向樓梯。

他必須回去,必須躺回床上,必須裝作一切正常。

但就在他踏上第一級台階時,樓上傳來開門聲。

主臥的門開了。

燈光從門縫裏漏出來,在走廊地板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帶。陸宴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清辭?”他的聲音帶着剛醒來的沙啞,“你去哪兒了?”

沈清辭僵在樓梯上,進退兩難。

時間凝固了。

沈清辭站在樓梯中段,仰頭看着站在主臥門口的陸宴。燈光從陸宴身後照過來,將他的輪廓鍍上金邊,面容卻隱在陰影裏,只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反光。

“我……”沈清辭的大腦瘋狂運轉,尋找一個合理的、不會引起懷疑的解釋,“我口渴,下樓喝水。”

又是這個借口。和昨晚一樣。

陸宴沒有立刻回應。他走下幾級台階,停在比沈清辭高兩級的位置。這個高度差讓他能夠俯視,而沈清辭必須仰視。

壓迫感。無聲的、但無處不在的壓迫感。

“客房裏沒有水嗎?”陸宴問,語氣平靜,和昨晚的問題一模一樣。

“溫水。”沈清辭強迫自己保持鎮定,“我想喝冰的。”

“冰水對胃不好。”陸宴說,繼續向下走,直到與沈清辭平齊,“尤其是你剛吃過藥。”

他伸出手,撫摸沈清辭的臉頰。指尖冰涼,帶着夜間的寒氣。

“你的手很冷。”陸宴說,目光落在他赤着的腳上,“還沒穿鞋。這樣會感冒的。”

他的語氣溫柔關切,但沈清辭能感覺到,那只撫摸他臉頰的手,指尖的力道在逐漸加重。不是溫柔的觸碰,而是某種警告性的按壓。

“我這就回去。”沈清辭向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

但陸宴的手跟了上來,這次不是臉,而是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大,大到沈清辭能感覺到自己的腕骨在壓力下發出輕微的抗議。

“別急着走。”陸宴的聲音依然溫和,但眼神已經變了。那種深不見底的黑暗裏,此刻翻涌着某種沈清辭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威脅,而是一種近乎興奮的、狩獵者看到獵物落網時的專注。

“既然下來了,陪我去書房坐坐。”陸宴說,不是詢問,是命令,“我有東西想給你看。”

沈清辭的心髒狂跳起來。“現在?很晚了……”

“正是時候。”陸宴鬆開他的手腕,改爲攬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容拒絕地帶着他走向書房,“有些東西,在夜晚看更有感覺。”

他們穿過走廊,停在書房門前。陸宴推開厚重的實木門,裏面沒有開大燈,只有書桌上的一盞台燈亮着,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一圈溫暖的光暈。

書房很大,三面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精裝書籍和文件盒。第四面牆是一整幅落地窗,此刻窗簾拉開,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遠處城市的燈火。

陸宴走到書桌前,從抽屜裏取出一個扁平的絲絨盒子,大約A4紙大小,深藍色。

“過來。”他說。

沈清辭走過去,停在書桌對面。他能聞到書房裏特有的氣味——舊紙張、皮革、雪茄,還有陸宴常用的那種冷冽的木質調香水。

陸宴打開盒子。

裏面不是珠寶,不是文件,而是一疊厚厚的素描紙。紙張已經泛黃,邊緣微微卷曲,顯然是有些年頭了。

“西洲的手稿。”陸宴說,手指輕輕撫過最上面一張紙的邊緣,“他生前畫了很多設計草圖,但從來沒有公開過。他說這些是‘不完美’的,是‘需要被修正’的。”

他抬起眼,看着沈清辭。

“但我覺得,不完美的東西,往往更有價值。因爲它們真實。”

沈清辭的喉嚨發緊。他低頭看向那些手稿。

第一張畫的是一個戒指的設計:戒圈是扭曲的荊棘,荊棘中包裹着一顆碎裂的心形寶石。線條狂亂,幾乎是用暴力在紙上刻畫出來的,和顧西洲那些公開的、優雅精致的作品完全不同。

第二張是一條項鏈:鎖鏈的造型,每一節鎖鏈上都刻着細小的、無法辨認的文字。吊墜是一個籠子,籠子裏關着一只鳥,鳥的眼睛是兩個空洞。

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

越往下翻,設計越黑暗,越扭曲。被束縛的手腳,碎裂的鏡子,流淌的眼淚,張開的嘴巴裏沒有舌頭只有黑洞。

這不是藝術。這是尖叫。是用畫筆和鉛筆發出的、無聲的尖叫。

沈清辭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這些畫面太熟悉了——不是因爲他見過,而是因爲他畫過。在他自己的素描本上,在他試圖掙脫“顧西洲”風格的那些時刻,他筆下也曾出現過類似的東西:裂痕,束縛,破碎,囚籠。

只是他的版本更含蓄,更收斂。而顧西洲的這些,是裸的、毫無掩飾的瘋狂。

“你看起來不太舒服。”陸宴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沈清辭抬起頭,發現陸宴正看着他,嘴角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些畫……很……”他找不到合適的詞。

“很真實。”陸宴替他補充,“這才是真正的西洲。不是外面傳說的那個完美的、聖潔的天才,而是一個會痛苦、會憤怒、會絕望的普通人。”

他繞過書桌,走到沈清辭身邊,拿起最上面那張荊棘戒指的草圖。

“你看這裏,”陸宴的手指指向荊棘的尖刺,“每一刺的方向,都指向那顆碎裂的心。不是保護,不是裝飾,是傷害。是自我傷害。”

他的聲音低沉,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西洲最後那段時間,一直在傷害自己。用畫筆,用顏料,用他能想到的一切方式。他說,只有疼痛能讓他感覺自己是活着的。”

沈清辭的呼吸開始急促。他想起蘇妍的話:“他有脾氣,會發火,會砸東西,會在畫布上塗滿最肮髒的顏色。”

“所以,”陸宴放下草圖,轉向沈清辭,目光如炬,“當我看到你開始畫類似的東西時,我很擔心。”

沈清辭的心髒驟停。

“你在說什麼……”他的聲音澀。

“你的素描本。”陸宴平靜地說,“《裂隙》系列。那些破碎的礦石,那些強調裂痕的設計。還有你在工作室無意識畫出的藤蔓,那扇薔薇門。”

他每說一個詞,沈清辭就感到一陣寒意。

“你怎麼知道……”沈清辭的聲音在顫抖。

“我怎麼會不知道?”陸宴笑了,那笑容裏有一種近乎溫柔的殘忍,“清辭,你的一切,我都知道。你畫的每一筆,你寫的每一個字,你說的每一句話——只要我想知道,我都能知道。”

他伸出手,這一次不是撫摸臉頰,而是扣住了沈清辭的後頸。手指準確無誤地按在那塊疤痕上,力道大得讓沈清辭痛得悶哼一聲。

“因爲你是我的。”陸宴貼近,呼吸噴在他的耳廓,聲音輕得像情話,卻冰冷得像刀鋒,“從三年前我選中你的那一刻起,你的身體,你的大腦,你的意識——所有的一切,都屬於我。”

“我在等你變得完美。等你完全吸收西洲的一切,等你成爲他最完美的延續。”

“但如果你開始產生自己的想法,開始偏離軌道……”

他停頓,指尖在疤痕上施加更大的壓力。

“那我就必須幫你修正,清辭。用任何必要的方式。”

沈清辭渾身顫抖,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一種更深層的、原始的憤怒。那種被當作物品、被當作容器、被當作可以隨意塗抹的畫布的憤怒。

他猛地掙脫陸宴的手,向後退了兩步,背撞在書架上。

“我不是他。”沈清辭聽見自己的聲音,嘶啞,但清晰,“我不是顧西洲。我也不想成爲他。”

陸宴站在原地,看着他,眼神深得像古井。

“不,”他輕聲說,像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你會的。”

“因爲這是你的命運,清辭。從你頸後留下這塊疤的那一刻起,從你的大腦被植入芯片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要成爲他。”

“而距離那一天,只剩下——”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盤。

“五十七天。”

沈清辭的血液在瞬間凍結。

五十七天。

米蘭珠寶展在三十天後。也就是說,即使他成功逃離,陸宴計劃中的“覆蓋”手術,也將在那之後的二十七天進行。

陸宴早就知道他會逃。早就計算好了一切。

“現在,”陸宴走向他,步伐從容得像在散步,“回房間去,把該吃的藥吃了,好好睡覺。”

他停在沈清辭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睡袍的領口,動作溫柔得像最體貼的情人。

“記住,清辭。你可以掙扎,可以反抗,可以試圖逃跑。”

“但最終,你只會回到這裏。”

“回到我爲你準備的,完美的結局裏。”

沈清辭看着他,看着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看着那張英俊而冷酷的臉。

然後,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沒想到的事。

他抬起手,狠狠扇了陸宴一個耳光。

啪!

聲音清脆響亮,在安靜的書房裏像一聲槍響。

陸宴的臉偏到一邊,白皙的皮膚上迅速浮現出紅色的掌印。他維持着那個姿勢,幾秒鍾沒有動。

沈清辭的手在顫抖,掌心辣地疼。他看着陸宴,等着暴怒,等着懲罰,等着某種可怕的後果。

但陸宴只是緩緩轉過頭,重新看向他。

然後,他笑了。

不是憤怒的笑,不是諷刺的笑,而是一種真正愉悅的、仿佛發現了什麼有趣事物的笑。

“很好。”陸宴說,聲音裏甚至帶着一絲贊賞,“這才是活人的反應。”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臉上的掌印,眼神裏的興奮幾乎要溢出來。

“繼續保持,清辭。讓我看看,你還能做到什麼程度。”

沈清辭站在書房昏黃的燈光下,看着陸宴臉上那抹詭異的笑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場遊戲,他從未真正理解過規則。

因爲制定規則的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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